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怎么紫青紫青的?”秦老师拿棉签蘸了紫药水点涂到裴望星眼下的皮肤上。
大家都说裴望星很怪,但她觉得这小孩儿其实挺乖,从来不喊痛的,只要知道对方不会害人,就任凭你怎么摆弄。
裴望星坐在那,小小年纪却显得落拓,纤细的腰身,眼神劲劲的,“我自己摔的。”
秦老师问:“摔哪了啊?”
裴望星指了指门框。
“那就是营养不良,两眼一黑,不然怎么会看不见?”秦老师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一本《情绪主题单词》跟《双语养成》,还有一包用锡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看样子有些烫手。
“这是窑鸡,超嫩,汁超多。”秦老师扒开锡纸壳,然后把辣椒面撒到鸡肉上,戴手套把辣椒面抹匀,最后利落地拔了个鸡腿递给裴望星。
裴望星自己戴了手套,接过去啃。
“好吃吗?”年轻的女老师问。
裴望星点头,他觉得比家里阿姨弄的饭菜好。
秦老师其实皮肤不算白,但眼睛大且有神采,“b市的那家店其实不正宗,我看他们放烤箱里烤的。”
裴望星问正常难道不应该放烤箱烤么。
“当然不是。”她告诉裴望星,“正常应该用泥搭一个土窑,下面沱湿泥巴,上面垒石子,大小合适点……”
她比划了一下,告诉裴望星石子大概得多大,好像真的有在教人怎么做正宗窑鸡,“接着生火烧柴,等烧得差不多了,柴都碳化变红再丢鸡跟番薯下去,把石子拍倒,窑半小时差不多了。”
裴望星点点头,他觉得还不如用烤箱,方便。
但对方可能是聊到自己老家了,顿时滔滔不绝起来,她说:“那边物价很低,就是买东西便宜,近海,只要不是台风天,都很适合人散步。”
裴望星从出生起几乎没有社交,他并不活泼讨喜,大多数时候看些同龄人不感兴趣的书。此刻,因为家庭老师的描述第一次对外界产生了类似于向往的心情。
那天秦老师说了很多自己的事,她把年幼的裴望星当做异乡的朋友,譬如说b市的房租很贵啦,譬如她其实有些后悔当初来这边上大学了,再譬如她老家很好,人好景好东西好,就是有点儿小……
裴望星问人老家在哪。
秦老师咬了口鸡腿,说:“你听过垚水吗,是一个镇。”
裴望星摇头。
到后来秦老师说起已故的亲人,讲到最后眼睛掉珍珠了。
裴望星有些慌,赶紧凑上去给人拿纸擦,“你别哭,以后回家也一样。”
秦老师看了看裴望星,“要是能把你也带走就好了,在这儿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是没意思。”
元宵节有人托许裘办事,送的礼堆满了两辆suv的后车厢,大多是些补品跟市面上禁止贩卖的野货,其中有两个重工艺品——两盏花灯。
一盏是莲花,每朵瓣子单独与骨架相连,轻轻晃动连花蕊都可以摇摆起来,另一盏是金鱼,配色绚丽,造型吸睛,鱼鳍可以晃动。
许裘没拿这当回事儿,他不稀罕,但许翊多半喜欢,于是给两孩子一人一盏。
在他眼里,搞教育就跟种豆子一样,有的豆子天生胚完整,有充足营养物质,自然成长得茁壮,而有点豆子生来畸形歪曲,根上就坏了,成长面临的阻力是不言而喻的。
人更是这样,倘若运气一般,生在普通家庭,后者里没钱没权的就只能送往特殊学校,幸运点的,碰上个有钱的爹还能请个家庭老师单独辅导。
许裘觉得自己待裴望星很好,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缺,宋茹云温柔体贴,尽管并非亲生,但对裴望星也没二话。
后来两盏花灯同时出现在许翊的房间,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可能有些多动,把原本漂亮的东西搞得破破烂烂,里面的骨架都散了。
许裘在儿子房间里随口一问:“这灯不是给弟弟了吗,怎么都在你房间。”
“哦。”许翊随口答:“他不喜欢。”
许裘不疑有他。
比起大儿子的健康阳光,裴望星有点像亲妈,他容易受伤,有时候是擦伤,有时候像被利物搓的,时常有些狼狈。
“你弟弟老受伤。”许裘摇摇头,叹气离开了房间。
许翊不知道老爸什么意思,好在许裘平时忙,没空顾及家里。
傍晚吃过饭,宋茹云让家里的阿姨把剩的汤饭撤了。
一张可容纳十人的欧式长桌就坐了宋茹云母子二人,眼下没了裴萱,她日子过得很舒心,等会儿约了上门给她做头发的。
“不是还剩了这么多,干嘛全倒了?”许翊问。
儿子的话在宋茹云心里很有分量,女人会老,总有色衰爱弛的一天,她不相信许裘到时候会守着自己一个到老,最后还得靠儿子。
宋茹云边玩指甲边说:“隔夜菜不新鲜的呀,你没吃饱吗乖乖?”
“那谁不是还没吃?”许翊示意老妈看楼上。
哦。
宋茹云蹙着眉,“你怎么老提他啊?你爸说什么了吗?”
许翊没说话了。
饭后,许翊端了豆浆跟牛奶冰糕到裴望星房间门口。
这次裴望星很久才开门,眼帘一扇,看到许翊的刹那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裴望星皮肤很白,白到几乎病态,但今天脸颊跟眼下都有些泛红,整个人像被蒸汽蒸过,眼下还有许翊上次弄的伤。
很烫,裴望星大概发烧了,许翊想伸手去摸对方额头,被人躲开了。
裴望星身体发烫,眼神却冷得要命,他搞不懂许翊。
许翊其实也不懂自己,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裴望星身上。
许翊盯着对方眼下的青色看了会儿,那痕迹在裴望星的皮肤上更为明显。
“我会告诉许裘。”裴望星说。
“告诉他什么,说我欺负你?”许翊自顾自进到房间,把餐盘随手放到书架上,满不在乎,“怎样呢?老爸会站你那边吗?”
裴望星当然知道告诉许裘无用,那家伙自顾不暇,即便是成年人中的大多数也当不好爸妈,不懂得如何做一个大人。
裴望星老被欺负,却从不哭,眼神里全是些狠劲,以上这些都激起了许翊想凌虐他的欲望。
“喝豆浆吗?”许翊问。
裴望星偏头,试图跑出房间,随后被许翊拦住,一把抓住手腕推到在地上。
又是这样,又成了裴望星匍匐在地,许翊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在学校也这样吗?”裴望星问。
也这样把同学推到地上,攥他们的头发,然后把人砸到门框上?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许翊仿佛知道裴望星想说什么,他蹲下来拿起豆浆往对方嘴里灌,灌不进去,于是全流到衣服上,把布料浸成深色。
“喝啊,这么瘦,怎么不吃东西?”许翊看起来很不高兴。
挣扎间,他看到裴望星手腕肩膀的伤口,于是伸手把对方的衣服扯开,“这伤不是我弄的。”
裴望星咬了许翊一口,疯狗一般,眼睛也烧红了。
许翊扬手扇了他一耳光。
裴望星重新摔到地上,耳鸣,眼前泛黑,他听到许翊靠自己很近,声音就压在耳边,“只有我能揍你,让你痛,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自残或是别的什么,我会让你更难受。”
说完,许翊把冰糕放到地上,转身离开,他重新打开门时感受到了屋内的空气对流。
二楼窗户被人打开了。
许翊回头看,发现裴望星打开窗户,赤脚爬到窗台上,冷风猎猎。
“你干什么?”许翊心脏漏跳了一拍。
裴望星身上是湿的,胳膊、小腿腹、眼下和脸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纤细的腰身和削直的肩膀在二月的凌冽寒风中显得像楼下随风而动的垂丝海棠,脆弱而孤决。
裴望星眼里深得像有一汪潭,“我不想活了。”
大概是想到还能死,裴望星的背脊终于挺直了些,寒风把他的刘海高高撩起,他就连死都是一场报复。
裴望星的表情不像骗人,许翊腿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呢喃着,“我不是……”
总有人身处高楼,成为弄权者,也总有人生在连绵雨季,窘困得拿性命作押去搏自由。
这是什么精彩人生?
大人贱小孩烦,男的恶心女的脑残,一群烂货。裴望星如果跳下去,血液浸染花圃的泥土,食腐的昆虫咬开他的皮头再从瞳孔钻出,等到三月就成了花肥,孵化春天。
“我不是要你这样……”许翊冲过去,想要拉裴望星回来,他不是要这个人死,他只是想欺负裴望星,看裴望星哭。
可裴望星不哭,因为人只有感受过爱才会想哭,裴望星只想死。
这辈子心脏被啃食殆尽,说不定下辈子就被爱了。
他往后仰倒,摔下去,奔赴春天。
第42章 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