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上的神仙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专门保佑他们家的。
但柴蒲月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顺便把丝巾给奶奶重新系好,“我先进去了,奶奶你不要感冒。”
乔雪芬笑笑,“快去吧快去吧。”
其实现在的寺庙里大多严禁私带祭品焚烧,想要烧钱两锡箔,如果不是寺庙有专门的焚烧区,那就得有熟识的人在庙内,和尚带到去后面去悄咪咪烧掉,而柴家属于后者。
与佛学原则背道而驰的走后门行径,柴蒲月觉得人类实在很神奇。
片刻后,堪为当代二十四孝贤孙表率的柴蒲月,穿着他一身熨贴齐整的衬衣西裤,背好了一箩筐奶奶亲手叠的锡箔,老老实实,一步一脚印抵达了普济寺。
熟识的僧人悄悄将他们从后门带了进去。
烧钱两锡箔的时候,柴蒲月的眼睛实在吃不消香灰烟气,躲了出去。
今天有法会,前面有僧人聚在大殿内唱经,他在后院,依然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吟唱声。
以前听王阿姨说,有法会有和尚唱经的日子,许愿要灵一点,因为菩萨都下凡来了。
柴蒲月可能跟着大人去过一两次这样的日子。比如出国读书前,乔雪芬带着他在上方山仔仔细细拜过一遍。
最后回到大殿的香炉前,奶奶跟他说,奶奶知道你拜佛的时候肯定什么都没想,那就趁现在好好许个愿。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柴蒲月,懵懂地看向大殿内正在虔诚唱经的那一众得道高僧,认真思索了几秒。
最终他掌心合十,低着头默默在心里说,菩萨你好,我确实没有什么心愿。
但如果可以的话,保佑我在国外一切顺利吧。
后来,他漂洋过海,在那座种满红杉和软橡树的城市中孤独地穿梭了很久,一切确实很顺利。
而当他似乎没那么顺利的时候,邰一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之中。于是一切又顺利起来。
所以王阿姨说的也许是对的吧。
二十七岁的柴蒲月闭上眼睛,怀抱感恩的心情,轻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随后他又拿出手机,想看看邰一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邰一答应自己,只要去喂猫就会拍视频发过来。
而昨天发来的视频里,柴盼盼冲邰一很不客气地哈气来着。
“里面烟很大是吧?”
柴蒲月愣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回过头。
小宋有些不好意思地背着手站在那里。
平心而论,她的模样很清秀,黑色长直发披肩,跟自己一样戴银框眼镜。
虽然顾毓秀再三强调让他不要怠慢人家姑娘,可是即便迟钝如柴蒲月,也已经在昨晚的饭局就默默察觉到,这位宋阿姨的女儿可能并不想要相亲。
至少当下不想。
柴蒲月很客气地点点头,礼貌性同她对视一眼,随后就避开目光,“是的。”
可能这姑娘实在也不晓得要说什么,就在围着树的石坛边坐下,默默又重复了一句,“嗯,是有点烟大哈……”
于是柴蒲月犹豫了两秒,也在石坛的另一边坐下了。
如果他们互有心意,其实百年古树下,佛音潺潺,这也是一个挺有诗意的约会场景,一切恰好符合顾毓秀的期许。
可惜他们并不是。
柴蒲月望着古树遮天蔽日的树荫,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棵树感觉很老了,我小时候好像就有的。”
于是小宋也跟着他讲:“是啊,好像是的。”
柴蒲月转过头看她,两个人目光交接的一瞬,女孩子有些慌乱。
柴蒲月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讲:“你别紧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锋实在是扭转得过于突然,这回小宋瞪大眼睛主动看向了柴蒲月。
“那,那你怎么不跟顾阿姨说呢?”
这就有些难解释了,这要怎么说,该说什么好呢……柴蒲月想,他能接受自己真正的心意已经很不容易,其他的事情,暂时还请容许他拖延一下吧。
他自顾自思索,于是忘记回答,而小宋自然以为他不想回答,所以只是闲聊似的问起他别的话,比如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
然而这个问题依然很难回答。
柴蒲月认真在脑子里勾勒起邰一的模样,然后在这个名为邰一的人类旁边,竖起一个一米九的等身试管。
先在试管里加入他写过的论文,然后再加入他可能喜欢的食物,粢饭糕,小馄饨,韩式烤肉,金花菜……
再来一些性格,家庭背景……
哦,他跟小宋一样,也跟妈妈姓。
然而柴蒲月依然无法概述性地提供一些词汇去形容邰一。
于是他沉默良久,却只是认真地吐出一句,“他是个好人。”
小宋呆了两秒,忍不住笑了出来,“难怪柴叔叔讲你性格有些奇怪。”
柴蒲月不置可否,他确实不是个有文采,有想象力的人。
他们坐在古树石坛的两端,像普通朋友一样听风,听僧人唱经。
古树绿色枝桠惬意地颤动着,和尚们吟唱的经文绸带一样飘向天的中央,乔雪芬的愿望,来这里朝拜的每个人的愿望,被编织进其中,一起上升——
不断上升——
柴蒲月忽然讲:“我们家的保姆阿姨说,有和尚念经的日子,许愿比较灵光。”
小宋问他,“真的?”
柴蒲月认真地点点头,“真的。”
“那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希望我的好朋友和我的猫可以和谐共处。”
小宋忍不住又笑起来,“什么呀。”
柴蒲月笑笑,“希望可以。”
他依然没有什么大愿望,但如果可以的话,这一次希望他喜欢人们都可以和谐相处。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边肯定还比较难,那就先从柴盼盼开始好了。
第70章 猫猫和人类的家长们,警铃大作。
没爹的孩子像根草,柴家一行大人离家的第四天,柴盼盼已经看起来有点狂野小猫的意思。
其实邰一也不是故意不给它梳毛,只是这位大小姐实在很不配合,甚至为表抗议,把柴蒲月离家前新给它换的公主裙也给蹬掉了。
而大小姐屁股上的两根发卡,也早已分别横尸厨房水池,以及院中小池塘。
每天给这个不懂感恩的小女孩铲屎,放冻干,陪玩逗猫棒,已经仁至义尽。谁晓得这猫脾气邪性得很,每次等他要走,柴盼盼就一个飞踢踹他的后脑勺。
天晓得这个猫是怎么跳那么高的!
现在好了,后妈非但没有讨得继女欢心,甚至交恶。
现在只要小猫叫一声,邰一就也叫一声,猫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猫很生气。
好不容易捱到14号,这是喂猫最后一天,明天他就不用来了。
一连被飞踢偷袭了三天,海归高材生的文凭毕竟不是买的,这一次小猫盼盼扑了个空。
邰一转身看向气鼓鼓望着自己的柴盼盼,得意洋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嘴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哈哈,没打到吧,还不快回去!”
柴盼盼凶巴巴拉长声调喵了一声,很不情愿地扭着屁股回去了。邰一看它走远,才松了口气,打算离开。
“等等。”
已经放在门把手的手顿了一顿,又收回来,邰一回过头,呆呆看向空荡荡的一层玄关。
两秒后,他又把手放回门把手,自言自语道:“不至于吧……”
不至于柴蒲月才几天没出现,他就思念成疾,幻听了吧?
“我在这里。”
一道电流从邰一脚底迅速蹿上脊柱,信奉民主科学的海归高材生,腿有些软。
他慢慢地,机械地转过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试探性地问:“柴,柴蒲月?”
空气立刻回答,“是我,你先别走。”
邰一腾一下转过身,汗毛直立,“怎么回事,你变成鬼了!”
“啊?”柴蒲月愣了一下,声音多了一丝笑意,“什么呀。”
邰一听见他笑,才回过神来四周望望。于是他很快发现小猫盼盼已经又折返回来,在一个小角落,蹭来蹭去。
等他靠近,才看见被小猫的长毛遮住的,是一枚摄像头。
他虚空挥了挥手,把小猫赶走,四肢着地,把脸靠近了摄像头端详。
“柴蒲月?”
没有回音,于是他又挥了挥手,“柴蒲月?”
“我在,嗯,你离远一点。”
邰一老老实实直起身,跪好,但还是歪着脑袋继续端详这枚摄像头,“真先进,之前我怎么没发现,它还能对讲?”
挺拔的鼻梁和锋利的眉眼渐渐远离,取景框内重新出现了邰一的半身,柴蒲月才又把手机拿回正常距离,浅浅松了口气。
这么小的声音,想必也不会被这枚一百六十块钱的摄像头收音收到吧。
“嗯……我看到盼盼屁股上沾了猫砂块,应该是她这两天有点软便,不小心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