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尘与光(十三) 登徒子!
第54章 尘与光(十三) 登徒子!
民间男女大防稍弛, 交往无讳,然而官宦人家大多恪守俗礼,知柔一个姑娘, 不好与外男贴身接触。宋祈羽身为她的嫡兄,照料自家妹妹,再合适不过。
这些道理魏元瞻都明白, 可他心里不愿, 垂目看向知柔,那张粉白娇艳的脸此刻少了生气, 蛾眉微蹙, 似乎目眩极了。
魏元瞻咬一咬腮,小心将知柔让了出去。
少年人的胸膛结实有力,宋祈羽熏香, 身上带着一点橙花的味道。
知柔只是头晕,神智尚存,感觉到一双大手从她腿弯与臂下滑过,将她横抱起来,清爽的香气轻轻萦在脸上,他的声音如一许月色:“劳动世子带路。”
他多年未至侯府, 对其间布局已不似从前明朗。魏元瞻焦心知柔,未多说什么, 阔步朝暖阁行去。
知柔习武,个头于女子中已是高挑,可手上的重量很轻,宋祈羽抱着她,几乎没费力气。他不由想到从前,他也这样抱过她一次。
日影西落, 石榴花失去霞光映衬,在暮色里渐次黯然。
到了西边暖阁,侯爷夫人显被惊动,不单他们在此,许月鸳与宋从昭也在。
“怎么回事?”宋从昭向前走了数步,一贯不显山水的面庞破出一分忧虑之色。
宋祈羽脚步未停,将知柔送到榻上,方直身同父亲回道:“四妹妹救了人,自己却不济,大约水中耗损过度,脱力了。”
衣袍袖摆皆落水痕,是刚才知柔身上浸过来的。
许月鸳看他这幅模样,心中不豫:“出去吧,这里有太医瞧着,你衣裳都湿了,还不换下?”
风一吹,湿漉的衣衫贴上肌肤,难免感到一阵寒凉。
宋祈羽没则声,静默地退到外面,一抬睫,看见了魏元瞻。他身上衣物已更换过,露出的中衣领口微乱,大抵是方才那件,只添了外袍。
暖阁里站满了人,空间不大,实在有些闷挤。
知柔被送来时,太医已察看完那名落水的女子,眼下替她摸脉,道一切平稳,随即叫人端来一碗热汤。
“给我吧。”宋含锦抬手接过,眉头攒着朝周围暗扫一眼,那意思是嫌他们人多。
原来知柔救的那名女子是皇后殿下身边的人,今日随行送礼,不知怎走岔了路,歪到池边。现在人已醒,那些宫里的人在照看询话。
外边天黑透了,下人陆续挑起绢灯,一联过去,府中又是一片澄明。
屋内人声轻响,房门外,魏元瞻和宋祈羽立在一处,不知聆听背后动静,还是在思量什么,神色都有些晦暗。
“魏元瞻。”宋祈羽像以前一样叫了他的名字。
他骤然开口,魏元瞻下意识顿了片刻,转过脸,疑惑地抬了抬眉。
宋祈羽的嗓音低而淡,像跌入夜色:“你对知柔……是否太上心了?”
这是他第一次称她知柔,不是四妹妹,亦未冠姓,仿佛只是在说她。
魏元瞻察觉到他话中不寻常处,英气的眉毛愈发拧紧,瞩目他半晌。
头顶宫灯摇曳,光晕掉下来,遮在宋祈羽脸上,魏元瞻没能看清他的表情,或许他这人本身就没什么情绪。
“朋友之道,不正是如此?”魏元瞻不再瞧他,目光收回来,睇视着每一个出入暖阁的身影。
宋祈羽侧睐他一眼:“只是朋友吗?”
魏元瞻没有立时回答。
方才在水榭,宋知柔跳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呼吸都要停了。哪怕知道她善水性,知道她不是盲目冲动之人,她既敢下水,应是攥足把握,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可他还是害怕。
那名女子根本不是侯府的人,孤身行路到此,谁清楚她是去做什么的?
就算要救人,也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的确有些生气,但怒火宣到宋知柔身上,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实在不该。
长久没有回应,宋祈羽不复追问,似乎只是把话说出来,并不急求一个答案。
却在这时,魏元瞻低声开口:“自然。”
宋祈羽默了默,最后没再和他说话。
朔德十八年,岁初。
知柔到宋府已近一年半,宋祈羽因她曾在街上护过宋含锦,对她的态度大有好转。
有一天,宋从昭回来得很晚,下着雨,许月鸳打发人出去寻他,自在房中踱来踱去。未几,邹管家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去了樨香园。
那时宋祈羽刚从家塾出来,迎面碰见了邹管家。闻言,他并不像许月鸳那样怒火攻心,颔一颔首,朝院子里踅步。
直到翌日,家塾旬休,周夫子领了宋老夫人之命,一早过来指点他的课业。其间谈起一些别的,托他将一封信转交给宋从昭。
左右无事,宋祈羽应下,去到父亲书房才知他不在,刚去了樨香园。
不知那会儿在想什么,宋祈羽暗忖半日,竟破天荒地向樨香园抬足。
那一日,他听见父亲与林禾对话,他们声音很低,并不真切,他也无意偷听什么,但在他们交谈中,他捕捉到一个令他震愕的消息。
知柔她不姓宋,不是父亲的女儿,更不是他的妹妹。
父亲将她们母女接到家中,伪造身份,连母亲和祖母都骗过了——是在防谁?
宋祈羽虽不谙知柔真正的身世,仅凭父亲此举,隐隐觉得她们二人会给宋府引来灾厄。
平心而论,林禾母女入府不到两年,或许有些情分在,却到底是外人。
她们不足宋家珍贵。
宋祈羽去寻过父亲,堪才启口,父亲便将他打断,笃定地说,知柔就是他的女儿。
于是从那天起,知柔找宋祈羽说话,他都不予理会,甚至在她来瞧他练枪时,吓唬了她。
后来朝夕相处,他不能不承认,知柔很好。
她身上有旁人都没有的鲜活劲儿,心思纯善,耀眼得像一束光。
每年宫宴,父亲都会把知柔留在府中。
父亲从不让她在宫里那些贵人跟前露面。
对家里,父亲说知柔淘顽,恐她无状唐突贵人。
宋祈羽却想,那座巍峨的皇城内,是不是有她决计不能见到的人?
魏家乃国戚。知柔和魏元瞻走太近了,若和皇宫牵扯什么,届时不单是她,宋家会如何?
究竟只是他一人的猜想,他不愿插手别人的情谊。
晚风习习吹来,宋祈羽收敛袖口,朝魏元瞻道:“世子今日生辰宴还办得成么?”
池边突生波折,连侯爷都惊扰了,本来算算时辰,该开宴了吧?
魏元瞻对这场私宴毫无兴致,他从来盼的都只是一个人。
暖阁中人影渐疏,知柔已经起身,目光似有若无地向这边扫。他看宋祈羽一眼:“夜里风凉,兰晔,带表兄去更衣。”
才被喝斥过,兰晔眼下利索得不行,听他号令,飞快朝宋祈羽比手,请他往客房移步。
皇后派来的人当中,为首男子不住与魏侯致歉。
魏景繁笑说无妨,眸中却不见一丝笑意,想许家人还在席上,不好怠慢,错身出了暖阁。
见魏元瞻还在,他微微侧首向屋内掷一眼,有所了悟。
“父亲。”魏元瞻道。
“嗯。”魏景繁不曾问他什么,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缓步而去。
烛光微明,许月清的视线落在榻边一拢圆领袍上,怎认不出那是魏元瞻的?
她神色冷恹,打量了几眼知柔,对许月鸳他们道:“母亲还在席上,姐姐,宋大人,我便先过去了。”
魏元瞻还不肯走。
他刚凶了知柔。
他要得她原谅。
一片华贵的颜色降到眼前,魏元瞻不及张口,许月清冷冷道:“站在这里作甚?你外祖母亲自过来,你却不要露脸,什么规矩?”
不给他滞留的机会,许月清复睇他一瞬:“走。”
这场小小的动乱终归影响不了世子生辰,不一会儿,宴席已开,前面有杯盏声交杂人语,很轻很轻地飘扬过来,如同薄雾。
许月鸳瞧知柔无碍,亦不久留,握着刘嬷嬷的手起身:“四丫头受了寒,先歇着吧。”又示意宋从昭,“老爷?”
宋从昭本欲带知柔回府,思及许老夫人,额心略攒,只好撩袍出去。
走到门外,瞧宋含锦没跟上来,许月鸳复一顿足:“锦儿。”
“父亲、母亲去吧,”宋含锦出来说,“我在这儿陪着四妹妹。”
没等许月鸳反对,宋从昭率先应允:“好。”
知柔恢复力气,在屏风后换了衣裳,踱步出来。那宫人尚未缓神,疲倦地倚在褥中。
知柔悄悄窥视一眼,心想人应没事,放轻步子到宋含锦身旁,小声说:“三姐姐,这里好热,我们能出去吗?”
宋含锦阔户里长大,几时与这么些人处在一间暖阁?她早便想走,闻四妹妹也有此意,掸了掸裙摆:“好。”
宴客的院子还得往前,二人未挑灯,幸在灯火通亮,虽不比白日,路总是照清的。
宋含锦的目光向知柔微衔:“四妹妹,你以后能不做这么危险之事吗?你与那宫人素不相识,这又是侯府,你且看着便是,总有别人会来救她。”
两道影子斜斜地倒在地上,知柔眉目温驯:“我没想那么多。”
“你先答应我。”
知柔吟吟一笑:“我答应姐姐,绝不做危险之事。”
宋含锦满意地拎一拎唇,想到宋祈羽,唇梢复垂几分:“你说哥哥当真无意科考?”
怎么会呢?他从未提及这个念头,缘何碰见魏元瞻,他便露出来,难不成他和魏元瞻还属同道,惺惺相惜么。
一念至此,宋含锦无声地蔑笑了下。
知柔刚想回答,不防忽然有人扣住了她的手,她足下一转,被拽着往后头行去。
二人双双一惊。
知柔先认出魏元瞻,他的手修长温热,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火钳似的气息往她皮肉上去。
他总是这样,力道用得大,仿佛温和些她就会跑了一般。
“你干什么?”知柔挣扎不掉,轻轻挑眉。
宋含锦此时分辨出来,紧追两步,音量犹压抑着:“魏元瞻,你真无礼!”
她正跟四妹妹说话呢,他要把人掣到哪儿去?
宝灯高挂,照得人脸上、衣上都在发红。
魏元瞻根本不理宋含锦说什么,脚步愈发快。宋含锦跟不上他,低声喊:“魏元瞻!你站住!”
他仍旧不应,手指收得更紧。
衣裙在靴面一下一下扑打,简直像踩在心上,知柔稍稍无措,用力去掰他的手。
不一时,拐进一处小院,魏元瞻见宋含锦还跟着,索性推门入室,“嘭”一声,把门阖了。
瞧他如此,宋含锦几欲破口大骂……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