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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爿小馄饨搭粢饭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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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邰一,你自己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但爸爸妈妈的人生不用你负责,你懂吗?”
      邰一低头拿了颗青提,点了点头,却不敢看邰清渠。
      下午想的那些雄心壮志,现在也只剩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其实邰一不觉得邰清渠和薛明筠是什么严苛的家长,也不觉得如果他们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会多么天翻地覆地大闹,他只是觉得……
      他沉默地嚼青提,清甜的汁液里混合着果皮的清苦,一点点的涩。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就看见父亲在替母亲揉小腿,母亲难得躺倒在沙发上懒洋洋举着手在看手机。
      当然他们是很好的父母,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给了邰一最好的关于爱的模版,同时又把他养育成能够接受爱,更能够给予爱的人。
      就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好的父母,邰一总有点担心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邰一其实有点害怕那样愧疚的时刻。
      他现在有点明白爱情为何经常以一种自私的形态出现。
      也许是因为先前说话氛围有些紧张,现下客厅里没声音更显得真有些什么似的,薛明筠就提议大家一道看个电影。邰清渠一身疲惫,所以先回房间刷个牙换个衣服,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邰一忍不住开口,“爸,要是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你们会很难过吗?”
      薛明筠想也没想就回他,“你怎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实在要做这个假设,你就得举个具体的例子。”
      具体的例子,什么具体的例子?这可真不敢轻易举出来。
      邰一一瞬间皮都紧了紧,想了半天,只好勉强扯了个冤大头出来,“那比如……比如周嘉涵吧,比如我像周嘉涵那样,非要跟乔倩结婚,人家乔倩又根本不喜欢他,他还死皮赖脸的,这种要怎么办啊?”
      “嘉涵?”薛明筠认真嚼吧嚼吧提子,想了一阵才说,“你周叔叔确实也是蛮头疼他的……但你周叔叔都不难过,顶多有点生气,我怎么会难过?”
      “我是说如果你是周叔叔,我是周嘉涵呢。”
      薛明筠笑了出来,“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老爸我总比你周叔叔想得开吧,如果你是周嘉涵,你在美国实在读不出来,我就让你回来了,干嘛非要吃那个苦。”
      邰一有点不大相信,“你跟妈妈都是高材生,你甚至还在大学里教书,做研究,如果小孩是个不争气的傻孩子,你们怎么会不失望。”
      这话倒是人之常情,世上实在有太多父母聪明得无边,孩子却总带着零分卷子回家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些父母当中有多少人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笨孩子呢?
      有时候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如果你是个有残疾的有缺陷的孩子,父母反而更容易包容你,但如果你是个健康的孩子,智力上明显偏低,反而更可能在责备的声音中长大。
      邰一自己试想一遍,其实也并不自信有朝一日为人父的自己会有那样足够的宽容。
      薛明筠听他这样讲,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他,放下了水果。
      “邰一,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我们一点都没担心过你会是个笨孩子?”
      邰一有点搞不明白他的意思,自己从小学开始就是年级第一,完全是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需要担心他是个笨孩子。
      薛明筠像料到他会这么想,于是从手机里找出来一段视频给他看。
      视频的背景是一面儿童贴图的拼音墙,贴了很多葡萄菠萝之类的玩具模型,一开始没有人,几秒之后画面里才忽然出现一个黑黑的小脑袋,贴在镜头前。
      小脑袋转过来,先是露出圆圆的黑葡萄一样的两颗眼睛,然后才是鼻子,嘴巴……邰一认出来,那是幼年时期的自己。
      视频里的小孩儿穿着背带裤,赤脚站在爬爬垫上摘那些黏着魔术贴的水果。
      其实就是很正常的玩耍视频,但自家老父亲这个时候拿出来肯定不是为了怀念过去的,这个视频能说明什么?笨?看着……挺聪明的吧?
      邰一自我感觉自己幼年还是挺有聪明相的,至少比周嘉涵小时候看着聪明。
      视频外还有些画外音,是薛明筠在说话,跟小孩儿不停说,宝宝,apple,apple,苹果,apple,要么就是葡萄,grape之类的单词。
      感觉就是日常启蒙的视频。
      很快在薛明筠一声明显的叹气声中视频结束,画面暂停在背对镜头,只剩一个圆轱溜秋的后脑勺的小邰一身上。
      邰一有些茫然,“这就没了?”
      薛明筠看向他,“你没发现视频里的你一句话也没说吗?”
      邰一愣了一下,回忆了刚才所有的画面,突然意识到,全程确实只有爸爸的声音,而自己总是在低头玩那些水果,连偶尔的咿咿呀呀都没有,确实并没有说过一句话。
      可是以视频里的年纪,邰一应该早就要学会说话的。
      “你小时候很晚很晚才开口说话,我记得……应该是上到小班的第二个学期,你才终于开口说话了。”
      邰一有点惊讶,他是个记性很好的人,但他对此确实全无印象,也完全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薛明筠缓缓道:“当时带你看了不知道多少医生,全国都跑遍,上海,北京,深圳儿童医院,都说你的脑部发育完全正常,最后是南京的一个医生跟我们说,不想说话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叫我们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可做咨询的时候,你就盯着心理医生大眼瞪小眼的,一句话不说,去了几次,也就没再去了,唉,现在想来真是很折腾……你还记不记得你妈妈那边有个表姨?”
      这个表姨邰一倒是记得的,邰清渠对人的寡淡十分平等,更鲜少对人有厌恶情绪,但奇怪的是,她几乎完全不掩饰自己对这门远房亲戚的厌恶。
      每次过年回宁波老家吃饭,基本只要这个表姨一进门,她就会带着邰一出去,再后来,真的就是完全没来往了,连过年饭桌上也没再见过这个人。
      邰一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也没有讲过。
      “你这个表姨当时看你不会说话,过年时候自作主张,把你扔到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邻居家里,她说保准一下就会说话了,小孩子着急了就会说话的。”
      薛明筠叹了口气,“当时你妈妈出门陪你外婆买东西不在家,你这个表姨紧跟着又被叫去打麻将,到最后完全忘记这回事,你就这样被扔在那个邻居家里一下午。”
      那真是难怪邰清渠这么讨厌这个表姨,以自家老娘的个性,这个表姨还能出现在老邰家的饭桌上,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后来不来往,估计也是对方怕了邰清渠。
      薛明筠笑笑,“你倒没什么事,接你的时候,你吃邻居阿姨做的梅菜酱油炒年糕吃得衣服上全是油,但你妈还是生了好大一通气,最后生完了气,她在邰家抱着你哭了好一场,你是不是几乎没见过你妈妈哭。”
      邰一点点头,有点发懵。
      薛明筠眼眶中有些亮亮的,并不像是灯光的折射。
      “你妈妈说,就算我的小孩一辈子说不了话又怎么样,你们所有人都比不上邰一一根手指头,你们有什么资格议论他?有什么资格管我的小孩说不说话,从今天开始,邰一在这个家里可以永远不用说话,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一辈子不叫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谁也不能欺负我的小孩。”
      薛明筠讲完这些话,最终放松似的叹了口气,“我到今天都记得你妈妈说的话,记得她跪在水泥地上抱着你大哭的样子,她是从来不流眼泪的一个人。”
      邰一难以想象这样的邰清渠,但即便是从父亲的复述之中,也能明白当时的母亲是面对了如何的压力,下了如何的决心,才说出这样的话。
      邰清渠一直是一个极具智慧,又极其理智的人,她有时候冷静到让人觉得冷漠。在邰一所有的成长记忆中,邰清渠永远都是淡淡的,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只要你自己满意就可以。
      她始终把邰一当成一个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哪怕在邰一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她也很尊重邰一。
      “虽然你后来会说话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你以前为什么不会说话,想想也许是我总是用英文和中文一起跟你说话,干扰了你的认知,又因为宁波亲戚跟你讲宁波话,爸爸温州的亲戚又给你讲温州话,再另外加上一门上海话,可能当时你的大脑真的处理不过来。”
      薛明筠看邰一陷入沉默,便给他塞了一个提子,继续讲:“所以其实很早以前,爸爸妈妈就接受过你可能是个笨小孩这件事,只不过后来你越来越聪明,聪明到连你自己也忘记了这段时光,我们自然也没有再提起过,但是邰一……”
      薛明筠的眼神格外明亮,又格外仁慈,他作为父亲的温柔和正直在这一刻做到最好的融合。
      “孩子曾经的痛苦,孩子长大了,也许会忘记,也许会记得,比如你就完全忘记了,这是最好的。但其实不管你记不记得,你曾经的痛苦,永远都会是我和你妈妈内心的隐痛,以及……不知道哪天就会再度重现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