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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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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和脸,他一动不动地那样望着,如若没人打扰,他可以一直那样坐下去。
      诡异、虔诚、乖顺又邪乎。
      我第一次同意徐静的描述,他让我感到邪乎。
      響感受到我的脚步,雕像似的身体动了一动,缓缓转向我。我竟有种错觉:他那样动,抖掉了许多碎屑,亮晶晶的、粉尘般的东西。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響没有回答,他缓缓从地上起来,立柱的阴影将他包裹,他很轻地说:“我跟你回去。”
      “我不准备回去。”
      他一定以为我是作为“班长”来抓他的,可我没这个想法。我转眼看向那轮圆月,和我人生中前17年见过的没有什么不同。
      我在他身侧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看着月色不再说话。響没有扭捏,很轻地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月光让我想起合唱比赛那天,我对他说:
      “合唱那天,你唱错词了,是吧。”
      響微微怔了一下,他一定没想到我会留意这一点。我转过看他:“我想听你再唱一次。”
      「刚刚说了再见,又再见。
      一段段的故事,
      一边回顾,一边向前。
      别人的情节总有我的画面。」
      他垂下眼,那股怯懦的气息消去不少,我再次感到或许他是从黑暗中诞生的人,只有在黑暗中才会舒展——如现在这样。響没有再拒绝,缓缓开口:
      “当你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
      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独属于少年清秀而略带嘶哑的歌声响起,他很慢地唱着,我怔了一怔,一下没明白为何情况会变成这样。
      排练时,我们确实练习了两首歌,最终登台表演的是《梦想天空分外蓝》,而非《思念是一种病》。
      “wu~思念是一种病…一种病…”
      響不再唱了。
      我望着他的眼,却不知为何,什么也问不出口。
      突然一阵铃声传来,我知道这是最后的下课铃,教室里各自传来桌椅搬动的声音,学生陆续从门口走出。
      我不再纠结这一切,转而吩咐他:“回去吧。”
      響在我的注视下走回教室,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我反复想起徐静的话:他不是和我们一个世界的人。
      无论是举止怪异也好,不会说话也好,答非所问也好,他一直以他的姿态告诉我,他与我不同。
      可我不管这些。
      我们的关系仍是那样,但有一件事值得被记下:
      有一天和他见面前,我隐约听见他很小的说话声。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可響说一段停一段,似乎是在和谁交流。
      我心中狐疑:整个学校,能和他用日语对话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我走上前去,发现他身边竟空无一人。
      “你在和谁说话?”
      我望着他的眼。
      響一愣,整个人僵了一下,接着用一种奇怪的、略带惊恐又稍有侥幸的表情看着我。
      ——他与我不同,我突兀地想,可我不管这些。
      “幻想朋友?”我平静地问。
      他低下头去,理了理头发,跟着我重复道:“幻想朋友…嗯…”
      我走到他身侧坐下,不甚在意地说:“这件事不要让他们知道。”
      如果班上的人知道,恐怕又要起新外号了。
      響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问:“班长也觉得很恶心吗?”
      “恶心?”我接道:“谁没有秘密?”
      響又不安地理他并不乱的头发,将身体缩起来:“班长…也有秘密吗…?”
      “很多啊。”
      他抬起眼来,眼中的探求欲无处隐藏。
      我笑了一下:“你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用你的来交换。”
      “我…”
      響认真地思索起来,似乎在对比哪个能说。最终他仍是摇摇头,表情十分纠结痛苦:“我…没有秘密能说…”
      “说啊,你不是要交换吗?”
      響缩着后退,用手背挡住自己的脸,嘴又抿了起来,我将他细小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并不着急。
      我定在那儿没说话,響渐渐平静了,手背下的眼珠不安地瞟了瞟,我捉紧时机与他对视一眼,他琥珀色的眼一下就定住了,像真被我捕捉住一样。
      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放缓嗓音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当班长。”
      響微张着嘴,双手渐渐放下,连脸也忘了遮,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些,我提醒他道:“该你了。”
      “我…”
      他低下头,支支吾吾半晌,坐立难安:“我能再想想吗…”
      “可以。”我很大度地说。響悄悄松了口气,我接着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当总是笑眯眯的好人,我只是发现这样做很方便。”
      我站起身来,看他呆呆的样子:“现在你欠我两个了,等下是体育课,你可以慢慢想。”
      一整节课里,我都在想他会说什么。是关于身世,还是性格;是关于偏好,还是经历;是关于字迹,还是合唱的歌曲;还是说,是关于我。
      我和一起打球的朋友打了个招呼,提前回到教室。这回我没有从后门靠近,而是干脆利落地打开前门。
      響就坐在他的座位上,因为靠窗,外侧的窗纱被轻轻吹起,将他柔软地包裹其中。他抬起眼来看我,视线交汇的一刻,他的发丝也被风轻轻拂了一下,我突兀地想起那句诗: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遗响——响——響——
      他就坐在风中。
      看见我来,他放下手中的书,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腰。他的表情郑重而严肃。尽管时间很短,但他心意已决。
      我忽然不想听了,因为我的秘密好像多了一个。
      来到他面前站定,我看见他的唇一张一合,很是慎重地说了什么,是他答应要和我交换的秘密吧。
      ——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到底说了什么?
      真奇怪,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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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首合唱备选曲是:
      《梦想天空分外蓝》by陈奕迅
      《思念是一种病》by齐秦
      第11章 hibiki
      我细细回忆着十年前的事,有些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清晰,有些本应清晰的,却不知为何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比如那天下午,他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远远地凝视他的背影,我凝结的、机械的、冷冻的大脑不合时宜地开始活络。越临近期末,我越是能觉察出一份前所未有的情感:
      我开始期待能在假期之后再见到他。
      我期待分离后的相见,期待长久的陪伴,期待明天,期待今后。
      世人将这份感情归结为留念、不舍,又或是眷恋,于我而言,它的实体就是午后的那片连廊。树荫打在走廊上,和煦的阳光,清新的微风,響安静地坐在那儿。
      然而,事与愿违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在那之后不久,響就病倒了。他病得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因为持续不退的高烧被送到医院急救,从此再没出现过。
      临近期末,复习任务本身很重,可我总抽空想关于他的事。有天大概是熬夜复习得太狠,我下楼时脚一崴,差点又摔下去。
      我没有受伤,心中却有着奇怪的惴惴不安之感。那天晚上果真应验了。
      晚自习结束,我走出教室时,在连廊遥远的另一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響?
      我远远地看见他立在那,一时脑中很钝,不知他怎么忽然回来了。
      那天的響和我印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響看见我后,没有向我走来,反而朝着我们的“秘密基地”走去。
      我没想太多,快步跟了上去。穿过狭长的连廊,一层一层,走上许多级楼梯,我终于追上他了。
      “林響。”我叫住他。
      他没有理会,仍往更深的深处走去。那边彻底没了灯光,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等等。”
      響转过身来看我,似乎在示意我跟上。
      我沉默地往他的方向走去,离得越近,我越是看清他的脸。我顿了一下,明白那股违和感来自哪里。
      这是響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神情平淡,嘴角甚至挂着浅浅的笑意,那股笑意称得上狡黠;最重要的是他的双眼——
      少年響的眼神虽然总是闪躲,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总是很清澈。
      而眼前的“響”,他眼中的神情令我觉得“他”并非是十多岁的怯懦少年,反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是…”
      那个“谁”没有来得及问出口,身后有阵尖锐的叫声响起。
      “季存——!”
      我梦醒般回头,见不远处的连廊对面立着几个黑漆漆的人影,其中一个略矮小的似乎是我的班主任,她大声疾呼着,尖叫着,示意我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