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骄满路(三) 他一进屋便宽衣解带,知……
第141章 骄满路(三) 他一进屋便宽衣解带,知……
知柔怔了一刹。
“你叫我, 什么?”剑端缓慢抬高,女子的下颌随之扬起一寸。
剑光上,悬着一张美丽而清冷的脸。
她抬睫望向知柔, 眸中没有敌意,反带几分似乎强忍的心潮悸动。忙垂眼遮去了,仍用军士之礼向知柔抬手, 道:“小主公。”
她再称她为主, 知柔眉梢立即挑起,审视了她片刻。
“你们万源商团的人, 把戏可真多。”剑锋压去她肩上, “起来。”
外头的喧嚣靠近了,是破门的声音。
伏守隔壁的楚岚等冲进来,乍见屋内情形, 心下稍安,随即自知柔剑下拿住来人。
正当将女子押下去时,忽听知柔道:“慢着。”
她把剑送回鞘中,重新上前端详了女子一会儿。不知是哪一点触动了她,胸臆间总有一隅,觉得不对。
她转头问:“还有旁人吗?”
楚岚摇头:“只她一个。”
知柔更困惑了。
沉吟有时, 索性命人都出去,继续警戒, 屋内只留下那名言语怪异的女子。
室内没有掌灯,门窗外透进来昏昧的光晕,映在她身上。
哪怕双手被束,身形依旧铮然。这样的气息知柔很熟悉,似行伍之人。
知柔回忆那夜与自己交手的男子,全都与她不一样。
打量她的同时, 她的眼眸也在暗中跟随知柔。
不一会儿,知柔站定了,手握在鞘上,一双眼睛格外犀利,没有先开口。
如此相似的人影立在身前,却并非旧主,女子说不上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欣慰。
她默了默,薄茧浅覆的手竭力拢了起来,最终出言打破沉寂:“属下无意惊扰小主公。”
还没来得及知柔动作,她继续道,“只因闻您病重,诸人忧惶,遂推在下来此一试。小主公若不信,亦在情理,然……我等与小主公,绝非仇敌。”
若欲加害于她,为何只来了一人?孤行至此,又自甘被缚,知柔也认为古怪。
她未卸下警惕,口吻冷淡地说:“我不是你的主公。”
女子顿了片刻,看着知柔的脸庞,眼尾倏然闪过一许滢润,匆匆垂下脸。
“……我等旧主,原是凌氏十一公子,凌曦。”
知柔睫毛轻颤了一下,深邃的瞳眸里席卷戾色。心内自问,自己是何处暴露了?此人怎会知晓她的来历?
她自小与阿娘相依为命,后又去了草原,对人有种天生的戒备,可凡触及与阿娘有关之事,她心底总有一股难以抵抗的好奇。
盯向女子的眼神逐渐变了,内蕴两分求知。
就听女子的声音滞涩地响起:“那日听闻凌府留下了一位京城来的姑娘,我等怎么也未料到,竟会是您……自远处一见,仿佛……是主公回来了。”
凌曦性情叛逆,少时常借族中兄弟的名号在外行走。凌殊初闻此事,勃然大怒,一为她出门胡闹,二为她擅取“十一公子”的名声。
凌氏子息兴旺,其中不乏孱弱之儿。
十一公子便是其一。
他生来血气微薄,稍行几步,便觉气喘乏力,长成后也鲜少露面。
凌曦假其名,结交下了不少良朋。待时日一广,凌殊收拾不及,凌十一的母亲非但不怪罪她,还请凌殊允了她这个身份,直到朔德八年,十一公子病逝。
她们十六人是由少便跟着凌曦的武婢,父辈皆陨没沙场,受凌氏收留,长于府中。
知柔将前后之事反复推敲,那商团的人突然没了动静,或许正是一双暗手在背后替她摆平。
目光再仔细地描摹女子一回:“你是哪年生人?”
此人瞧着不过三十,而她今夏便十九了——此女又是何时跟随的阿娘?
女子愣了须臾,依她回道:“景平元年……属下年四十二。”
知柔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慢慢走去床边,点了盏灯。
跳跃的烛光下,屋内残物散落,似经历了一场暴雨。
她不发话,女子便始终站立着,恍惚有泪痕凝在颧边……知柔忽然咂到一分涩意。
坚冷的眉宇逐渐温和两分,犹豫移时,亲自替人松绑。
“你方才说‘我等’,除了你,还有几人?”知柔回到床畔,掌边是她刚搁下的剑。
女子答道:“回小主公,计属下在内,共十六人。”
“另外十五人,现下何处?”
“恐小主公路途生险,其余人等皆在十里之外暗随……”
话不及说完,知柔快速问了一句:“你们若如此忠心,为何会在廑阳?”
她字字锋锐,像一把弯刀刺进心口,女子的脸色陡然黯了几分。
自凌曦出嫁,为掩“十一公子”身份,她们十六人中,惟四人作婢女留其身侧。
那日卧云寺遇劫,凌曦与她们分散了,待厮杀收场,寺中却无凌曦母女的影子。回到京城,她们目睹了常家惨状,亦见刑部官员正四处搜寻凌曦与其幼女踪迹。
朔德十年,腊月。
常遇案过去整三年了。
这个时候,她们在洛州找到了凌曦。
她少时图便利,常扮男子,手下一行人为不暴露她的身份,只管喊她“主公”。她却是厌倦只能躲在男装后的自己,为人妇后,听着一声声“少夫人”,亦不大自在。
到了洛州,她为自己取名“林禾”。
曾经锦衣玉食,仆婢环绕的凌三姑娘,现今连一个家仆都没有,或许是不信任,她独自揽起了照顾幼女的担子。
那夜下了一场雨,霪霪密密地落在瓦檐上,敲出细碎的声音。
林禾将女儿哄睡,静步走到墙角,取下那支长久未碰的弓。
前几日起,她便觉察自己身后有人跟随。她已离开京城,何人会对她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林禾拎上箭囊,临出门前,复踱回床畔,手轻轻在女儿腮边抚了一把,低柔的声音:“阿娘很快回来。”
粉雕玉琢的小脸动了动,翻个身,不知是梦是醒。
雷声“轰隆隆”的,须臾间,雨势渐大,白帘般的水幕遮过了一半视野。
林禾立在檐下,侧耳听周遭动静,除了雨声,似乎过于安静了。她把弓箭握在手里,如玉般的身形,不显一分孤弱。
未几,她听见脚步声。
忽然拉满弓弦,箭矢在幽幕间“嗖”的飞驰。
她精于骑射,十五岁以后,凡射出的箭,从未失手。
随即有一支乌翎自庭外射进来,钉于她靴前三尺,尾羽犹微微颤动。箭簇之下,携着一枚沾血的腰牌。
林禾下睨一眼,眸光蓦地怔住了,口中喃喃:“……周灵?”
往昔之事,周灵回忆起来,喉间难忍酸胀。
她停了一下,说:“主公命我等回廑阳,静候时机。十五年……终于等到小主公来此。”
这一行北上,知柔心中常有困惑——阿娘此前绝口不提的廑阳城,为何轻易许她踏足?她甚至还未张口,阿娘已经允了。
周灵等十六人,是阿娘想要见到的吗?
火光下,两只深刻的眼睛,沉沉地压在周灵身上。知柔缄了良久,大概有一半信了她的说辞,渐立起身,有了谦卑的模样。
“若你真是阿娘旧属,于我……是长辈。”
周灵屏气凝神,浑身僵住了。
片顷,知柔低下睫毛,目光没再望她:“可唤我宋姑娘。”
周灵听了这话,指尖犹自轻颤着,忙平复胸中情绪,冲她点头:“宋姑娘。”
魏元瞻一行快马加鞭回到京城,已值四月尾。
许月清闻他是伤重才延误回京,在家中忧得终夜难眠,着人同他那些已携奏疏回来复命的属下细询多次,确认他未伤根本,方才稍稍宽心。
时下人回来了,她立即领着仆婢,亲自迎到前院。
魏元瞻下了马,小厮接过他手里的马鞭,见他自鞍侧取下一物,待要替他捧着,他却说不用,阔步进门。
大约顾忌什么,掌间那条缠得随意的纱布被他急忙掣下,塞进怀里。
许月清见到他,目光拭过他的面颊,肩臂,囫囵看了一回,才问他,为何总是不让她省心?没人愿揽的苦差,他偏承下,落得一身伤。
魏元瞻先向她揖拜过,告诉她,只是小伤,四肢俱在,不必担心。
她哪里听他的鬼话,瞧他手中拎着东西,问道:“这又是什么?”
“给姐姐的。”魏元瞻嘴边弯出点笑,视线一顾,“父亲尚未归?”
他风尘仆仆,一张英俊的脸都被藏掩住了,想来路上不易,却仍有心思替他姐姐捎带一二物什儿。
许月清不知自己是该笑他体贴,还是该怨他不懂自慎。
柔澈的眸子在他身上定一会儿,手背在眼角一拂,就裙畔的椅子落座:“你姑父替他侄子来讨前程,侯爷应酬去了。人家一个个都想扎根在京师,偏你三天两头就往外边钻。”
言及此,方才还鼎盛的思念之心一下叫愠气吞噬,正了正脸色。
“待你及冠之前,哪也不许去,不然我纵舍礼法,也要求到陛下跟前问一问——这偌大的京城,百官林立,是否缺了你魏元瞻,便再无人可用了。”
下颌微偏,对着长淮和兰晔:“你们两个,把你家世子盯好了,不用怕得罪他。若因你二人疏忽叫他行差踏错,莫说侯爷怪罪,我先不饶。”
那一句“母亲何苦为难他们”方抵舌尖,魏元瞻咽了下去,无奈地抿唇:“儿子还要面君复命,耽误不得。”
朝她一揖,“待见过陛下,自回来修身养性,母亲恕我吧。”
他亦将陛下抬出来,后面却跟着一句软语,许月清愕了刹那,心也软了,喟一声道:“罢。换身衣裳再走,瞧瞧你……”
荣清郡主府的案子,奏疏早已呈陛下,贼首亦在数日前羁押入京,案已了。今日面圣,是为将廑阳永宁巷一事上禀。
皇帝召见魏元瞻时,宫人正在暖阁布箸。
皇后也在,魏元瞻见状滞了一息,向帝后见礼,之后便站立着,不再启唇。
皇帝笑道:“魏卿坐罢,一路自北边回来,辛苦了。你有何事欲闻于朕,不必迟疑。”
魏元瞻应声躬身:“谢陛下。”直背上前,落座后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
“陛下,臣奉诏缉捕荣清郡主府案贼首,因伤留滞,而后取道郸城而归。其间,臣偶获一物,其形制似北璃骨哨。臣疑北璃细作潜入中原,恐生事端。谨请陛下下旨,对郸城一带详加核查,以备边防之策。”
他一口气缓缓说完,特意将廑阳摘去,以邻城代之。骨哨转手交与旁边内臣,由其递给皇帝。
边事一直为皇帝心头之患,闻及此,面皮上虽一动未动,阁内无人看不出来,圣心已怫。
皇后蹙眉对魏元瞻摇头,眸色复杂。
魏元瞻视若无睹,掌心在袖下握了一把,起身复奏:“此事若不察,恐遗祸边关,臣斗胆,恭请陛下垂谕。”
阁中烛火映得周遭如白昼一般,颀长如玉的身影立在席前,他的姿态和他的言语一样谦低,却莫名生出些桀骜之意。
皇帝静静看他一晌,沉了眼眸。
倏忽四月即过,京城的气候愈发和煦起来,在太阳底下站久了,薄衫都能蕴出一层汗。
宋阆退衙归邸,进到书房中,将冠帽摘了。下人摇扇递茶,他轻啜了两口,倏闻心腹于门外禀道:“老爷,有消息了。”
扭头一睇,叫他进来,挥手撤下余,慵懒的腰身直挺寸许:“洛州传回来的?”
“是。”男子把细纸筒呈上。
宋阆揉开读完,浓眉趋紧,怀疑的声调:“无异?”
手落至膝头,说,“殿下既然令我探查宋知柔的来历,她的身份定然有几分蹊跷。若我将‘无异’二字上报回去,不知殿下会如何揣度?”
男子微微躬身:“属下无能,请老爷允我亲往洛州,我必将此事周全。”
宋阆忖思一阵,摇了摇头:“不用去了。”
凭宋从昭的谨慎,既能将人安置府中,想必明路上该过的文牒、人事皆已安排妥当,无破绽可寻。
宋阆本来只是怀疑,但宋知柔在洛州的过往能做得这般干净,兼孙家的人已盯上她,心内不由得惴惴。
正此时,外头又传通禀,说:“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宋阆看一眼,男子会意,打开门,侧身使家仆入内,自己随后退了出去。
家仆垂手进来,将信交由宋阆。
日还未落,灿烈的阳光沿着窗边曝下,在地砖上割出一轮不平整的金影。
宋阆坐于其中,将信展开。
分明是暑热天气,竟叫他觉得阴风入体。
信的内容不长,没有落款,然而那信上是他再熟识不过的字迹,走笔似钢刀,一字一斩。
——旧账未清,吾久候矣。少策士,心,安否?
知柔一行刚入京,风声已达宋府,正是红霞满天,待用晚饭的时辰。
逾月未见,宋含锦思念盈心,听府里下人禀报,随之蹬鞋下榻。跑出门,又把步子顿了顿,脸上挂起一点不悦的神情。
四妹妹去江东看望祖母,一声不吭就走了,只和父亲通气,这是什么道理?
此般心想,便手扶衣发,把形容修饰妥帖了,慢慢踱来前院。
知柔去时,不过一行人策马;归来,却作几乘载满珍礼的马车,称是江东所置。
她步入堂上,跟许月鸳与宋含锦分别行礼。晚饭时,见了宋从昭,他目含深意地把她瞧两下,凡问到江东见闻,他俱张口替她遮掩了过去。
姐妹二人再聚坐,已是戌时初。
昼热初消,天边散着点点星子,风里飘着袭人的黄栀花香。
宋含锦坐在院中的石案旁,手摇团扇,见知柔来,明烨的瞳眸将她笼罩着:“四妹妹怎么上我这了?”
即见她把袖袍掸一掸,站在栀子树下,故作低声,道:“来给姐姐赔罪。”
宋含锦把团扇拿开,轻轻一哼:“何罪之有?”
“我没去看望祖母。”
一句话跌入耳畔,宋含锦呆了片刻,也反应过来。
调目再去瞅她,又闻她说:“在苑州,我遇上大哥哥了。他一切都好,叫你安心。”
宋含锦怔然听着,浓长的睫羽止不住微微簌动,不移时,道:“哥哥他……还说了什么?”
“我和大哥哥说不了多少,姐姐知道的,”知柔的声音越发轻了,“我有些怕他。”
记得她曾提过一回,称哥哥有点像年轻的父亲。宋含锦扑哧一笑,关乎她不告而别的恩怨就此消尽,招手让她过来。
知柔才见过凌曦,她将廑阳的经历悉数托出,唯独没讲到周灵。此时心情尚有些烦乱,尽力不让人瞧出来,脸上撑着点笑。
二人在月下谈天,屋檐上伏着一只慵懒的狸奴。
知柔坐了一时,脑海中不自觉想着魏元瞻。
她方回京,谁都招呼了,独未见他,未免厚此薄彼?
心有所思,便再待不住,跟宋含锦告辞后,回屋换了身衣裳,随即避开众人,翻墙溜了出去。
一弯银钩高挂,月华照得庭院花影横斜,风吹过,枝头摇起窸窣的响声。
魏元瞻办案有功,兼负了伤,皇帝特许他一旬休沐,以慰辛劳。恰值盛星云在外宴请宾客,两人邂逅,便于碎云楼相谈至戌时末,方各自家去。
进了院子,魏元瞻让长淮他们不必伺候,径自推门迈入屋内。
不及掌灯,他先把佩刀解了丢去案上,又着手开始松襟口。
盛星云好酒,与他共处一室,衣上难免沾染几分酒气。
脱到只剩中衣,手才将系带掣开,屋内猝然响起一声奇怪的动静,魏元瞻动作停了一瞬,即刻抄起佩刀,朝屏风掷去——
绣着山水的绫锦被大力破开,刀鞘猛地砸到墙上,“当啷”落下。知柔本能地侧身,疾退两步,屏风旁绽出一道挺秀的人影。
原本只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吓一吓他,孰料他一进屋便宽衣解带,知柔被唬住了,没敢动弹。
许久,那声音都不曾停下,勾着绮念往她脑子里蹭,知柔绷紧了神经,吐纳渐渐急促了。
眼下,没有了屏风遮挡,他健实的身躯就立在屋内,胸腹薄肌微隆,于素白中衣下半遮半露,生出成熟风流的气息。
起初不知道是她,魏元瞻的神色十分冷酷,认出知柔后,他目显一丝惊讶,转而觉察她的目光,抬手覆上领沿。
“你在看什么?”他一边穿衣,一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