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缓缓松开手,素白锦帕上,一抹刺目的猩红缓缓晕开,触目惊心。
腿间抑制不住地颤抖,陈年旧疾被体内翻涌的毒素勾着,疼得他指尖泛白。
是寒髓引。
那毒早已在他血脉里扎根,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机。
不过半月,他那原本还算有些软肉的脸就又消瘦了下去了。
他垂眸,看向另一只手。
那手正死死攥着一枚平安符,红绳勒得掌心发疼。
这是前几日,他同念青一道去永安寺求来的。
符囊之中,藏着能解寒髓引的唯一解药。
而那致命毒药,早已被他细细磨成粉末,溶进了温热的茶水里。
他几番踌躇,指尖颤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一边是身为帝师,世代传承、辅佐明君的使命,一边是心底对那个少年坚定的信任。
两难之间,他还是打算亲手奉出了那杯毒茶。
不过,他也打定主意,要将这枚藏了解药的平安符,送给独孤默。
就像上一世的原身那样。
但上一世,独孤默始终认定余铭不信他、不帮他,恨意入骨,偏执又疯魔。
可他不知道,原身从未想过要杀他。
那枚藏着解药的平安符,自始至终,都贴身挂在独孤默身上,寸步不离。
可即便如此,两人终究是落得误会至死的结局。
说到底,还是因为原身,自以为是。
圣人的私心。
害了自己,也误了彼此。
若是他一心坚守帝师的本分,全力辅佐太子,还能换来千古清名、荣华加身,一世安稳。
若是他甘愿众叛亲离,不顾一切站在独孤默身侧,倒也落子无悔,快意恩仇。
可他偏偏,既无法放下刻入骨血的传承使命,想守着辅佐明君的道义。
又割舍不掉,记忆里那个会笑嘻嘻扑进他怀里,撒娇讨零嘴的少年。
所以他选了最坏的一条路,也是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一条路。
既相信独孤默,又坚守对太子的忠心。
可此事古难全,鱼与熊掌,从不可兼得。
直到最后一刻,独孤默举兵造反,兵戈相向。
他那一向怜悯众生的雾眼,满是不可置信。
他用自己的身躯,替太子挡下那致命的箭矢。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堪堪守住他最后一丝身为帝师的道义。
才能勉强替他、替独孤默赎下这覆国的罪孽。
余铭缓缓放下染血的锦帕,抬手举起那枚平安符。
目光落在符上,那由他亲手照着原身上一世秀的“岁岁平安”四个字。
不禁觉得可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涩意。
余铭啊余铭,你用着跟我一样的名字,怎么能把日子混的这么差?
临死之前,你可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傻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宿主大人……】
系统119的声音怯生生响起,看着自家宿主周身沉郁的气息,吓得缩在识海里不敢大声。
【您已经在这院子里“修养”了小半个月了。任务目标现在基本上掌控了朝中大权,登基事宜都筹划得差不多了,没人敢忤逆他。】
【太子被关在天牢,日日受刑,只剩一口气吊着。】
【还有可怜的小青青,呜呜呜……他早察觉到了不对劲,想报信却被独孤默那个混蛋用您的性命威胁了!】
119痛斥到,它对念青好感度拉满了好吧。
不管是对原身还对余铭,他都照顾的得无微不至,忠心耿耿。
一手厨艺还绝。
好几次,他为余铭做的去苦味的点心,最后全进了119的肚子。
余铭勾了勾唇角,一脸你搞笑呢吧:“我看你这大馋小子,是怕吃不到他做的点心才伤心吧?”
119瞬间炸毛,音量都拔高了:【才、才没有!】
【我是心疼念青!他为了您的安危,被威胁也不敢多言,太苦了!】
余铭只表示:你已急哭!
不过回到正事上,他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狡黠的得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心里清楚的很。
连念青都能察觉不对劲,唯独他被蒙在鼓里。
只因“他”信独孤默,信到敢拿命去赌,丝毫不惧的吃下毒药。
不敢想,等真相揭开的那天,这份信任换来的刺,该有多痛。
余铭:……啧啧啧,他得找找原身前世的感觉了。
话音落,他立刻捂住心口,眉头拧死,演得一副痛心疾首、如鲠在喉的样子。
119直接翻了个死鱼眼:【宿主,现在也没人,你演什么。(=_=)】
余铭脸上还挂着咳嗽硬挤出来了几滴眼泪,抽空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我这叫敬业,职业素养,怎么能因没人就懈怠呢?”
“况且你怎么知道没人,这不暗处一直有双眼睛盯着呢吗。”
119连忙扫描一圈,下一秒直接炸了:【握草!还真有暗卫!本统大意了!】
余铭慢条斯理整理衣襟,淡淡吐出两字:“小样,还得练~”
不远处,屋外的树上。
玄墨藏在枝叶间,鼻子突然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秋!”
玄墨: 暗卫不解,暗卫疑惑,暗卫的身体一向是最顶的。
绝对不可能生病!
***
独孤默是在临近晚膳的时候回来的。
这几天,他几乎都是早出晚归。
但每次晚上无论如何都会回来,还要跟余铭睡觉!
单纯的睡觉。
美其名曰要余铭对他负责。
但在帝师看来,这般胡闹行事,成何体统!
虽……是自己的过错,轻薄于殿下,但不能再一错再错了啊。
独孤默看着余铭脸上,雪白的肌肤染上粉色。
这粉色,是因为他。
目光更加炽热,看得我们深闺帝师更加羞红了脸。
热意爬上脸庞,余铭本该冷淡的眉眼被他逼的通红了。
双手将少年的胸膛推开至安全距离。
往日平淡严肃的声音竟带上一丝胆怯,弱弱的开口:“……阿默,这不合规矩!”
“你是君,我是臣,那事……虽错在我,但眼下不该——”
不等他话说完,少年炙热的体温便攀上了余铭的手腕,指尖摩挲着。
独孤默抓住了余铭那双表示拒绝而在空中挥动得手。
抓住啦。
情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偏执。
你早该是我的。
独孤默想着但他没有说。
他依旧摆出那副可怜巴巴的的样子,像只被人弃养的小狗。
眼里闪烁着泪光,话语真诚的要命:“可若是我心悦你呢?余铭,你该作何打算?”
看上去一脸深情。
余铭也愣住了。
前世濒死的画面在独孤默脑海里回放,寒髓引的剧痛仿佛还在进行。
没有人看见他暗藏眼底的复杂。
那些痛,他的死,他没有忘记。
之所以是眼神复杂,是因为他贪恋现在,他想继续维持现状。
只能说他演的很好,余铭这样评价道。
“不可胡言,殿下自重……”几乎是在愣神下一秒余铭就否定了他的话。
“我没有胡言,我很自重。”他走近了几步,靠近他的月亮。
“这次,我没醉。”
后来,独孤默留下了。
陪余铭睡觉,他说余铭我可以给你暖床!
————
这天晚膳。
食案摆好,热气氤氲着饭菜香,驱散了殿内几分清冷。
独孤默落座在余铭身侧,姿态随意,全然没了方才殿内的偏执疯劲,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温顺。
两人相对而坐,宫人布菜后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彼此的呼吸声,竟有片刻难得的温馨。
独孤默拿起筷子,刚要夹菜,余光瞥见余铭抬手,端起了案边的热茶。
瓷杯温热,茶汤清浅,余铭神色平静,指尖却有些颤抖,将茶杯递到他面前,声音淡淡:“殿下,用膳前,喝口茶润喉。”
他眼神无波,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切。
独孤默抬眸。
今天,就是今天。
上一世他下毒的日子。
余铭,别让我失望啊……
换做平日,他定会毫不犹豫接过,一饮而尽。
可当目光落在那杯清茶上时,独孤默的脸色变了。
寒髓引。
那杯看似无害的茶里,藏着足以让他痛不欲生、魂飞魄散的寒髓引。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方才的温情脉脉,顷刻间碎裂殆尽。
缓缓伸出手,他接过了那杯茶。
瓷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冰得他刺骨。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眼尾猩红,死死盯着面前的余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