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说罢,他“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门板,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徒留门外面面相觑的两人。
——
京城 ,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被天幕上那祝山莽撞无礼的举动气得胡须直颤,忍不住拍案斥道:“岂有此理!”
“这山野村夫,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李景安再不济,也是朝廷钦点的县令,一方父母官!”
“他一个布衣草民,安敢如此放肆?竟敢挥帚驱赶朝廷命官,还有没有王法纲常了!”
吏部尚书王显却捋须摇头,神色颇为平静:“赵大人息怒,此事倒也怪不得这祝山性情激烈。”
“想必是前几任县令贪渎无能、欺压百姓,早已败尽了官府威信。”
“善宏老丈不也说了,此人是个一心扑在林木上的痴人。如今见李景安虽有心,却未能全然说中要害,甚至有些‘纸上谈兵’,他自然觉得受了糊弄,怎能不怒?”
“那也不能——”赵文博还想反驳。
工部尚书罗晋打断了他,语气较为中和:“赵大人,有能耐的匠师大多有些古怪脾气。”
“李景安此番虽是诚心请教,终究年轻气盛,在自己未能全然吃透的领域先行开口,被人指出错漏,也是难免。”
“这局面,说到底,还是他过于急切,思虑欠周了。”
王显却持有不同见解,他看向天幕中显得有些无措的李景安,眼中反而带上一丝欣赏:“老夫倒以为,景安此番受挫,并非仅是年轻气盛之过。”
“他于农桑之事虽颇有见地,然于此等精深专业的林木之术,确是实打实的门外汉,未能洞察其中所有关窍。”
“其可贵之处在于,竟能凭借有限所知,博采众长,整合出这般一个兼具固土、肥地、惠民之利的框架雏形。”
“能虑及于此,于他这般年岁已属颇具远见,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更具力度:“况且,诸位莫要忘了,景安是一县之尊,父母官。”
“其职责在于统筹全局,明定方略,而非事必躬亲,拘泥于每一锄一犁的细节。”
“一个方略既出,具体如何勘察测量、如何选苗栽种、如何防治病害,本该由精通此道的属官或聘用的专才负责执行。”
“若要求县令亦需成为每一行的翘楚专家,否则便斥其无能,岂非本末倒置,苛责过甚了?”
“而祝山此人,究其根本,乃一沉浸技艺多年的匠人。此类人多半心无旁骛,性情耿介乃至执拗,眼中最容不下的,便是那等一知半解却偏要指手画脚、不懂装懂之徒。”
“景安虽无卖弄之心,但其所述方案确有疏漏,在这等行家眼里,便如同班门弄斧,触及其逆鳞所在。故而,方才酿成眼下这般的难堪局面。”
王显说到这儿,忽而慢悠悠的笑了起来:“老夫倒是好奇,经此一挫,碰了这么个硬钉子,露了短处,还被人拿着扫帚撵出门……景安这孩子,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走?”
罗晋皱了皱眉,提出一个想法:“不是说这祝山门下还有不少徒弟么?既然师傅请不动,退而求其次,请几位得力的徒弟出山主持,是否可行?”
赵文博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慢悠悠地问道:“罗大人,您猜猜,为何他那许多徒弟,宁可下山去寻常庄子里谋生,也不愿留在师傅身边,在这山里做这份更有前程的活计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重臣神色各异,显然都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面色早已沉了下来。
这祝山,好大的胆子!
不过一介山野村夫,竟敢如此藐视朝廷威仪,公然挥帚驱逐县令!
他就不怕王法森严,不怕掉脑袋吗?
还有那木白,既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对杀气戾气本该最为敏锐,怎就反应如此慢?
既选择了护卫之职,为何如此懈怠失察,竟让主官险些受那粗鄙之物所伤?
若这李景安真有什么闪失……
就在此时,工部尚书罗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陛下,依微臣愚见,李景安下一步如何应对,方为眼下关键。”
“祝山虽言行无状,然其所提出的冻害、虫害、苗源诸难,确是种植能否成功之核心要害。”
“此人敢如此直言驳斥,恐怕并非纯粹意气用事,而是心中对此早有成算,甚至已有应对之法。”
“倘若李景安能沉下心来,细察其言,或许能窥见其怒意之下隐藏的真意与期许。”
“若能顺势而为,以其所关切之事为切入,并非没有转圜之机,或可……再度尝试请其出山主持大局。”
罗晋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自然,一切当以……保全此等技术人才,使其能为国所用为先。”
萧诚御闻言,眼底的厉色稍缓。
他自然听出了罗晋的弦外之音。
与其惩治一个山野村夫泄愤,不如设法让其以自身所能为朝廷效力。
他目光扫过罗晋,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罗爱卿倒是惜才,处处为朕保全这些“栋梁之材”。”
罗晋面上不见波澜,也并未接话。
只微微躬身,谦逊地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外。
车厢内,李景安与木白相对无言。
空气凝滞的厉害,只听得见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
那床厚实的棉被被李景安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眉心紧蹙,曲折的右手只探出一根食指来,指尖湿润着,悬在斑驳的木桌上方,久久未落。
桌面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水痕,像是先前画了什么又匆匆抹去,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湿迹,正缓慢地晕开。
祝山那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诘问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试图寻一个周全之法,却发现左支右绌,难以两全。
刺槐林带虽好,但也终究不是铜墙铁壁。
想要安全过冬,似乎还得依靠着山草秸秆,编织成厚厚的草被子,赶在入冬前覆于柑橘苗根处,为它们“添衣御寒”。
但,这不行。
山草秸秆皆可充作堆肥烧火之用,烧毁后的草木灰更是肥田防虫的宝贝。
在产量未见长之前,怎么能这般轻易的用在着林木御寒上?
野生母树有限……那似乎,该是用扦插育苗之法?
先于暖处培育,待苗壮后再移入谷中?
虽说得多费一年光阴,却或能解苗源之困。
可扦插培育非熟手不可为,一旦失手,死的便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批……
他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哪里敢随意出手?
那祝山汉子倒是适合,只可惜,若他拿不出个合适的后手来,怕是连门都该进不去了。
自然也别提请他出山,助力扦插育苗之法了。
至于天牛、红蜘蛛……更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定期巡查、亲手捉虫。
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人。
当然,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这一切样样都要钱。
可云朔县的库银早已见了底,账面上落满灰尘。
便是支取一文铜钱也须层层画押、多方请示,又从何处能变出这大笔的银钱来?
李景安叹出一口气,眉宇之间愁云密布。
那小破系统,还嘴硬但诚实的乙方呢,就是个妥妥的周扒皮甲方。
这联合种植之法看似一条明路,可其中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要人、要钱、要心思的难题?
摆在他这么个“新手”玩家面前,简直是要命。
“难啊……”李景安收回食指,双手向后一撑,仰身瘫在软榻上,后脑勺轻轻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
“下令吧。”木白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祝山最重情谊,拿歪脖子树一整村老小的性命作押,他能不答应?”
李景安倏地睁眼,横瞪过去:“你这话说的,怎么跟个暴君似的?”
“省省吧,”他揉着额角,语气倦怠,“我好不容易才攒起些人心,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给糟践了。”
一想起那面板上才好容易涨起来一点的民心,李景安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人心如烟,易散难收啊。
尤其是这些民还各个都是惊弓之鸟。
这一旦散了,还不知要用多少的功夫才能补回来呢。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木白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李景安没好气地挥挥手,拉下脸来:“我这不是正想着么!”
他说着,有些不情不愿地重新坐直了身子,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食指重重地往旁边喝剩的凉水杯里一蘸,随即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刷刷”写下了两个词——【盖被】、【沼气】。
木白看得一怔,指着第一个词问道:“盖被?是指……给人盖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