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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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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出现
      第100章 出现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时值四月,夔州甘渭城郊外,春草已没过马蹄,远山含翠,近水含烟。恰逢难得晴日,踏青游春的仕女郎君络绎不绝,车马塞道,笑语盈野。
      然而城南崔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丝绸巨贾崔乡将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案几上,盏中碧螺春泼溅出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屋内坐着六七人,皆是夔州有头有脸的商贾——茶行的何千、船厂的宁抚右、盐商马老板、米粮大贾赵员外……个个面色凝重。
      “崔老板心急,我们难道不心急?”何千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好歹你崔家的丝绸生意,是最后一个被动的。我的茶行,宁家的船厂,去年冬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
      崔乡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环视众人:“正因如此,崔某才将诸位请来,共商对策。咱们都是夔州数一数二的人物,祖祖辈辈在此扎根,算得上是本地望族。难道就任由那姓裴的年轻后生,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宁抚右闻言,忽地冷笑一声。
      他年约四旬,面庞瘦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斜睨着崔乡,语气满是讥诮:“对策?崔老板倒是说说,有什么对策?何老板当初被查茶税时,难道没想过法子?威逼、利诱、托关系、找靠山……哪一招没用上?那时候这位裴刺史,可是刚来夔州,人生地不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见除崔乡外都低下头,嘴角讥诮更甚:“结果如何?何老板的靠山倒了两个,自家账房进去了三个,罚银交了十五万两!如今倒好,都拿捏不住一个初来乍到的,还指望现在——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稳坐七八个月,政令通达,连渭水两岸的农户都赞他裴青天。咱们?”
      他摇摇头,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书房内陷入难堪的沉默。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窗外偶尔传来踏青归来的笑语,越发衬得室内压抑。
      裴籍自去年十月赴任夔州刺史,手段之雷霆,远超众人预料。先是厘清历年税账,追缴欠税,惩处贪墨胥吏数十人,接着整顿漕运,严查船厂私造、夹带;开春后又亲自巡视农田水利,重修堤防,将往年惯常漂没的修堤款项盯得死紧。七八个月下来,夔州官场风气为之一清,可这些盘踞本地的豪商大贾,却如同被掐住了七寸,往日便利荡然无存,损失难以计数。
      崔乡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咬牙低声道:“硬的不行,就不能来软的?我打听过了,这位裴刺史,与夫人虞氏感情甚笃,在京城时便是出了名的恩爱。那位虞夫人虽是商贾出身,却颇得长公主青眼,在京城也有自己的食铺生意,并非寻常内宅妇人。”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若能从此处打通关节,让虞夫人在裴刺史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这回清查商税,下手能轻些?”
      宁抚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却不再反驳,只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崔老板既有妙计,不妨试试。宁某,拭目以待。”
      刺史府后宅,春光满院。
      虞满正看着廊下堆放的各色锦盒、礼匣,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文杏手持礼单,一板一眼地念着:“……崔府送苏绣四匹、明珠一匣;宁府送红珊瑚盆景一座;赵府送百年山参两支;马府送金镶玉如意一对……”
      “停。”虞满摆手,指向其中几个样式朴素的包裹,“这些是京城来的?”
      文杏看了一眼:“是。顾东家托商队捎来的京城点心、罗娘子绣的扇套,还有薛掌柜从浔阳寄来的特产和信。”
      “这些留下。”虞满道,“其余甘渭城各府送来的,老规矩,处理掉。”
      “是。”文杏应得干脆,转身便唤来小丫鬟收拾。
      这处理掉并非退还。初来夔州时,虞满确曾将礼物一一退回,谁知第二日,各府夫人便带着更贵重的礼品亲自登门,从早至晚,门槛几乎踏破。她疲于应付之余才恍然,这些夫人并非做了亏心事,只是新刺史严苛,家中心慌,求个“夫人收礼便是默许关照”的心安。
      虞满索性变通,以甘渭城各府共同名义,在城西办了间养济院,收留孤儿与孤寡老人。此后凡有节礼、贺礼,除瓜果吃食外,贵重之物皆折变银钱,充作养济院用度。
      此法一出,各府虽知钱财落不到刺史府,但礼总归还是送出去了,自家也算积德,反倒安心。养济院日渐红火,竟成甘渭城一景。
      打点完这些,虞满才舒了口气,拿起薛菡的信,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拆看。
      信纸带着淡淡的酒香,字迹洒脱飞扬:
      阿满台鉴:
      见字如面。我已至浔阳月余,此地有酒名浮玉春,取春水初融之意,清冽甘柔,余韵绵长,果然名不虚传。我已拜入酿酒师傅门下,苦学其法,约莫需停留三两月。随信捎去浮玉春两坛、浔阳绢扇四柄、藕粉桂花糕两盒,聊解东家思乡之情。
      夔州春深,望自珍重。
      菡手书
      信末还画了个小小的酒坛,憨态可掬。
      虞满唇角不由扬起。这才是闲云野鹤、恣意洒脱的人生啊。反观自己……
      她叹了口气,将信仔细收好。自去年抵达甘渭城,她原以为刺史夫人好歹是正三品诰命,总不必动辄跪拜,谁知琐事更甚。
      官眷往来宴席不断,四时祭祀礼仪繁多,还要协理春耕、督劝桑织。更兼夔州地势特殊,渭水蜿蜒,春夏之交多雨易涝,她常需带着府中女眷并召集官夫人们,前往安置灾民的棚区施粥送药、安抚人心,忙得脚不沾地。
      “大人还未回府?”她抬眼问文杏。
      文杏摇头:“晨起便去了渭水南堤,说是要亲眼看过最后一段堤防才放心。”
      虞满看了看天色:“让厨房备饭,装在食盒里,我送去。”
      文杏欲言又止:“夫人,堤上杂乱……”
      “不妨事。”虞满已起身,“山春随我去便是。”
      她换了一身简便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绾起,浑身上下不见珠翠,倒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女儿。自到夔州,她虽未用自己或裴籍名义,却依旧凭着本事在城南开了间小食铺,专卖些京城与夔州融合的新式点心小菜,生意竟十分红火。所得盈利,大半贴补养济院,余下则买了粮米药材,支援堤防民夫。甘渭城中渐有传言,说刺史夫人不似官眷,倒像个散财仙姑。
      马车出了城,沿渭水缓行。春末夏初,河水已涨了不少,浑黄的波涛拍打着新修的堤岸。远处堤坝上,可见人影绰绰,号子声隐隐传来。
      虞满下了车,提着食盒,与山春沿着土坡走上堤坝。风有些大,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寻了好一会儿,才在人群中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籍一身官袍下摆撩起掖在腰间,靴子上沾满泥浆,正与几个老河工蹲在一处,指着面前一段堤基说着什么。
      虞满走近,他才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眸中冷锐瞬间化开,漾起暖意。
      “你来了?”他起身,接过她手中食盒,很自然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替她拂开颊边乱发。
      “送饭。”虞满笑道,又对旁边几位河工、胥吏点头致意。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拱手行礼,极有眼色地散开,各自寻了阴凉处歇息用饭。
      裴籍引她到堤旁一处临时搭的草棚下。棚内简陋,只有两张条凳,一张歪腿木桌。他将食盒打开,两荤两素,并一盅清热去火的莲子汤,简朴却精致。
      “堤防如何?”虞满递过筷子。
      “南堤最后一段今日可毕。”裴籍接过,先夹了块她爱吃的笋片放进她碗里,“只要不遇特大暴雨,撑过今夏应当无虞。”他顿了顿,“只是银钱耗损颇巨,府库已见底。秋税若再收不上来……”
      他没说下去,但虞满明白。夔州豪商抗税,已是公开的秘密。
      “崔家今日又给我送礼了。”虞满扒着饭,随口道,“苏绣明珠,价值不菲。”
      裴籍挑眉:“你又拿去养济院了?”
      “自然。”虞满点头,“不然留着生灰?对了,宁家送的那座红珊瑚盆景,我瞧着过于招摇,让文杏悄悄卖了,钱已入了修堤的账。”
      裴籍看着她。她虽常在外走动,但肤色依旧白皙,眉眼明媚,却添了几分干练沉稳。衣裙朴素,发间只一根银簪,手上连个戒指也无,哪里像个三品刺史夫人?
      “看什么?”虞满察觉他目光,摸了摸脸颊,“我最近总在日头下跑,是不是黑了许多?”
      裴籍摇头,眼底柔光潋滟,语气温沉:“姿容更甚从前。”
      虞满一愣,随即笑开,毫不客气地收下夸奖:“天生丽质,没办法。”
      裴籍低笑,又给她舀了勺汤。
      饭毕,天色忽地阴沉下来,远处天际滚过闷雷。裴籍起身:“要下雨了,正好看看新堤排水。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虞满点头,山春已撑开油纸伞。裴籍不放心,又唤来谷秋:“护送夫人回府。”
      谷秋抱拳领命。
      虞满上了马车,冲他摆摆手。裴籍立在堤上,目送马车驶远,直到消失在官道拐角,才转身,神色已恢复冷肃:“继续。”
      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
      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打在车顶上,密集如鼓点。车内有些闷,虞满掀开侧帘一角,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雨幕朦胧,远山近树都化作深浅不一的灰绿。
      忽然,马车猛地震了一下,骤然停住!
      虞满猝不及防,向前倾去,被山春一把扶住。车外传来谷秋冷厉的喝声:“何方宵小,胆敢拦刺史府车驾!”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之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杂一片。
      山春瞬间将虞满护在身后,一手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低声道:“夫人莫慌。”
      虞满定了定神,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雨中,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正与谷秋缠斗。谷秋身手极佳,剑光如雪,已放倒两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时胶着。
      她刚松半口气,异变陡生!
      马车忽然猛地向前一冲,竟是毫无征兆地狂奔起来!
      “不对!”山春脸色一变,迅速探身向前,一把掀开车厢与前室之间的隔帘——只见本该是车夫的位置,此刻坐着个陌生的灰衣人,正狠狠抽打着马匹!
      山春毫不犹豫,软剑出鞘,如灵蛇吐信,直刺那人后心。
      那人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手中马鞭反手一甩,竟精准缠住剑尖,同时猛拽缰绳!
      狂奔的马车一个急转,车厢剧烈倾斜。虞满和山春惊呼着撞向一侧厢壁,食盒、坐垫滚落一地。
      “两拨人!”山春在颠簸中稳住身形,咬牙道,“拦路的是幌子,这人是半路潜入!”
      虞满心头发冷,攥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这是裴籍非要她带着的,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车外,谷秋已杀退拦路的贼人,回头见状,目眦欲裂:“夫人!”他提气疾追,可马车速度极快,眼看距离拉远。
      斜刺里竟又冲出四五人,刀光霍霍,直扑谷秋!
      “找死!”谷秋怒吼,剑势更疾。但那几人显然训练有素,结阵缠斗,不求伤敌,只求拖延。
      其中一人边打边高声道:“我家主子请裴夫人一叙,并无恶意。阁下不必拼命,回去告诉裴大人便是。”
      谷秋心头急怒,却知此刻纠缠无益,虚晃一剑,逼开两人,转身便朝刺史府方向疾掠。那几人果然不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马车仍在狂奔,颠簸得虞满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她与山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决断——跳车!可车速太快,此时跳下,不死也残。
      正焦急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那道平静的声音:“雨大路滑,让夫人受惊了。请下车吧。”
      山春握紧剑柄,率先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才扶虞满下来。
      雨丝渐密,四周是陌生的山野,前方有一处简朴院落,青砖灰瓦,隐在几株老树之后。驾车这人青衣布履,身量高瘦,面容眼熟。
      虞满看着他的脸,心头莫名一动,迟疑道:“你是……别池?”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难为夫人还记得别池。不过,我叫离车。别池……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也算是,死在裴大人手中。”
      虞满瞳孔微缩:“你是松华教的人?”
      离车不答,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没有寻仇的打算,至少今日没有。只是我家主子,想请夫人过去坐坐,说几句话。”
      山春挡在虞满身前,寸步不让。
      离车也不恼,只淡淡道:“这位姑娘身手不错,但若动起手,惊扰了夫人,反倒不美。主子说了,只是闲谈,茶水温着,点心备着,说完便送夫人回去。”
      虞满按住山春的手,深吸口气:“带路。”
      既来之,则安之。对方布局周密,此时反抗无益。
      院落不大,三进格局,收拾得十分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像是临时落脚之处。穿过前庭,过了垂花门,便是正厅。
      厅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立在窗前,正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的石榴树。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厅内烛火适时亮起几盏,光线铺开,照亮了他的面容。
      虞满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与裴籍并不十分相似的脸。裴籍眉眼更精致温润,而此人轮廓更深,鼻梁高挺,唇线薄直,有种久居上位的雍容。
      但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的弧度,乃至眸光流转时那种深潭般的沉静,几乎与裴籍如出一辙。
      裴籍同她说过,豫章王府的老仆曾感叹:“王爷与大人容貌不算极似,可但凡见过王爷的人再见郎君,没有认不出的。”
      根本无需确认。
      眼前之人,正是暴毙多年的先帝亲弟,裴籍的生父——
      豫章王,李晏。
      虽然已经知晓他或许还活着,但虞满还是免不了震惊。
      先前他的消息只不过是一个局。
      但却在这春末夏初、风平浪静的一日,以如此突兀又从容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李晏的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却着时间沉淀后的沙哑:
      “或许你该唤吾一声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