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挺直脊背,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礼毕,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眼中终于有泪光一闪而过,却被他生生忍住,没有让它落下。
“走吧。”他轻声说道。
楼峣看得有些难受,但主人既然下令,他便绝不会违逆。
他只能转身,陪着容润之走向那架直升机。
看着直升机慢慢驶离轨道,逐渐去向万里高空,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江年泽才收回目光。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样远的距离,其实看不清停机坪上的人。
可润之会做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到。
他现在心乱如麻,心中有痛苦,有不舍,他的内心深处叫嚣着想去见润之,可又害怕,害怕失望,害怕分别。
算了,就站在这儿吧,假装他们有过告别。
他慢慢走回桌旁,桌上还摆着润之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伸手拿起了它,那是一方润之亲手雕的印章,上面还刻着“愿君安康”四个小字。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温润的印石,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递过来时掌心的温度。
突然,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席卷了他,就好像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屋子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润之总会端着一盏刚沏的茶敲门进来,也不多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出去。
有时候他批文件批得晚了,那人就会在外间守着。
哪怕他提了很多次,让他先去休息,可唯独在这件事上,那人总是格外执拗。
可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一个等着他的人了。
他想着这些,最终还是心软了,哪怕嘴上话说得再狠,他到底也是不忍心除去他和润之之间那点微薄的联系的。
他到底是没能下令除了润之的纹身。
毕竟,他总是不愿意亲手斩断最后一点退路的。
第66章 主人,对不起
容润之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家人都在外面等着接他。
父母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眶立时就湿润了。
可顾及着楼峣在场,硬是不敢让眼泪落下来。
容母上前一步,拉住了容润之的手,声音哽咽,“回来了?饿不饿,快进屋。”
容父看见了楼峣,拉了一把容母。
又对着楼峣招呼道,“大人一路劳顿,不如留下吃个便饭吧。”
楼峣摇摇头,“不了,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还要赶着回去跟主人复命,实在不便。”
他又转头看向容润之,“外面风大,你跟伯父伯母赶紧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想了想,又出言宽慰道,“你也别想太多了,主人心善,就连我当年犯了那样的大错,主人都宽宏大量,饶恕了我。你现在,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大事。”
容润之何尝不知道楼峣的用心,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嗯,我知道的,谢谢。”
楼峣点点头,这才走了。
待楼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容母才终于敢让眼泪落下来。
她拉着容润之进了屋,又吩咐人将早就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一家人围着餐桌坐成一圈。
容母在容润之身边坐下,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颤得厉害,“怎么瘦成这样?在少主那边……是不是很辛苦?”
“没有,”容润之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别担心,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容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你伺候少主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怕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
“妈,”容润之轻声打断她,“这都是我该做的。”
容母擦了擦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润之,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谦儿的事,你……别管了。”
容润之动作一顿。
容母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我们也心疼他,可这到底是他自己的事。再不济,也该我们做父母的操心。你只是他的哥哥,伴君如伴虎,你在少主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积攒一点情谊不容易,别为了谦儿的事,把这点情分都折进去。”
容父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但眉眼间的担忧和容母如出一辙。
容润之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母是心疼他。
父母只当他是寻常回来住两天,这些年,主人没少给他这样的恩典。
可这次不一样,他触怒了少主,或许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回去了。
他看着父母的白发,比起上一次见面,他们又苍老了不少。
他心里十分难受,若是叫父母知道,自己如今还被主人驱逐了,不知该有多担心。
他垂下头,最终也只是轻声答道,“我知道分寸的,你们别担心。”
容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容父一个眼神止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接下来,容父容母也只是一个劲地给容润之夹菜,再没提这些事。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容润之罕见的过得十分清闲。
往常在主人身边,他总是要操持着一堆事,一整天都闲不下来,如今乍然闲下来,却是万分的不适应。
他虽然成日都没什么事,可心里总是担忧。
担心哪一日,就会突然收到容谦的死讯。
担心父母会受不了打击。
担心主人哪一日就突然派人来消了他的纹身。
可他又不想让父母担心,每每在他们面前,都不得不强撑着强颜欢笑。
久而久之,竟是比在江家伺候少主时还心累。
日子转眼就过了半个月,这天,绝锋堂的人突然来到了容家,什么也没说,只是要求他们全家去个地方。
容润之看得狐疑,却也知道绝锋堂的人来这,只能是主人的意思。
既然是主人的意思,无论是怎样的事情,他都不会反抗。
容父容母却是慌了神,容母攥紧了容润之的袖子,脸色有些发白。
绝锋堂是个什么地位,江家的家奴没有不知道的。
容润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没事,母亲,走吧。”
那帮人带着他们穿过街巷,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屋子前。屋子瞧着很老旧了,墙皮剥落,门窗也有些歪斜,像是许久没人住过。
到了门口,领头的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指了指门口,示意他们进去看。
容父容母面面相觑,不明白少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容润之心里却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会不会是......
他再不能克制自己,猛地上前一步,推开了门,里面赫然坐着一个人。
是容谦。
容润之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主人分明是保住了容谦的命。
容父容母愣在门口,半晌才反应过来。容母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踉跄着扑了进去。容父的眼眶也红了,跟在后面,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抚上容谦的肩头。
容谦早在他们推门而入时就看清了来人的脸,当即站起身,扑进他们怀里。
一家人抱成一团,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容润之才稍稍平复下来。
他看向门口那位领头的人,那人仍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只微微颔首,像是在等他们冷静下来。
“大人,”容润之走过去,声音沙哑,“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回容大人,少主吩咐的。找个死囚替了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国内是不能留了,你们如今见完面,马上就安排人送出国去。少主担心你们惦记,特意让安排这一面,见完了,就该走了。”
容润之愣住了。
他脑中轰然一声,那些过往的片段走马灯似的闪过。
“我向你保证,我的做法对你,对我,对你弟弟和容家,都一定是最优解,你信不信我?”
原来,这就是主人说的最优解。
他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跪在主人面前,一遍遍逼迫,一遍遍恳求,甚至不惜以多年情分相挟。他回想起主人沉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想起主人让他宽心的承诺。
他那时候以为主人只是在敷衍自己,以为主人一定会杀了容谦。
可他没想到,主人从没对容谦动过杀心。
容润之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懊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抱在一起的父母和弟弟,看着容谦劫后余生却依然稚嫩的脸,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哥,”容谦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怎么哭了?没事了,我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