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闭上眼睛,在温吞的风里,使自己下沉,默默地,跑马灯似的回顾刚才发生的一切。
回顾他们脏兮兮的牛仔围裙和袖套,回顾邰一错愕的表情,还有漂亮的金桔色的夕阳,潺潺的流水,金毛狗狗……
记忆是有颜色的,对于柴蒲月来说,讨厌的记忆是灰白色的,而那些他喜欢的记忆,则是彩色的,生动的,活泼的。
刚才的记忆是彩色的。
他并不讨厌这一切,而且他是喜欢的。
柴蒲月睁开眼睛,天色渐渐沉下来,夜风变得凉,他合上车窗。
忽然亮起的车厢灯让他的眼睛也蓦地被点亮,他没有镜子,也没有看见车窗中映出的自己,是多么的神采奕奕。
柴蒲月想,他的生活里终于出现一件事告诉他,他的深思熟虑其实是错的。而他奇异地觉得,他一直以来就在等待这样的一个时刻,这样一个让他跳出规则的时刻。
车门关闭,气压声让车厢有节奏地震动了一下,电子女声播报站名,日复一日,并无新意。
“下一站——”
然而对柴蒲月来说,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非常特别。
他想,他现在已经十分确定,他喜欢邰一这件事。
而与此同时,他发现,其实自己可能从来没有喜爱过他所信奉的规则。
把一切搞砸,竟然让他这样快乐。
第64章 恋人们珍贵的,蚂蚁般的决心。
咔哒——
玄关传来关门声,薛明筠赶紧从厨房出来。
等邰清渠换鞋,一抬头,就看见薛明筠指了指房间里头,又摇了摇头,一脸难色。
邰清渠踢上拖鞋,漫不经心道:“有这么严重吗……”
薛明筠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量,“吓人,把杂物间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擦灰,又把自己房间吭哧吭哧拖了两趟,这都不算……”
他一脸神神秘秘,戳戳卫生间的方向,“我说爸爸妈妈的房间不用他,他就去搞卫生间,揩了一个钟头了,一只水龙头揩得锃锃亮……”
邰清渠回头看爱人一眼,也是觉得多少有点怪,自言自语似的讲:“不要是失恋了……”
“失恋?”薛明筠摸着脸颊,担忧起来,“失恋回家刷马桶啊?现在的小年轻真奇怪……”
“有的人失恋就是喜欢打扫卫生的。”
这对父母从一见钟情到结婚生子,一气呵成,婚姻生活中甚至没有认真吵过架,始终情投意合,浓情蜜意。
一向也没吃过情场失意的苦头,老实讲,怎么谈恋爱还好支支招,怎么应对失恋么……
有点困难的。
邰清渠耳朵贴牢门听了听,确实听见吭哧吭哧刷瓷砖的声响,于是清了清嗓子,敲了两下门。
里面马上传来自家儿子响亮的回答,爽快得叫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爸,我快好了!你先用别的卫生间吧!”
薛明筠想凑上前说话,邰清渠想想拦住他,又敲了门,这回做妈的抢先开口。
“邰一,是我,出来吧,你爸爸说你打扫卫生打扫了大半天了,妈妈买了两支盐水棒冰回来,你出来吃完再弄吧。”
“盐水棒冰?”
薛明筠讶然,又顺着邰清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玄关地上确实有只结好的塑料袋,铝箔保温袋露出来一只角。
“我倒没看见,我去拿……”薛明筠嘀咕着,又不忘回头喊一声,“邰一,听话啊,先出来吃妈妈买的棒冰。”
夏日尾声,如果不是剧烈活动,其实不至于多么酷热。不过眼下这里有一位勤勤恳恳的新晋“保洁阿姨”,薛明筠就把一台小号的空调扇打开来吹。
邰一像做工的人似的,围一条白毛巾在脖子里。满头热汗让他的头发不必上什么定型摩丝,就可以用手全部撸到脑后。
大t恤和休闲短裤蒙蒙沾上一层灰,一张脸又不知道在哪里擦了几笔黑灰,实足的灰头土脸。
他四仰八叉躺倒,一个人占了一整张多人沙发,两个大人则一边一个,坐在两边的两张单人沙发里。
薛明筠把包装拆了一半,包住木棍,递给邰一。邰一却很自然地扯掉了包装,干干脆脆地咬了一块下来。
顺带点评一句,“还是这个味道正宗,现在难得买了。”
薛明筠接过他的包装纸,“讲点话老气横秋,现在倒好买,到处都是,这几年流行复古。”
流行和复古两个词本身矛盾,与其这样讲,不如说“文艺复兴”,倒比较贴切。
这些年,人们怀念浪漫恣意的千禧年,vintage店里那些无人问津的2000年老古董忽然都有了新去处。
不过千禧年的邰一,还只是个三岁小孩儿,尚赶不上那时的潮流。
他的童年勉强有一个千禧年的余温,相比于花花绿绿的时髦年代,他脑子里主要是光明冰砖和盐水棒冰平分秋色。
而比起平淡的,现在想来有些模糊的童年,他更想念的其实是别的时光。
这么认真说来,这几个月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文艺复兴。
邰一出神,而盐水棒冰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化,盐水顺着他的虎口流经腕骨,又沿他的小臂淌到灰色的皮沙发上。
邰清渠看在眼里,只是若有所思,并未出声。而丈夫薛明筠已经拿纸巾塞过去,脸色不大好看,实在有些嫌弃。
“喊你拿纸包好吃,你不要,滴得到处都是。”
“老爸,现在谁还包着吃啊,”他歪头冲薛明筠眨眨眼睛,“等下我来擦好吧?反正我这一身汗,这张沙发总归要擦一擦。”
只有邰清渠吃得最专心,一根盐水棒冰已经吃完。
她把木棍投壶一样掷进垃圾桶,满分命中。于是她瞥向儿子,口吻随意好像问今天天气。
“你谈恋爱了?”
比起邰一,薛明筠反而更早呆住,刚才不还是说失恋吗?!
其实这也不难猜,毕竟邰一始终洒脱欢快,那张脸哪有半点失恋阴霾样子,为娘的自然就品出点别的苗头。
邰一把最后一块棒冰含进嘴巴里,余光一会儿扫向邰清渠,一会儿又躲躲闪闪,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
这个情况,他跟柴蒲月应该算是谈恋爱了吧?如果不算的话,那柴蒲月也太会耍流氓了,同样的剧本总不能来两遍。
邰清渠淡淡点了点头,又问:“那为什么还这么焦虑?”
邰一揣了一肚子心事,自然浑然未觉邰清渠的问题其实有些奇怪,毕竟一开始家长们的提问总该围绕着“对象是谁”展开。
儿子若有所思,却无从说起,薛明筠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家老婆,神经反而比儿子紧张。
他生怕邰一忽然就把自己在跟男孩子恋爱的事情摊出来讲,他还没做好准备!
邰清渠瞥了一眼自己没出息的爱人,叹了口气,又看向儿子,“愿意讲就讲,不愿意讲也没什么。”
这话反而叫邰一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些局促。
他咬着手里的冰棒木棍,纠结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焦虑,可能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邰清渠推了一下眼镜,靠着沙发,以一种愿闻其详地姿态,审视自己的儿子。
邰一不自觉就坐姿端正起来,老老实实回答:“我跟他很久以前就认识,这次也算久别重逢吧,我也做了不少努力……”
他顿了顿,才继续讲:“但我们俩误会有点多,现在忽然在一起了,反而让我觉得很怪……”
“怪?”邰清渠换了个姿势,想了想才开口,“我觉得可能是你们的身份转变有些突然,你一时反应不过来。”
一些画面飞速从邰一脑中掠过,他不自觉点点头,“确实。”
“既然这样的话,你们就还是要多多相处,约会,来适应你们的新身份,或者说,”邰清渠顿了顿,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多相处,来看看你们到底适不适合恋爱关系。”
薛明筠赶紧搭腔,“是啊是啊,邰一,你还是要多看看。”
邰清渠立刻一个眼刀飞过去,薛明筠心虚地别过头,也就没再说话。他对小柴没意见,只不过邰一恋爱经验是有些匮乏嘛……
当然这位操心的老父亲显然忘记自己的爱情故事也不过是一条道走到黑。
邰一又力竭似的瘫回沙发里,捂住自己被盐水棒冰冰镇过的胃部,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出神。
其实确实就是这样的。
也许正是因为得来不易,也许正是因为近在咫尺,他反而更害怕恋爱不得善终,甚至还不如做朋友,弄到最后别反而不如陌路。
所以他之前才乱吃飞醋以掩真心,现在才刷马桶拖地头缓解焦虑。
可他又实在是个十足贪心的人,他更不愿意和柴蒲月做一辈子朋友。
邰一长长叹了一口气,几乎要吐出自己的灵魂。
邰清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沙发,“你才几岁,想那么多做什么,现在不是要你们生儿育女的时候,现在是你们享受恋爱的本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