第37章
第37章
看到这一幕, 宁音不由得对元娘肃然起敬。
朝夕相处多年的夫君在自己面前化作原形,不仅不怕,反而硬生生压下本能的恐惧, 眼底除了残存的惊悸,更多的是对眼前妖物的心疼, 仿佛在她眼里, 神龙罩内并非骇人的毒虫, 仍是那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夫君。
元娘望向宁音等人, 恭敬行礼,“几位仙君, 我与吴郎住在梅州城外,他虽是妖, 但每日不过捉些毒虫入药卖给药坊,换取微薄银钱度日, 生活清贫,却也安稳自在,十年如一日,从未干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还请几位仙君高抬贵手, 放过我夫君吧!”
“从未干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宴寒舟眼底平静如深潭, “那你知不知道,你夫君为了强行将你复生,不惜违背阴阳伦常,将你这缕残魂生生融入梅家小姐体内,欲夺其肉身,灭其神魂,不知此事, 算不算伤天害理?”
闻言,元娘面上惶惶,连连摇头,喃喃道:“不……不可能!吴郎他绝不会做这等事!这其中定有误会,他怎会……”
宴寒舟并未容她说完,继续说道:“不过他称此事乃是梅家小姐贪图宝物在先,又设局围杀,致你身死,灵魂溃散,他强占梅小姐身躯,是为报杀妻之仇,此事,又是否属实?”
元娘望向神龙罩中的吴郎,眼神飘忽,心神不定。
宴寒舟眼底寒芒乍现,他指尖微抬,一缕足以湮灭残魂的灵光于指尖汇聚,“此事事关你夫君生死,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若再不说实话,我便让你与夫君,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元娘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
半晌,惶惶不已的元娘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了眼神龙罩内的吴郎,猛地抬头,“仙师,我与夫君同床共枕十余年,他是何人,不需外人告知,我相信我夫君的为人,若他真干了此事,也定是为了我才糊涂至此,既是我之过,我愿为我夫君承担一切后果,只希望仙师能网开一面,放我夫君一条生路!”
神龙罩内的吴郎在宴寒舟将元娘的残魂从归元玉魄中放出时,已焦躁狂乱到了极致,当听见元娘残魂因见到自己原形而受惊,宴寒舟以此威胁,甚至要以身相替,更是心急如焚,巨大身躯不顾一切后果疯狂撞击着金色光壁,大有自爆妖丹,与这困住他的神龙罩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瞒了十年,整整十年!
他自知相貌丑陋,狰狞可怖,唯恐自己这幅模样吓到元娘,从不肯告知她自己是何妖物,更不肯在她面前显出原形,如今元娘已是残魂之体,受不得惊吓,他们!他们竟然……!
吴郎双眼死死盯着罩外的宴寒舟等人,眼底是近乎绝望的疯狂,
宁音敏锐察觉到什么,急声道:“不好,他要自爆!”
“……什么?”元娘听得宁音此言,不管不顾飞扑至神龙罩的金色光壁前,用手徒劳拍打着那坚不可摧的屏障,“吴郎!不要!我知道你从未做过任何恶事,t此事你定有苦衷,别做傻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无论什么后果,我陪你一同承担,但你若就此离去,我也绝不独活!”
元娘残魂紧紧贴在光壁上,一字一句,话里皆是锥心刺骨的恐慌与哀求,试图穿透这神龙罩的禁制,唤回吴郎最后一丝理智。
宁音扯了扯宴寒舟的衣袖,仅以两人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差不多了。”
宴寒舟微微点头。
宁音将神龙罩收回,吴郎莫大的身躯再次幻化为人形,一把将痛哭自责的元娘紧紧搂在怀中,目光敌视扫过屋内几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娘子毫无干系,她是无辜的!你们放她走!”
“放她走?她一个残魂还能去哪?走出这间屋子过不了几个时辰便会魂飞魄散。”归元玉魄悬浮至二人面前,“先好好在归元玉魄里待着吧,此事我们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们夫妻二人一个公道。”
“还我们夫妻二人一个公道?”吴郎眼神警惕望向几人,并不信任,“你们想要什么?解蛊?我说过了,情丝蛊唯一的解法,唯有双修……”
“闭嘴!”宁音一怔,顿时恼羞成怒,咬牙切齿,“我提这件事了吗?我不找你算账就不错了,你还有脸搁这提?”
“那你们想要什么?归元玉魄?若你们能复活我娘子,为我娘子报仇雪恨,我愿将归元玉魄双手奉上!”
宁音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将其收入神龙罩中,而那元娘的残魂也被收入归元玉魄中滋养。
“怎么样,这夫妻二人的话可信?”
“可不可信,去他们所说的地方仔细查证一番,便知真假。”宴寒舟他视线转向一旁抱臂而立的剑灵,吩咐道:“你去梅州城外他们所说的隐居之地探查一番,看其所言是否属实。”
剑灵皱眉,“真麻烦,把那梅小姐抓来,施以搜魂之法,一审便知,若真是她心存贪恋,妄想占据归元玉魄,还害得这小娘子险些香消玉殒,那便让那梅家小姐赔她一命便是,若不是,即刻将这满口谎言的残魂与那不知死活的妖魔一并灭了,永绝后患,也省得他们日后兴风作浪,再生事端!”
莫大山瞪大了双眼,“搜魂法?”
宁音低声:“别听,都是些邪魔外道才会干的事。”
宴寒舟沉声道:“如今我是使唤不动你了?现在就去!”
“……”剑灵目光落在宴寒舟与宁音身上,忽地挑眉一笑,一把拽着莫大山的衣袖往外走,“是,我们现在就去!”
莫大山不明所以,“现在?这么晚了?”
惊鸿压低的声音从屋外夜色清晰传了进来,“你傻啊?我主人和你主人中了情丝蛊,你没听那妖魔说,双修方能解蛊,这大晚上的,咱们俩杵在那,他们怎么解蛊?”
“双修?双修是什么?”
“双修你都不知道?双修就是唔……唔唔唔……唔!”剑灵指着自己的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愠怒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一月不许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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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一城之主,梅清乾派出的心腹在城中采买药材,携重金几乎踏遍了梅州城内所有大小药行以及一些隐世的散修摊贩,凭借着城主府的权势与财力,不到一晚的功夫,竟真的将宴寒舟药方上那些稀世罕见的药材尽数采买齐全,无一缺漏。
药材一到府,早已候着的药师立刻按照宴寒舟熬药的方子小心熬制,汤药刚一熬成,便被第一时间送入闺房,由丫鬟小心翼翼喂昏迷的梅念卿服下。
直到天微微亮,伏在床边打盹的丫鬟被窗外一抹晨曦晃亮双眼,猛地惊醒,下意识看向床上躺着的梅念卿,这一看,顿时让她惊喜地捂住了嘴。
只见床上躺着的梅念卿,昨日还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呼吸平稳悠长,眼睫微颤,正发出几声极轻的呢喃,幽幽转醒。
“老爷!老爷!小姐醒了!小姐真的醒了!” 丫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喊着一边快步冲出房间。
梅城主几乎是一夜未眠,此刻正焦灼在书房来回踱步,闻讯立刻大步流星地赶来。
一进房门,便看到梅念卿已经被人扶着坐靠在床头,虽然依旧虚弱,面色苍白,但到底恢复了些许精神。
梅城主大喜过望,几步跨到床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念卿!我的儿,你终于醒了!”
“爹?”梅念卿意识还有些恍惚,但看到最亲近的父亲,连日来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虚弱扑进父亲怀里大哭起来:“爹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梅城主心疼地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抚:“好了好了,不怕了,都过去了,爹在这里,爹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半分。”
哭了一阵,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梅念卿这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心有余悸地问道:“爹,那妖魔……”
“你放心,驻守在梅州城的各大宗门弟子,以及府中供养的所有散修幕僚,正在全城乃至城外山林严密搜捕那妖魔!任他有通天本领,此次也定要将其诛灭,为你报仇雪恨!”
“一定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好,爹爹答应你,一定将那妖魔挫骨扬灰!”说罢,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几分,“说起来,你此番能转危为安,多亏了府中暂住的一位仙君赐下的药方。”
“仙君?”梅念卿眼中满是疑惑,随即想起什么,眸光微亮,“就是那日在大堂之上,出手相救之人?”
“正是。”
梅念卿闻言,苍白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开怀笑意,她甚至试图撑起身子:“爹,仙君医术高明,这药效极好,女儿此刻感觉已大好,不如……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向仙君道谢吧?”
“胡闹!仙君就在府中,又不会即刻便走,道谢之事不急于一时,这几日首要之事便是好生休养,将亏损的元气彻底补回来,待你身子好些,爹一定亲自领你去向仙君郑重道谢。”
梅念卿稍稍思索片刻,没有强求,“那好吧,都听爹爹的。”
梅城主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爹爹先去前厅处理些事务,晚些再来看你。”
看着爹爹转身离开房间,梅念卿脸上那抹乖巧温顺的笑意悄然隐去,静静躺了片刻,掀被下床,唤门外的丫鬟为自己洗漱更衣。
一直候在门外的贴身丫鬟应声推门而入,脸上满是迟疑与担忧,小声道:“可是小姐,老爷说了让您好好修养……”
梅念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素面朝天的自己,闻言回头笑眯眯望向说话的丫鬟,“小翠啊,你这么喜欢替我做主,事事都想指使我,我这个小姐让你来当,好不好呀?”
“不不不……小翠不敢。”
“那还等什么呢?还不来为我梳妆?”
小翠颤颤巍巍上前,小心翼翼为梅念卿梳理那一头如墨的青丝。
梅念卿目光透过冰冷的镜面,望着小翠闪躲的眼神,突然问道:“小翠,你是喜欢我这个小姐,还是占我身体的那个妖魔?”
梳头的手猛地一僵,“当然是小姐您……”
梅念卿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她并不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丫鬟,慢条斯理地说道:“是吗?可是我怎么看到你之前冲那妖魔笑得那么开心,还说,‘小姐若是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哐当”一声,梳子从小翠手中滑落,小翠猛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梅念卿这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笑意一点点冷却,“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不……没有!小姐,我没有!奴婢从来没有那么想过!奴婢对小姐一片忠心!”
欣赏了一番小翠的惊惧无措,梅念卿脸上冷意倏然消失,笑眯眯看着她,语气带了些往常惯有的娇嗔,“没有就好,你跪着干什么,起来给我梳头呀,梳完头,我还要去见我未来相公。”
“未来……相公?”
“就是你未来姑爷呀,”梅念卿笑得眉眼弯弯,“爹爹为了救我,张榜招纳奇人异士,他揭了榜,又救了我的性命,自然是我城主府的乘龙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