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祁承鹤不知道为何, 对楼令风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既敬又怕的心理,或许是当年在纪禾见过楼令风杀人的摸样,留下了挥不去的童年阴影, 后来他丧父, 金家举家搬迁到了宁朔,人人都说楼令风不好惹, 他也退避三舍尽量不与他打交道。
但人在宁朔总会碰面。
一次自己被二叔拉出去喝酒, 喝到一半遇到楼令风,他亲眼见到楼令风走过来, 二话不说拿起酒壶便砸在了二叔的头上。
二叔头破血流, 他气得不轻抽剑, 谁知楼令风一脚踢了掉他手里的剑, 嘲讽道:“想杀我?还差得远,倒是你, 我想要你命易如反掌。”
那日他永远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从酒楼里提溜出来, 又是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掐着他的下巴,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脸,“记住了, 再让我在这鬼地方见到他, 下场是死。”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嚣张成那样, 即便如今为后的小姑姑都奈何不了他,皇帝姑父亦如是,他去告状得来一句:“楼家主就那样的性子,你惹他干嘛?”
明明是他先惹的!
可自从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去喝酒了, 总觉得一进去就会遇到楼家主。
这些年他一面讨厌他一面又怕。
最近一次是在前不久,他从江边回来的第二日,半道上被楼家主的马车堵住, 掀起帘子骂他:“孬种。”
祁承鹤脸都青了。
楼令风甩给他一把匕首,“死都不怕,还怕被人相逼?下回他再逼你,你用这把匕首杀了他,他金震元死了,整个金家往后都是你的,谁也管不了你,你可以喝花酒听戏斗蛐蛐猎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祁承鹤觉得这个人太险恶,当初大姑姑到底是怎么...她眼睛瞎了!
她已经不是自己大姑姑了。
祁承鹤眼泪还挂在脸上,抬袖抹了一把,最终抬起发抖的双腿走到了一边,为了不凸显自己掉了面子,嘴里嚷道:“让就让,你还能把她带走不成?”
金九音:“......”
认怂就认怂,还这么理直气壮,倒很有她儿时的风范。
“楼令风,你手伸得是不是太长。”金二公子站在金震元身后,脸色不善,“今夜上门管到我金家家事上来了?”
楼令风压根儿没看他,看了一眼对面尚在发呆的人,问道:“你的脚也迈不动了?”
迈得动,金九音正欲抬步,身后金震元突然警告:“你走出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有了一次兜底之后似乎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就没有那么难为情和不好意思了,金九音继续朝着那楼令风走去。
不待金震元发怒,楼令风从手里掷出了一样东西,滚到他的脚边。府兵手里的火把齐齐照过去,是一块似铁非铁似木非木的东西,形似一把哨子。
金震元盯着那东西,脸色骤变。
楼令风道:“今夜楼某命大,没能死在军营让金相失望了,既如此金相便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给陛下,给我楼某一个交代。”
说完不待金震元回应,转身一握金九音的手腕,把人拉了出去。
金九音其实心头很没底,金震元脾气是个什么样她最清楚,儿时她惹了祸以为跑去王府住几天便能躲过一顿罚,没想到金震元在她还没来得及进康王府的门就追了上来,把她带回家关了好几日。
楼令风今日这般嚣张,不亚于上门挑衅,金震元能忍?
不知道楼令风带了多少人来,打起来他们能不能跑得掉?每走一步金九音都在忐忑,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
一步,五步,十步,下了踏跺,没追来。
坐上马车,听着车轱辘子慢慢地碾压着石板,恍若过了三秋,终于熬到了走出金家的那条小巷,见背后依旧没有动静,金九音长松一口气,身子耸拉下来,靠在马背上。
这一动便碰到了被书砸中的一侧肩膀,忍不住呼出一声,“嘶——”
楼令风冷眼瞥过来,从坐上马车后他便不打算理会她,他若真信了她所说的话才是愚蠢至极。听她痛嘶出声,目光落在她轻抚的肩头,问道:“受伤了?”
一切都是她自讨苦吃,金九音不好意思启齿,“无妨。”
他是怎么知道她来了金家,是专程赶过来救她,还是原本就有事情要与金相商议?
楼令风道:“若非楼某今夜有事寻来金府,尚不知金姑娘好本事,又把楼某的院子打出了一个洞。”
果然是巧合。
想起他适才扔给金相的东西,金九音离得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猜到是一把鬼兵哨。他今夜原本就打算来找金相算账,只是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无论如何,金九音道:“多谢楼家主相助。”
楼令风没吭声,半晌后才道:“下回金姑娘说的话,楼某还能信吗?”
金九音:......
这是要找她算账了。
“能信。”金九音没有隐瞒今夜来金家的意图,与他保证道:“今夜是个意外,毕竟他是我父亲,在走向那条万劫不复之路前,我想先来劝说一二,他若执迷不悟,那也没有办法...”
本以为还会被楼家主呛几句,可楼令风之后什么都没说。
金九音想起刚黑那阵他才在军营门口厮杀完,半夜又跑这么一趟,他的伤真的没问题吗?心里想着,便问了出来,“楼家主的伤如何了?”
“与其问我,不如先顾好你自己。”
金九音肩头确实很痛,揉了揉道:“金相的鞭法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上回伤了楼家主,这回轮到我了,幸好我躲得快只被几本书砸中,要真抽在身上,今夜可能要劳烦楼家主抱回去了。”
楼令风:“......”
楼令风压过心口几声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跳动,不想再与她说下去,“且忍忍。”
折腾了一夜,回到楼府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
府上的人大多还在睡梦之中,楼令风进了院子后便让江泰把自己房内卫忠林留下来的药箱拿出来,他则跟着去金九音去了隔壁。
金九音听他吩咐江泰拿药箱,便知道他是想为自己治伤。
她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应该没破皮但伤到了筋骨,有人为她治伤她没愚蠢到拒绝,可看楼令风的架势,又要亲自操刀?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金九音弱弱问道:“大夫安置了吗?”
楼令风看着她:“你觉得呢?”
这个时辰点很尴尬,要黑不黑要亮不亮,正是人熟睡之时,若是自己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干活也会发一顿脾气。
“有会医术的女子吗?”有的话她可以忍忍。
楼令风:“没有。”
“金姑娘介意这些?”楼令风提醒她道:“又不是第一次,金姑娘大可不必对楼某设防,楼某于你而言,不算男人。”
金九音:“......”
当年他带着自己从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越清河那条官道时,她一双脚泡在水里太久,后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脚底磨起了泡,疼得钻心,楼令风要去为她找大夫,她担心会来引来杨家人彼时两人都活不成 ,一把拉住他:“楼公子替我抹点药就行了。”见他神色有意要避嫌,便道:“无妨,你在我心里算不上外男。”
她的意思是,他是太子的人,不算陌生男子。
横竖她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但也不是他此时所说什么不算男子...
金九音没来得及解释,江泰已把药箱拿了过来,递给了楼令风。
楼令风问她:“要治吗?”
金九音点头,若是不治她估计睡不着,既然楼令风不在意牺牲睡觉的时辰为她治伤,她又扭捏什么,“有劳楼家主了。”
江泰退去屋外,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楼令风提着药箱等着她。
六年前她是迫不得己,且与太子定了亲,一时把楼令风当成了半个不用避嫌的家人,如今金九音见他杵在那儿,貌似在等自己择一个地方坐下后褪下衣裳露出伤口给他看,总觉得怪怪的...
于是对面的楼令风便站在那看着她双脚犹如千斤重,蜗牛一般挪到了床榻边上坐下,又回头瞅了他一眼,最后也不知如何想明白了,一下扯开自己的衣襟,面朝里露出半边白里透红的肩头对着他道:“楼家主,来吧。”
察觉到身后人靠近,金九音的心跳断了一拍,努力稳住气息。
半晌后听到一声,“肿了。”
金九音扭头,转了一半,便被后脖子上的一只手推了回来,“别动。”
凉凉的指尖触在她的脸颊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脸很烫,且那手指带着一股让人颤栗的凉意紧接着触向了她滚烫灼伤的肩头。
心跳渐渐地乱了方寸。
察觉到他的指腹似乎在用力要往下按,金九音脖子一缩,怕疼,“楼令风,轻点。”
话落半晌,按在她肩头的手指一动不动,正当她怀疑楼令风是不是困得睡着了,对方终于开口了,嗓音暗沉冷凌,“闭上你的嘴。”
金九音咬住牙根。
好,她不说话。
冰凉的药汁涂上后,很快一股灼热顺着皮肤钻进了筋骨内,烫得她一颤,不得不开口,“楼家主是不是拿错药了。”
楼令风埋头整理药箱,“今夜睡觉不必着衣,最好不要碰到有伤的肩头。”
金九音也逐渐感觉到药汁抹过的地方虽热,但痛感没那么强烈了。
“你可以自己揉揉。”
金九音回头,请教道:“怎么揉?”
楼令风又找到了当初那种郁气要冲破天灵盖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想掐死她,看着她茫然的一对黑瞳,楼令风咬牙道:“金九音,你是真不把我当男人。”
金九音没明白,这话适才不是他自己说的吗。
“啪——”
金九音吓了一跳,看着他合上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待听到门口珠箔的响声落下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楼家主怎么能不算男人呢?他再待下去,金九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应该找个人非成亲不可的年岁了。
同时也打定主意,以后就算她受再重的伤也不能让他来治。
今夜去金家见到几个家人的感受,无端被肩头的灼热驱散,脑子昏沉沉的,金九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的床榻,眼睛一闭很快入眠。
次日天光大亮,她的屋子内依旧暗沉如晨昏,听到朱熙的嗓音,金九音才缓缓睁开眼睛。
“金姑娘醒了吗?我带了糕点...”
“还没,家主不让打扰,东西搁下你先回去。”
是朱熙与陆望之在说话,金九音从床榻上爬起来,昨夜涂了药汁后,今晨肩膀没那么肿了,扬声唤外面的人:“朱姑娘。”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二更来啦~明天还是晚上九点前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