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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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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这大概是个小孩。
      他背着规整的双肩包,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脑袋耷拉着。等他走进时,我看见他裸露的双手上长满了冻疮。
      他是我视野中唯一一个活着的生物。
      在他走来时,我清晰地看见他背上趴着一个硕大的黑影。
      这东西大约有一米多高,浑身皱着,十分诡异、十分扭曲。它赤色的双眼占据了整个眼眶,几乎没有眼白。擦肩而过时,它亦很快发现了我的视线,背后奇特的、昆虫一般的翅膀抖动几下,张开獠牙,似乎在威胁。
      如果我此刻在地府,那么这东西应该就是恶灵吧。
      我爬起身,选择跟上那个孩子。
      他的步伐未免比成年人慢许多,加上大雪和赤足的缘故,走得更加艰难。
      我抬眼看向他身后,不知那个黑影是否也产生了影响。
      我很轻易地追上他,越近,胸口某块地方就越亮。
      我将衣领敞开,一块晶莹的、不规则的水晶赫然出现在胸口。
      它正温和地发着光,似乎在回应什么。
      那个黑影似乎十分不喜,露出可怖的姿态恐吓,我拿出那枚水晶,那东西便扭曲着,很快化作一团雾散开了。
      小孩的脚步此时停住了,略有些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
      我跟随他一路走向偏僻小道,很快,他在一处明显破旧的房子前站定,艰难地掏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
      门外的花盆无人打理,只剩干涸的泥土和枯死的枝干;屋顶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连带着冲掉了积攒多时的落叶;我移开眼,看见门外的名牌上赫然写着两个清晰的汉字:
      「小林」
      我没有推门而入,只是很慢地穿墙而过,跟随眼前的小不点来到浴室。
      整间房子内部都是昏暗的,小孩一言不发,沉默地走进浴室,将自己身上所有沾湿的衣物褪去,露出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他没有关门,远远看去,昏暗的房子里只有浴室那盏橘色的灯。他背对我而立,用类似毛巾的东西擦拭自己的身体。
      雪天,他就那样门户大开着,似乎并不觉得冷。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异响。
      小孩在我的注视中回头,我看清了他稚嫩的脸庞。
      头发湿漉漉地别到脑后,脸上、眉上、眼睫上都挂着偌大的水珠,他的神情与记忆中那个少年十分相似——
      又见面了,小怪胎。
      響看不见我,视线穿过我的身体直直地盯着远处玄关。
      接着,一个女人推门而入。
      響胡乱将身上的水珠一擦,拉过一件不知是谁的旧衣服,套上就出来了。
      女人与他对话两句,声音朦胧。但话语清晰地出现在我脑中:
      hibiki,这是下周的食物。
      女人摸了摸他湿润的脑袋,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你都会做,对吧。
      響点点头,接过食物。在女人走后,我看他担着凳子一一把食物码进冰箱。大多是些面包,容易储存,不需格外烹饪。
      女人合上门,留下玄关的一盏小灯,房子里再度陷入黑暗中。
      我明白为何響总令我觉得他属于黑暗,大概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生活。
      響并不着急制作吃食,他为自己倒了杯水,走到餐桌前慢吞吞地打开了台灯。
      接着,他取出破烂的书本和笔记本,用胶布小心翼翼地粘起来。
      这些书本并不是第一次被损坏,上头有数不清的痕迹,我很容易想到他在学校里遭遇了什么。
      我立在一旁看他,紧接着,一团黑影从地上渐渐浮现。
      它的躯体宛如用无数黑色丝线包裹而成,从头顶处滑腻腻地落了一脸发丝,此时正谨慎地爬上他的背,一双血红的双眼从发丝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这是与回来时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恶灵。
      那东西见我没反应,缓缓从嘴中伸出一条滑腻的冰冷的舌头,细细绕上響的脖颈。
      他明显一僵,用手指胡乱摸了把脖颈。异样感越发强烈,我凑上前去,想起下午的事,于是亮出那枚水晶吊坠。
      恶灵明显被热闹一般,身上的黑色丝线根根竖立,接着忽然一下松了气,似乎是认输的样子。
      它一下子潜入木地板中,再不见踪迹。
      我握着发光的吊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可以干涉这个时空。
      第29章 回声
      晚上11点,響喝完最后一杯茶水,起身到一旁的水池清洗。在此之前他没有吃任何东西,让我不免怀疑,他不吃饭的习惯是否从这时就开始了。昏暗的空间、完全静谧的环境,只有一阵沙沙作响的水声在回荡。
      水令我想到很多。
      我目视他很慢地爬上二楼,之所以用“爬”,是因为他怪异的姿势:
      他的腿可能受过伤,又或者在惧怕什么,他伏在木质楼梯上,很慢地用手掌一阶阶撑住自己的身体。
      毫无光亮的昏黑,屋子里没有暖气,似乎他也不感觉怕、不感觉冷。
      響在一个非常小的房间前停下,他推开门,借助室外的月光,我看见里头只有一片被褥,十分单薄。墙面的挂钩上挂着两件大衣,一件明显大些,一件掐了腰线,挂了条腰带。
      響拉开床头的小灯,仔细端详那两件大衣。很快,他关掉灯卧进被褥中。他依旧是安静的,似乎在等待什么。
      窗外的明月逐渐被乌云遮盖,这座无人的房屋即将迎来另外的客人。
      我立在他身边,眼睁睁看见墙上渐渐开始出现许多不速之客。
      響似乎能看见,又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将被褥一掀,拢住自己的脑袋,我再也无法看见他神色。
      深夜,被褥中传来极小的抽泣声。
      墙上的黑影依旧寸步不离。
      我拿出吊坠,有一些不服气地退开,一些不肯离去,趴在墙上睁着硕大的赤色双眼。
      一夜过得极快,日出东方时,響从被褥中露出脑袋。他照常洗漱,然后很罕见地为自己热了个三明治吃。
      我本想跟随他一起出门,在触碰到门框时却不知怎的,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一样。
      響背着他的双肩包,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看着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缓慢抖动。不知为何,盯久了,我尝试用手指隔空拨弄指针,接着,令我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我将指针拨到下午三时,门外的光线很明显地迅速变换了。先是和煦的晨曦,接着是正午的烈阳,最后是午后的斜阳。影子的位置出现明显变化,宛如时针转动一般,极快的转了一圈。
      我猝然意识到:
      我可以改变这里的时间。
      我尝试往回调,可指针分毫不动,似乎只能往前。
      这时,響回来了。
      他进门时先是顿了一下,接着重复昨天的流程:将鞋子脱了,外衣挂起,然后径直走向浴室。
      我耐心等他冲完,不知为何,那阵沙沙声令我愉悦异常。想到时钟的事,我用手指隔空指向冰箱,如同指挥一般挥了一下。
      「滴哩——」
      老式的冰箱发出开门时的提示音,響明显停了一下,水声直接不再响起。
      在如此嘈杂的水声中还能准确听见冰箱打开时微弱的提示音,令我确信他是个足够灵敏的人。如果这份灵敏用在正途上,绝不会在27岁时就殒命。
      響披着湿漉漉地头发走进厨房,看见那个打开门的冰箱,愣了许久。
      可以肯定,现下的厨房中没有恶灵。
      響能否认识到,这不是恶灵所为?能否认识到,这是时隔十数年的一次隔空对话?
      我望着他,心中泛起一股陌生的酸胀。
      这些感受与记忆让我回想起溺水那天。
      響很慢地走近冰箱,从中取出半个早上吃剩的三明治。
      那天夜里,他很罕见地打开微波炉,将三明治热了一下,接着靠在灶台上,很慢很慢地吃起来。
      夜里,他再次爬上自己的房间,对着那两件大衣念道:
      “妈妈,爸爸,是你们吗?”
      时间依旧那样过去,我被困在小林家中许多天,期间,我靠拨弄时针达成自己的目的。
      每晚,我都会打开他的冰箱。
      響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理解这个行为并非来自恶意,而是一种善意的、类似嘱咐一般的提醒。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接下这份善意;有时他直接关上冰箱,并不管发生什么。
      響在周末时会打开电视,估计是因为没交电视费的缘故,电视始终循环播放着免费广告,偶尔放两集纪录片。他并不认真看,似乎只是需要电视声的陪伴。
      其余时间里,他一点一点地做粘土塑像。
      这是大概是非常便宜、又非常消磨时间的爱好。響做塑像的参照图是儿童读物,明显幼稚过头的,面向四五岁幼儿的插图。
      有时,他会躲在被褥里翻看那些读物。他早已知晓故事情节,却只能一遍遍的、百无聊赖的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