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答她的是男人抿起的嘴唇,高深莫测的神色,还有像探照机一样从头到脚审视她的视线,佩妮紧紧咬住自己的牙齿,强迫自己不要在这样的视线中后退。
被打量的时间好像很长,但又好像很短。
“好吧,”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佩妮的鞋子上,在佩妮感到自己的牙根已经隐隐发酸之际,那男人说,“你很幸运,小姐。我碰巧是一位慧眼识珠的编辑,今天晚上也没有其他人约我去喝一杯。”
他从工位底下掏出了一个蓝色塑料凳,放在桌子旁边,然后倾身从桌上拿起了佩妮的那本小说。
佩妮紧张又期待地坐上这张蓝凳。凳子没有靠背,质地很硬,她得挺直腰,简直像回到了阿加莎女士的办公桌后面。
“你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男编辑翻开了佩妮的小说,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佩妮的小说上,而是落到了她的脸上。
“一个女人的故事。”佩妮低头看着交叠在自己膝盖上的双手,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但交叠的双手指节已经隐隐泛出了白色。
佩妮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名男编辑因为她的话语夸张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但他再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翻阅起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他没有选择按顺序从头阅读那本小说,而是随心所欲地挑选了其中几页。
空气中是打印机轰鸣的声音,她感到很热。即使头顶电风扇在一刻不停地旋转。但扇出的凉风却丝毫没有办法缓解佩妮心头的燥热。
佩妮觉得,男编辑的视线里,被打开的不仅是那本笔记本,还有她自己。
她既感到被暴露的羞耻,又隐隐渴望得到认可。
翻动了几页,那男人合上了佩妮的小说,在佩妮期待的目光里,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这就是你的故事?”
但没等佩妮回答,那男编辑自顾自地说:“你都读过些什么书?”
佩妮一愣。
“傲慢与偏见、简·爱、小妇人……”还有那些浪漫小说,一开始,佩妮的声音还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雀跃,“冬日烈火、高端时尚、山雀……”
“哈,山雀。”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男人的脸上划过一抹讥讽的笑,“那些浪漫爱情小说,哪些是你喜欢的作家?”
佩妮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她说:“可能是简·奥斯汀,林德赛我也很喜欢,还有伍德威斯……”
她听见了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更明显的轻笑,他往后一仰,靠坐在他的椅子上。黑色皮革椅转来转去,黑色的皮鞋一刻不停地抖动着:“莎士比亚读过吗?”
佩妮茫然地注视着他。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佩妮不知所措的表情。
“算了,来点简单的,英格兰本土作家和他们的书你读过几本?雪莱《西风颂》?威廉·戈尔丁《蝇王》?”
佩妮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衬衣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冰冷冷地贴在佩妮的身上,使她感觉自己的嗓子发起堵来。
“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男编辑的视线上下打量着佩妮,看似不经意地说:“索菲·特拉瑟姆出名后,每天都有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把她们的作品投入到那个黑桶里。但要我说,索菲·特拉瑟姆,听说她连cse证书都没有,女孩子玩过家家游戏,随便组点词汇,就组合成了一本自认为书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山雀它……”佩妮试图打断那名男编辑,但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话语咬了上来。
“你年龄看起来不大,你应该上了中学吧,你拿到了cse证书吗?”
“你说话有些口音,应该不是伦敦人,哪个小镇来的?”
“我猜你上的是现代中学。像你们这种小镇上的女孩大部分都读现代中学,文法学校对你们太难了。如何欣赏和创作文字可不是现代中学的任务,那是a level的课程。”
“噢,你应该知道a level是什么吗?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
佩妮冲出了出版社。
手上拿着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有一张被强行塞进来得投稿预约表单。
一个垃圾桶张开它黑色的嘴巴,站在路边静静地等待。
佩妮要把自己的那本黑色笔记本扔进去。
她伸出手。
但她顿住了。
凭什么?
一股气涌到她的喉咙里,呛得她鼻尖发酸。
她把那张投稿预约表单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72章
“你看起来脸色相当糟糕,最近没有睡好吗?”艾丽卡询问佩妮。
佩妮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那是威尔交给她,需要赶在圣诞假期前完成的任务。
佩妮坐下来,听见艾丽卡的话,她下意识地接到:“噢,老鼠,你知道的艾丽卡,藏在公寓下水道的那些老鼠,总在夜晚发出扰人清梦的声音。”
但刚说完这句话,佩妮就后悔了,她想说的不是老鼠,老鼠早已经被解决了,她想说的是寒冷。佩妮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累了。
从她从出版社冲出来的第二天起,一场寒潮席卷了伦敦,气温骤降,格朗宁办公室墙边的铸铁暖气片已经开始运作了起来。
暖气片显然有一些年份了,虽然它一刻不停地持续运作着,但外面的温度还是比里面要低上好几度,空气里反而漂浮着一种铁锈混着煤尘的味道,使它像个恪尽职守,却怎么也无法跟上电气时代较不,被时代远远抛在后面的老人。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想到自己公寓的温度,佩妮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裹上了自己的外套。
但艾丽卡反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对于那些公寓来说,那些陈旧的,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就是老鼠的温床。”佩妮为艾丽卡没有意识到她的言不由衷而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但马上,艾丽卡就像意识到了什么,她眼珠一转,盯着佩妮:“你一个人住?”
“一间一室居的公寓。”佩妮点了点头,看着艾丽卡的神色,她补充道:“很合算,我的工资可以负担得起房租,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那样会很方便。”
艾丽卡身体往后半靠在她的椅子上对佩妮说:“谁说负担不起呢,但是除却了房租,食物,你什么也不会剩下,换来黑洞的楼道,隔音效果一点也不好,没有任何秘密的单间,做什么都能被听到。噢,它甚至没办法取暖,你怎么取暖的?”
佩妮不想承认艾丽卡说的是对的。往年在科克沃斯,妈妈会点燃家里的壁炉。但现在在她的屋子里,她只能使用煤气加热器取暖,因此屋子里总有一股煤气味。
但佩妮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纠结,她把问题反抛给了艾丽卡:“你也一个人住吗?”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艾丽卡向佩妮举起了她的左手,一枚素朴的银戒指镶嵌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艾丽卡,你……”佩妮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艾丽卡把食指竖在了嘴唇边,打断了佩妮想要追问的话。
“德思礼没有对你有任何的表示吗?”
佩妮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没有直接回答艾丽卡的话:“这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看见德思礼。”
她拒绝德思礼邀约的第二天,她就没有在格朗宁再看见他。直到今天早上,德思礼推开了格朗宁的大门,他换了一套崭新的冬季深色西装,大步经过佩妮,眼神一点也没落在她身上。
他可能识破了那天她的谎言,佩妮有些忐忑地想。
“啊,临近圣诞节了,他应该出差了,按照往年的传统,他有可能去了慕尼黑,也有可能去了比利时。”
“不管他去了哪儿,这次回来,他又为格朗宁带来一笔大订单。”艾丽卡看着佩妮,突然放缓她的语气,语气真诚地对佩妮低声说,“佩妮,做个聪明女孩,你得对自己好一点。”
她说的是实话,她是你的朋友,否则她没有必要对你说这些,佩妮对自己说。
“伊万斯!”里面的门被推开,一名职员冲出来,对佩妮说,“威尔先生找你。”
佩妮忐忑不安地站起来,心却沉了下去,艾丽卡抓住她的手:“别害怕,威尔先生脾气很好,他从来不发火。”
她站在威尔的办公桌前,落地窗外阴沉的天色好像要下雨,室内却灯火通明,临近圣诞节,办公室的角落里装饰着佩妮和艾丽卡一同布置好的圣诞树,落地窗边交谈的人声在佩妮的耳中交织成一段朦胧的背景乐章。
“伊万斯小姐,”威尔看着佩妮,用一种可以说是极其温和的声音对她说,“一直以来,你严谨认真的工作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是,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你犯了一个小错误。”
佩妮对威尔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看见威尔从办公桌上推过来几份合同,里面的内容用红色的笔墨圈出了几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