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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爿小馄饨搭粢饭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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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不,这些都不是你拍板的原因。”
      柴蒲月总算扭头看向邰一,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平静非常,却又有些细微得不可再细微的闪烁。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变快,也许会跳出胸膛。
      邰一的笑意,神色,同他的语气一样轻松,甚至有些得意,也许是因为雨过天晴,万物恢复生机,人的身体和精神自然一道放松,又或者他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柴蒲月,你知不知道,你一遇到那些奋力追梦的人,你的眼睛都在发光。”
      柴蒲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某根神经正在颤抖,剧烈颤抖。
      而某处隐秘的地方正被反复挑拨,好像是一根很旧的琴弦,关在匣子里,绷了那么久,终于得见天日,受到拨弄,却早已被尘埃腐蚀至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都会断裂。
      于是他别开目光,垂下头,刻意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似乎波澜未惊,“可能吧。”
      万幸邰一没有再说任何话,如果那个时候邰一再提起那些陈年旧事,柴蒲月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他。
      邰一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看向那些人的眼睛在发光,其实不是的,是那些人在发光。是他们本来就在发光,所以望向他们的眼睛自然被点亮。
      所以,他是不是也知道自己曾经被他点亮过双眼?
      柴蒲月总有一种直觉,邰一并不知道。
      毕竟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彼此。
      在他们并不彼此认识的时候,taiyi就点亮过他的眼睛的。
      在柴蒲月眼中,那些发光的人当中的第一个人,一直都是邰一。
      第15章 持一米以上友好距离的卡皮巴拉。
      留学时,因口音一般,柴蒲月总有点抗拒去理发店,所以时常留着过分长且杂乱的头发。
      他的眼睛因此被镜片和头发同时层层遮蔽,埋在人群之中,好像一颗埋在泥地里的土豆,他不起眼,于是同所有人一样望向阶梯教室里唯一站着的那名学生时,自然也不曾被发现。
      他叫taiyi,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的。
      柴蒲月微微仰头,好叫自己能把那个人的模样看得更清晰,可他依然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这个人跟自己不一样,尽管只是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套装,也莫名让人觉得他从头发丝就开始熠熠生辉。
      两周前,有一群亚洲籍留学生开始明目张胆地霸凌另一名亚洲籍留学生。霸凌小团体将这名学生赶出宿舍,只允许他在所有人去上课的时间回宿舍。
      而究其原因只是因为这名学生没有听小团体的话,在考试中故意考砸,好让某位成员名次更加靠前,借此拉高绩点,连续获得奖学金。
      校方很快接收到第三方检举,但是因为双方都是外籍学生,他们并没有立即采取严肃处理,又因为了解情况时,这名被霸凌的学生并不坚持自己受到霸凌,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就此搁置。
      在媒体与社会公共课程上,同为亚裔的美籍教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此事,用一种明显有歧义的口吻评价了这件事当中霸凌是否存在,尚且值得探讨。
      所有人都知道这名教授的话有失偏颇,包括那群参与霸凌的学生,他们正在台下,表情称得上是幸灾乐祸,但所有人都只是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柴蒲月从头到尾都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因为这门课的内容本来就无聊透顶,教授又总爱站着说话不腰疼,老讲些自己在哈佛留学的故事,要不然就是讲他家那几个孩子,真不知道跟这门课有何关联。
      所以柴蒲月总用这门课的时间来赶另一门课的作业,他实在没工夫花心思听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然而那一天,在本该所有人都司空见惯地沉默的那个时刻,有一名叫taiyi的学生站了起来,质询了教授。
      这就好像平静的水面被投掷一枚石子,泛起涟漪。
      在波动的瞬间,柴蒲月总算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他其实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因为每次有公布排名的公共课,他们的名次总是挨着,巧得很。
      他听到对方用一种掷地有声的音量质询那名教授,问他,如果本应教导公平正义真理的教学者本身就具有霸凌者心态,那我们是否还应该继续学习,谁又能来保证课程不会再掺杂这名霸凌者的主观意识,谁又能来说明这并不是另一场霸凌。
      全场噤声,包括那名教授,也包括柴蒲月自己。
      而在沉默了将近二十秒后,这名叫taiyi的学生忽然笑了,他整理好桌上的电脑和书本,缓缓走下阶梯教室,从始至终都直视讲台,没有一秒低下过头。
      柴蒲月听见他说——
      “now we all know what the spiral of silence theory is.”
      「现在,我们都知道什么是沉默螺旋理论了。」
      沉默螺旋理论,当人们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时,如果看到自己赞同的观点广受欢迎,就会积极参与,活跃发表意见;而当他们看到某一观点无人支持,即使自己同样赞同这一观点,最终也会保持沉默。
      1974年,德国学者e·noelle-neumann发表这一理论雏形。
      2018年,柴蒲月在伯克利的媒体与社会公共课上第一次听到这个理论。
      然而,1974年的理论,一切早就时过境迁,烂事却依然。
      柴蒲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毕竟这一切可以说是因他而起的波澜。
      没错,柴蒲月就是那名被小团体霸凌致赶出宿舍的亚洲籍学生。
      其实他也并不想和那些人住宿舍,被赶出去也正好,他更没工夫去出席学校的人权法庭跟这些人浪费时间,他参与的期末项目正在赶时间,差半天都不行……
      其实他并不需要这样的帮助,虽然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主动接受这位陌生的好心人的帮助。
      柴蒲月怕麻烦,别人麻烦自己不行,自己麻烦别人更不行。
      但他忽然就决定要麻烦一下这位陌生人。
      于是一周以后,他们成为了室友。
      从此,一切都朝向不可预料的方向奔去。
      柴蒲月缓缓睁开眼,车窗外绿影匆匆,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哪个时空。
      直到他看见副驾邹妙妙的侧脸,才有点回过神来。
      “开到哪儿了?”
      廖一汀在后视镜里望他一眼,笑道:“终于醒了,小邹,你家老板睡得跟猪似的。”
      柴蒲月很克制才没有翻他一个白眼。
      本来中间预留一天是各自安排回家休息,但廖一汀研究了一下路线,又看大家状态都还行,就主动提议直接开湖州南浔,他请大家住一晚温泉酒店泡汤。
      邹妙妙感觉自己上辈子一定好事做尽,这辈子才成为被神明照拂的天选打工人。刚开始实习就被大老板重用就算了,新认识的大老板心腹领导又是如此人美心善的一款人类,如此的大大方方!
      真的是非常大!大!方!方!怎样神仙的领导才会自费请大家泡温泉呢!
      阿弥陀佛,廖总,你真是好事做尽,真主阿们保佑你。
      廖一汀虽然听不见邹妙妙如此丰富的内心独白,不过从云岭镇到南浔的三个多钟头里,还得亏邹妙妙坐在副驾跟他唠嗑,他才没打瞌睡。
      说来,没得听歌提神还得拜柴蒲月所赐。
      柴蒲月的怪癖太多,其中一条就是开长途不许听音乐,他不光自己开车不听,别人开车他坐车,他一样也不许别人听,美曰其名影响看风景。
      疯言疯语!
      高速路上能有什么风景啊!
      然而此时,邰一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讲了句,“这里的水真好看。”
      其实说要看风景的某人一路也没怎么看风景,一开始是一直在电脑上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情,后来就睡着了。
      直到现在,他缓过神听见邰一的话,才顺着邰一的视线望出去。
      他们早就进入浙江界内,与皖南大片的青山密林不同,连绵起伏的丘陵已经逐渐低缓,山峦不再向他们倾倒而来,反而开阔向两边而去,逐渐消失到看不见。
      更不知道是哪个瞬间开始,宽广的平原和水网占据主要视野。
      柴蒲月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了,而他们正在经过一片又一片连续的复杂的水网。水面呈现铜镜般的光明,浙北的水乡是一片金色的辽阔梦境,而斑驳的金色的湖光像大地的鳞片,在翕动。
      柴蒲月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早已经不自觉放柔,“确实。”
      廖一汀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风景的两个人,然后迅速翻了个白眼,要不说他俩能在美国好上呢,一个被窝真睡不出两种人。
      处了这两天了,廖一汀也看出来了,以他跟柴蒲月共事四年的了解,柴蒲月面对邰一时的情绪起伏已经大到不可思议。
      要说他们两个确实没有任何过去可言,那真是拔了他舌头他都要呜呜叫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