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虽说这也是一种保肥的手法,可在他没能想好那必会生成的沼气该如何处理之前,肥料池子不会扩建。
而如今池子里能产出的肥料也只够种植庄稼了,再多就不能了。
若是从省心好养活的角度,马尾松倒是个好材料。
但马尾松需要水,红砖土的储水性差,即便是在下面做了存水,也需要定期补充。
以云朔县当前的人力,怕是办不到。
如果从纯粹固肥的角度,刺槐无疑是最好的。
生命力顽强,固氮改土,生长迅猛,能最快地锁住这片饱含肥力却也极易流失的土地。
至于柑橘么……合适,但是极难。
李景安随手抓住那胡乱翻飞的书页,目光下移,前后刚好是【刺槐】、【柑橘】。
他皱起了眉头。
“氪金大佬”和“氮肥永动机”?
一个烧钱,一个省钱。
一个娇贵,一个皮实。
一个长期回报高,一个短期见效快。
这搭配,听起来怎么像是……负负得正?
如果把这两个组合起来……
李景安眨巴了下眼睛,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根据书上的说法,刺槐前期迅猛的生长速度能最快形成防护。
而这片防护恰好能牢牢锁住山下这片刚遭受过山火、肥力澎湃却也极易流失的宝贵土壤。
再加上它有着强大的固氮能力,又刚刚好能持续为土壤补充氮元素。
这就相当于自带了一个缓释肥库,四周无论种植些什么喜肥的经济品种,都可以不用去担心给肥了。
而柑橘则是另一种情况了。
虽说原生树种的前期投入大、管理精细,但它真的喜肥,且有更高的经济效益。
眼下这土里的肥,除了要被固住,也该被好好利用,争取多弄出些成果来。
一旦成功,旁的不说,今年百姓们的税收压力也会少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刺槐的速生林可以为初期娇贵的柑橘苗提供一定程度的防风庇荫。
而柑橘成林后的管理强度也能反过来兼顾刺槐林的维护。
况且……这片山里本就野生着柑橘树种,俨然无需从零培养,只需移栽过来。
前人也都颇有些种植经验,今年挂果已是必然。
虽说后来就都冻死了,但如今既已知其畏寒怕涝的习性,提前规划,精心防护,又何惧重蹈覆辙?
“就是它们俩了!”
李景安猛地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丝豁然开朗的亮光来。
“木白!”他扬声朝外喊道,“让善宏老丈再来一趟!”
——
云朔县,杏花村。
灰扑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一条屋后的小路上转了出来,驶过村口,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微微摇晃,光线透过帘隙,在软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景安整个人依在软榻的靠枕上,带来的被褥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只露出一张脸来。
他的面颊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纤长的眼睫上沾染着些许湿意。
对面的善宏老丈双手紧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脑袋低垂着,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可不敢正眼瞧李景安,只敢掀起眼皮,拿眼睛觑着李景安。
瞄了一眼,就跟被烫着了似的缩回。
静默了片刻,又按捺不住的让视线飘了过去。
他这心里跟那打水用的竹篮子似的,七上八下的厉害。
方才外头那木白小哥儿刚把他叫来,这位县太爷就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屋门口了。
他似乎又瘦了好些,来时还算合身的衣服已经有些空荡荡的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的手腕细瘦的厉害,仿佛一折就断。
他手里还抱着团被子,一见木白蹙眉,立刻仰起脸,扯出一个讨好又虚弱的笑。
“就一次!”不等木白开口,李景安抢先道,
还特意放软放轻了语调,尾音黏糊糊地往下坠,带着明目张胆的撒娇意味。
“我保证!一旦说服了那汉子出山,我立刻、马上回去躺着休息,好不好?”
木白依旧紧抿着唇,双臂环抱胸前,沉默如山。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景安,周遭空气似乎都因他的不悦而几乎凝滞,温度也仿佛骤降了几分。
一阵穿堂风过,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刮过善宏老丈的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寒颤。
李景安一眼便看见了善宏老丈的寒颤,立刻道:“木白,快收起你的寒气,别把老人家冻着了!”
木白冷眼瞥了善宏老丈一眼,面上神色未动,但善宏老丈确实感觉那刺骨的冷意瞬间消退了不少。
李景安这才慢吞吞地挪下台阶,走到木白身前,微微仰起脸来,双手一抬,将怀里那团被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木白怀里。
“木白,我知道这般行事是过分了些,但这不是情况紧急么?”
他声音低低的,尾调里带着点沙哑,话里却夹着几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山里的天气多变,这个季节时常有雨的。”
“那肥虽说是误打误撞的产物,可到底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浪费了实在可惜。”
“你就让我去一次吧。”
“你就容我这一次吧。”他望着木白,眼神软得像一汪水,“你看,我连被子都抱来了,定不会让自己冷着。”
木白仍旧不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李景安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忽然把心一横,脑袋一低,额头直直抵上木白坚实的肩膀。
委委屈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木白……”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头顶传来。
木白终于动了,他伸手接过那团被子,利落地一抖,将其展开。
然后轻轻一抛,那被子便轻飘飘的裹住了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
“你就折腾吧。”木白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抬手仔细替他掖紧了领口,将人裹得滚圆,“在这儿等着。”
说罢,转身就走。
这县太爷一见着了这情况,非但不恼,反倒傻呵呵的笑了。
他看着木白离开的背影,眉眼弯弯,眸中流转的光彩竟真与村口那只蹭到了鱼干、得意地眯起眼晒太阳的狸花猫别无二致!
“这新来的县太爷哎……”善宏老丈忍不住呢喃出了声,“还真是,一点都不寻常……”
“什么不寻常?”李景安轻轻的问话声忽然响了起来。
善宏老丈愣了一下,心头突得一条,慌忙连连摆手,身子都往后缩了缩:“没!没没没!”
“老头子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定是车轮声嘈杂,大人您听岔了,听岔了!”
李景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微微歪过头,疑惑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
这马车轱辘声虽响,可车内就他们两人。
他自己方才一门心思琢磨着说服祝山的说辞,并未开口。
除了善宏老丈,还能有谁?
好在李景安不是那喜欢刨根问底的,见老丈面皮涨得通红,几乎要缩成一团,便也大度地不再追问。
只顺着原本的心思问道:“罢了。老丈,先前仓促,未及细问。”
“您再同我仔细说说,那位祝山汉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我该如何邀请,他才有可能出山?”
善宏老丈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他把拐杖挨着榻边一靠,这才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咂巴了几下嘴,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祝山这小子……嗐,那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呀,压根儿不怵您是不是官儿。”
“您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不合他眼缘,他照样敢拿后脑勺对着您,吭都不带吭一声的!”
“就说府城吧,前些年来了个什么什么官儿的,坐着个大轿子,带了好些差役一道儿,威风凛凛的来请他去看啥皇家林子。”
“这不,一下子就冲着他那牛脾气了。”
“那家伙啊,连门都没肯让人进去,只隔着个篱笆,拿着根竹竿儿,冲着外头嚷嚷,说什么只会伺候山里头的树,伺候不了那入贵人眼的玩意儿!”
“给那大官气的,恨不得把人给立刻绑回去恶狠狠地揍一顿呢!”
李景安把一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撑着脸颊,饶有兴趣的听着:“最后没绑?”
善宏老丈把头朝左边一扭,斜着眼儿的望着他,晃了晃手:“哪儿敢啊!您别看这祝山汉子岁数不大,可到底是有好大本事的。徒弟带的也多。”
“真绑了他啊,莫说这村民们答不答应了,便是他那些徒弟们,也都得一股儿的去那什么林子闹事儿去!”
“毕竟俺们这里先头是个什么情况,您也是知道的。俺们这心里,谁不最恨那些做官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