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響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接着他说:“没关系,班长,是…是我不好…”
我们沉默着,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我枕在他膝上,望着远处的绿植发神:“我父母最近要分割财产,闹得非常激烈。”
響的手心轻轻搭在我额角,体温缓解阵痛,我继续说着不知道给谁听的话:“其实,官司已经很多年了…可为什么每次闹起来,都这样惊天动地…?我今年才22岁,身体和大脑都非常疲惫,这究竟是为什么?
眼前开始逐渐出现重影,我依旧念道:
“有些事,我觉得要到自己40岁时才能想通,可真正到了那个时刻,真相还重要吗?
“我曾经非常在意你和你的离开,可等见到你时,真相又不重要了——又或者说,我不在意了。
“抱歉。”我抬眼看他:“和你说这些,你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響沉默地摇摇头,我与他对视着,看见他琥珀色的双眼,有着与少年时代相似的清澈与纯粹,我忍不住伸手,指尖只摸到他的碎发。
“人好像…”我望着他的眼,不确定地说:“人好像只是活那几个瞬间,谢谢你,你带给我很多…别人无法带来的瞬间…”
響瞪大了眼,久久地凝视我的双眼,似乎心中若有所思。我不知我在他眼中是怎样的,可此时此刻,我觉得我与他已经无比接近——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接近彼此。他垂眼,在我眼前很慢地,一点点解开双手绷带,随着绷带落下,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片血肉模糊的皮肉——新伤叠旧疤,环在他看起来一折就会碎的手腕处,大约一拳宽,隐约能看出一些规律的柳叶状痕迹。
血腥气、药酒气、腐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和画面配合在一起,极具冲击力。
響将双手环在我眼前,作出展示状,他颤抖地厉害,接着又缓缓将双手翻转过来,手腕背面的伤口只多不少。
我被眼前的一幕骇住,一时呼吸也忘了。
该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才配得上眼前看见的这一幕,在響遭遇的实际的肉体的疼痛面前,我精神上的痛苦显得无病呻吟,不值一提。
“我…我会说的。”
響的呼吸重了:“但不是现在…班长…再等等…”
他又缓缓系上绷带,手法娴熟,好像这事已经做过很多次。
“你…遭遇了很严重的虐待…”
我坐起身,不可置信地按住他的肩,:“报警、我陪你去。”
響沉默地摇摇头:“没用的。”
他似乎早有预料:“我知道说这些你不会相信,但班长…季存,”他顿了一下:“在你认识我之前,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了。”
他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我说的都是真的,谢谢你的恩情,我…我无以为报。”
“我说我会保佑你、是真的…”
響皱紧眉,表情显得十分痛苦:“你放心,无论我在哪里,我的灵魂都会一直陪着你,一直…我不会离开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
……
——
什么是“保佑”,什么是“恩情”,什么是“陪伴”,什么是“爱”。
人活一世——来到人世间一遭——好像各有各的宿命,各有各的道理。和某人相识一场,或长或短;或相知,或互相背离;似乎上天总有注定的剧本。我与響短暂地相识一场,却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更没有哪一次真的留住他。情感交流似乎是人类生活不可缺的一部分,回顾我过去的人生,我总在扮演一个外界赞许的优秀角色,我学习社交礼仪、道德观念,接受外界的评判标准,将它们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甚至从中收获到快感——我希望成为受人尊重的某个“他者”,付出辛勤、付出劳动,仿佛只有如此才配得到爱。可事实上,我真的和谁交心过吗?
我不明白,什么样的“恩情”才配得上“灵魂”的陪伴?仅仅是我做过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几句问候,廉价易得的面包,还是对他投以的关注与好奇之心?究竟是哪一个?
究竟是哪一个值得被他爱了?可能哪一个都是,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爱真是一个庞杂的命题,爱了、被爱了;付出了、收获了;离了、悔了、恨了,那些情感似乎与我无关,我远远地旁观这一切,既不真正参与,也不真正感受。
可如今我只能确认一件事,即我不要再让那种“缺失”继续扩大化——对情爱感受的缺失。
我总得去活一回,真正地活一回,真正地爱过谁,被谁爱过;与某人心意相贴,互诉衷肠,了解过它的滋味。
我总得搞清楚我为什么活这一遭,总得明白接下来往哪去,总得看见过别人的人生,其他的风景——
抱着響的骨灰时,我脑中只能想到这些。
第16章 沉睡之所
「小林 響 1997-2024」
名字与生卒年刻在木制名牌上,我知道这就是響的骨灰,千真万确。響的骨灰供奉在东京郊外某处寺庙里,我得知这一消息,是从昔日同窗“小花”口中。4月,我来到东京,真正摸到它。上手那一刻,我来不及思考眼前这个小坛子和響的关系,它摸上去冰凉,滑腻,非常小,非常轻。
如果有谁告诉我響就在里面,我一定会觉得他疯了——我的響怎么会在这里?
我又抬眼看名牌,理智叫嚣着,让我一刻不得安宁。我仍困在迷雾中无法脱身,可響已经不再等我了。
大约是驻足沉思太久,陪同我来的“小花”轻声说道:“我们该走了。”
说起小花,我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介绍她。她大名叫“许茜”,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透明。徐静告诉我,響去世的消息是小花告诉她的。
“你忘记了吗?在你调位的时候,调到響旁边那个文静的女生就是小花啊!”
徐静一语惊醒梦中人。
或许他们在这十年间还有交集,或许比我还多,还亲密,或许…或许没有或许。
樱花盛开的季节,我在东京见到小花。她已经褪去少女时代的青涩与稚嫩,穿着稳重成熟,头发微卷,很有女性气质。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浓烈的樱桃香——与她寡淡的五官并不符。
“抱歉…让你久等了。”小花低头致歉:“我们马上过去吧。”
我对她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
供骨堂和葬礼似乎都是小花张罗的,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边放空着,一言不发。
“班长,”小花小声开口:“你尝尝梅子糖吧,很好吃的。”
我接过糖果,对她微笑致意。车子开到一座桥上,河岸两旁的樱花盛绽,鼓足了劲要留下美丽的痕迹。似乎是紧盯着樱花的样子被小花注意到,她小声说:“樱花很漂亮吧,ヒビキ…*”
我转过眼看她,小花局促地别过头,眼眶红得明显:“抱歉。”
她将想说的话咽回去,我也没有要她说出来。
響的安息之地非常幽静,穿过安静的大殿,寺庙后面有数百年历史的古树,石砖小路穿梭其下,深翠与浓黑交叠,让人不由得平静下来。
我沿着石板走出寺庙,树影婆娑,轻轻摇晃着,恍惚间有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可能这对響而言,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
沉睡在这里——
“季存,”
小花叫我一声:“你在看什么?”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石板小路的方向发呆。
“没什么。”
小花说她需要去处理響的遗物。警察来时看过现场,确认自杀无异议,随后通知家属去取遗物。至于为什么通知到小花那里,我无从得知,似乎小花一直和響存在某种关系。
“什么时候去取?”
我问她。
“明天吧。”小花眼神闪躲:“我们先去吃饭吧,时间很晚了。”
我点点头,表示无异议。说是吃饭,小花带我去的却是一间居酒屋,饶是我不了解日式文化,也明白这里似乎不是吃饭的地方。
“抱歉…”小花熟练地就着酒喝起来:“我今晚…无论如何都想喝酒。”
我垂眼看她递到这边酒杯,拿起酒杯与她干杯。我并没有喝很多,小花酒过三巡,很快就醉了,趴在桌上小声念叨着什么。
她几乎没有动筷,倒是喝了很多酒,发泄似的。看着她的样子,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可能也被感染了。
酒精带来的眩晕让我想起五年前的事。
響来时带着一身寒露,走时悄无声息,似乎前一天我不求他留下,他就一定会离开。在那以后我没有再去找他,究竟——
我是说究竟,我们之间的短暂交集,能够支撑起我那么不顾一切地追过去找他吗?好像…好像只是…
好像这只是他的选择,我的选择是尊重他的选择。
五年过去,再次和我见面的是響的骨灰。我低头张开五指,失神地望着双手的掌心,上面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