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在好了,一到连续强降雨天气,下水口就倒灌水。
在这儿住七年,舀了七年的水。
讲讲好听,住姑苏区大别墅的,结果一到下大雨,不是断电就是断网,一家人包括小猫都要全体总动员开启保卫战。
水泵打得差不多,柴蒲月把线路和水管都整理到靠边,不妨碍走路。
一扭头看见妈妈戴着老花镜在仔仔细细检查盼盼的猫爬架,柴蒲月便忍不住讲:“我觉得不如把金鸡湖那套定金拿回来,加点钱再换个好点的别墅,我朋友正好要卖李公堤那里一套三层的,我是觉得挺适合我们家的。”
顾毓秀望他一眼,警告他,“你不要在那里给我瞎七搭八,结婚怎么可以男方不买婚房的,乔倩家里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再讲了,普通人家也要男方买婚房的。”
柴蒲月平静地回道:“所以啊,乔倩家里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家,那就让乔倩家自己安排好了,他们家不是本来就不满意我们选的婚房。”
“你管他们住不住,我们买我们的,到时候他们再要买新的,我们也不算理亏,这点规矩总要做到的。”
柴蒲月还想说话,就听见手机叮了一声,是秘书给他发消息,提醒他晚上有个饭局。
也许是黄梅天天气闷,柴蒲月心里有点堵,他调整呼吸时扭头看见盼盼正在看自己,只好遗憾地通知它,“爸爸有事先回公司了,拜拜噢。”
顾毓秀把小猫抱起来,操纵小猫冲柴蒲月喜气洋洋地摆摆爪子,“来,跟哥哥说拜拜了。”
柴蒲月一面穿西服,一面皱着眉头强调,“我是爸爸。”
“什么爸爸,都是我和王阿姨在喂,快走吧快走吧。”
柴蒲月泄气,拉开家门走了。
他从后备箱取出皮鞋换上,放回雨靴,又对着车窗玻璃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仪容,才坐进车里,每次开车前,他都会再擦一遍眼镜,确定座椅靠背的角度,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最后的最后,才系好安全带,踩住刹车,打开引擎。
柴蒲月是一个既不像妈妈,又不像爸爸,也不像爷爷,更不像奶奶的孩子。
他很规矩,很安静,很讲究程序,不喜欢乱七八糟,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莫名其妙。
哦,还不喜欢浪费。
所以他用东西都很省,一个保温杯可以用八年。
留学的时候,他跟别人在旧金山租房子住。假期时,室友出车,他当司机,两个人经常从旧金山开过金门大桥,去到索诺玛喝酒过节。
而每次开车之前,他就跟现在一样,擦好眼镜,调好座椅,再拧开保温杯喝好一口水,最后发动汽车。
他的室友说他就像一个现代木乃伊一样。这个比喻不算是很合逻辑,但柴蒲月大概明白,他是想说自己机械又古板。
后方汽车鸣笛,柴蒲月轻微皱了一下眉头,换挡起步。
他才只不过慢了1秒钟而已,就一秒钟都要摁喇叭,现在的人真是很没耐心。
就1秒钟而已。
1秒钟,他都还没来得及想到他的名字。
虽然他并不会忘记他的名字。
因为挺特别的。
「你好,邰一,我爸妈想我从一而终,所以叫我邰一。」
「你好……柴蒲月,我五月出生,五月也叫蒲月,跟爸爸姓柴,所以叫柴蒲月。」
当时,柴蒲月看见他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然后给自己递了一罐可乐,已经拉好的。
可乐棕色的泡沫从罐口蜂拥冒出,顺着他的手流下去,滴在地板上。
柴蒲月很不喜欢这样,地板一定会黏糊糊的,但他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邰一,是一个挺特别的人。
第4章 独上阁楼,最好是暴风夜雨。
“喂?爸……”
邰一永肩膀贴住耳朵夹着手机讲电话,两只手忙着在包里翻护照。
飞了9个钟头,他脑子好像浆糊一样,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下次还是三亚飞飞就好了。
电话那头,薛明筠又在碎碎念,叫他证件放放好,司机师傅在地下停车库等他,不要急匆匆云
云。邰一听得耳朵起茧子,但还是照做。
他是很标准的江浙沪独生子,只是他们家妈妈是当家,妈妈邰清渠要求严苛,爸爸薛明筠则负责爱护他。
邰一也算有个把年纪了,薛明筠有时候还是会脱口而出叫他宝宝。 邰一有时心想,怎么柴蒲月不叫自己宝宝,要么苏州人喜欢叫囡囡?他倒也不大介意,如果柴蒲月的话,叫他什么都好。
“唉——”
他的肩膀忽然就落寞地松懈下来,放弃找护照,顺着墙角先坐了下来,换手接电话。 “怎么啦?宝宝?是不是坐飞机坐累啦?”
邰一苦笑笑,“爸,我都多大了,还叫我宝宝。”
“哎呀,爸爸顺口,以后不会叫了,怎么啦,宝宝是不是心情不好啊。”邰一面对自家老爸,总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不过他也不是在想这个。
他停顿一会儿,听见薛明筠还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估计是一边做事情一边在打电话。他想了想,忽然问:“老爸,你觉得我会不会是太懒了,所以不讨人喜欢?”
“你又在听谁乱讲?你要是懒,我们全家没人勤快了,你从小到大都没叫我们操上什么心,要不是你自己要求,爸爸的意思是你继续去读博就好了,不要管家里的事情,你看看嘉涵,一个大学读了
多少年了,还没毕业。” “他今年也毕业了。”
“爸爸知道,爸爸就是想说我儿子很聪明又很用功的,怎么会不讨人喜欢。”
邰一感觉自己对牛弹琴,但他总不能说是自己缺乏生活自理能力,被心仪对象抛弃所以才有此一言。
他低头又伸手进包里摸了摸,护照正躺在包包的角落,静候他取用。
找东西就跟找对象似的,要找的时候死活找不到,不找了,喏,忽然就出现了。
邰一撇了撇嘴,随口扯了两句什么就挂了电话。
航站楼里闪烁着微黄的光芒,真奇怪,下雨天,灯火通明的大楼也会变得略显忧郁。
邰一通过海关,漫步到落地窗边站了一会儿,灰色的雨密集地冲锋而下,玻璃上冷泪密布,河流将他的身影切割成无数片。这样的切割是不会痛的。
然而当他转过身,面对光明的航站楼,擦过匆忙的人潮,这时他感受到的才是疼痛的。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声音,无数个仿佛是柴蒲月的身影,反复切割着他。
要说杀了他肯定是气话,他只是很想他而已。
遇见柴蒲月以前,邰一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么小家子气的人,小肚鸡肠,又爱翻旧账,总爱计较对方爱不爱自己。
可仔细想来,两个人又什么时候说过一个爱字呢?
邰一感觉自己像乔倩小时候特别爱看的那类言情小说女主角,暗恋人家又不敢说,白白耽误好多年。
不过言情小说呢,男女主最后都能终成眷属,再养一个可爱的小孩,苦恼孩子怎么不如爸爸妈妈聪明。
完美的he。
而这里是现实世界,现实世界里的言情小说男主邰一,在本科毕业以后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街头遇见过柴蒲月。
就像唐人街上那家老上海点心店,在他们的学士帽高高抛起,又落地的那一天,忽然——就此蒸发了。
伯克利的柴爿小馄饨传说渐渐没了声音,等到他搬去芝加哥,南环的唐人街只卖左宗棠鸡和重庆酸辣粉。
有一个假期,佘季华从三藩来找他吃饭,一家新开的麻辣香锅。据说那家麻辣香锅特别正宗,老板在旧金山有一家总店,生意好了,开了几家分店,最后开来芝加哥。
佘季华连续泡实验室一周,晚上做梦都在跑数据,已经好久没吃这么香,一门心思埋头苦吃,话也没说。
等他吃饱喝足再抬头,才发现邰一吃一节宽粉吃得泪流满面。
佘季华原想说这么辣早知道点微辣,后来一想,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于是他安慰邰一,哭吧哭吧,兄弟知道你心里苦,不就是个男人嘛,男人有的是啊,你们学校我也有老熟人,给你介绍一个?就原来国际贸易那个luis怎么样?也在芝加哥呢,兄弟帮你介绍介绍?
他人还可以的,有点呆腔,稍微有点像小馄饨的。
邰一擤了把鼻涕,一米九几的大个子蜷缩在中餐厅狭小的座位里,眼眶通通红,鼻音沉闷地讲,那也不是他,谁都不是他。
邰一还算不错的智商和多年的潜心学习,至少让他成为一个理智的人,虽然他伤心欲绝,但心里还算明白,他知道找个替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喜欢的就只是柴蒲月,而不是随便一个什么像柴蒲月的人。
如果柴蒲月可以这么狠心抛弃他,他也一定也可以忘记柴蒲月的。
邰清渠从小就教育他说,妈妈相信别人做不到的,你不一定做不到,但别人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