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错愕在妈妈眼睛里一闪而过。
佩妮立刻后悔起来。
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佩妮。
“妈妈……我,”佩妮语无伦次地说,“我……”
莉莉在这个时候兴冲冲地冲进厨房:“佩妮,你忘记做小熊饼干了,你答应我要给我做小熊饼干的。”
她打断了佩妮要说的话,也打破了佩妮和妈妈之间的氛围。
妈妈那双水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扬起一抹笑容,对莉莉说:“模具呢?模具是不是在阁楼,我要去给你们找出来。”
妈妈若无其事地甩干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对佩妮温柔地笑了一下,水绿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她用冰冷的手拍拍佩妮的脸,闪身出了厨房。
佩妮呆呆站在水池前,双手浸在满是泡沫的水池里,泡沫顺着她的手臂一路上沿,淹没了她的嗓子。
但第二天妈妈一切如常,她温柔地同她们说话,给她们准备美食,看上去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望着那双水绿色的眼睛,佩妮张嘴要说出的话卡在她的嗓子里,妈妈不在乎。因此要说出那句话来未免显得太刻意了。
一直到该启程回伦敦了,佩妮也没有说出那句话来。
他们先把莉莉送进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汽车上只剩下了爸爸妈妈和佩妮。
车内没有人说话。
音响外放着音乐,是爸爸最喜欢的歌手,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低声哼唱,妈妈侧望着车窗外,车灯,街灯还有路边房屋的灯光倒退,像流星一样划过。
佩妮手指不自觉搅紧着她的衣服下摆。
他们走在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走到一半,月亮被云朵遮住了,小路被黑暗笼罩。
佩妮早已习惯云朵时不时吞没这条小路的幽光,可每当黑暗降临,她的心总是不由自主地跳动一下,她停下自己的脚步,在原地等待月亮的重新出现。
但此时黑暗中一左一右伸出两只手,牢牢地握住她——左边那只手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佩妮松了一口气。
他们牵着佩妮的手,带着她无视黑暗的笼罩,沿着小路向前走,直到看到公寓前方路灯的光线。
爸爸妈妈把佩妮送回公寓,推门进来的时候,多利睡眼惺忪地从暗红色的围巾上抬头,眼睛只消一会儿就恢复了清明。
它从床上跳下来,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引领着他们走到它的饭碗前。
——水还剩一点,粮却吃完了。
人,放饭!铲砂!
多利眼睛满是急不可耐的催促。
爸爸提着多利的宝贝先行下楼去找垃圾桶。妈妈把佩妮的衣服一件一件从行李箱拿出来。
暗红色的围巾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小天狼星在围巾上加诸的魔法已经失效了。
“妈妈,”佩妮叫住了要开门离去的妈妈,她一半身体沐浴在楼道的光线里,一半身体则被佩妮房间的冷光照亮。
“对不……”
但妈妈打断了她,“佩妮,永远也不需要对妈妈说那句话,”她转身看着佩妮,眼睛里盈盈闪着动人的光芒,“这是你的生活没错。”
佩妮感到胸口有一些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语句跟妈妈说:“妈妈,格朗宁钻机公司的工作很好,伦敦的生活也很好。”
“但我去了一趟伊索尔德的大学……”
“阿加莎女士送了我两本书,一本关于拉丁语,一本关于哲学,原来那是两本关于a level课程的书籍。”
“我读不懂,两本都读不懂,但伊索尔德写信给我说她会帮我,我……”
“那条小路太黑了,没有灯,”妈妈抬手摸上了佩妮的脸,佩妮感受她手掌的温热,还有掌间粗糙的薄茧,那是记忆里的触感,“你一个人经过那条小路,妈妈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存在在那里,在我们不能陪伴你,而你又需要的时候。”
“莉莉有魔法可以保护她,可没有魔法的我们,又能用什么来保护你呢?”
她的叹息伴随着橙花,金合欢,还有茉莉花香,沉沉落在了佩妮的心间。
“但那是你的生活没有错。”她的声音听起来既满足又遗憾,佩妮觉得自己的胸腔因此既满涨又好像缺了一点什么。
“玛格丽特,我们要回去了。”楼道里传来爸爸催促妈妈的声音。
“马上就来。”妈妈推开门,灯光熄灭又亮起,她的目光像水潭一样深邃又温柔,“无论是莉莉,还是佩妮,妈妈都只希望她们能拥有幸福快乐的生活。”
“妈妈!”在妈妈推门的那一瞬间,佩妮突然叫住她,有那么一瞬间佩妮想追上去。但多利喵呜叫了一声,挡住了她的脚步。
望着妈妈绿色的眼睛,佩妮耸了耸自己的肩膀:“祝你和爸爸旅途愉快。”
咔哒一声,房门被关上,佩妮与多利一起被留在了原地。
第80章
佩妮再次推开那间出版社的门。
大部分的白炽灯已被关闭,只有水池顶部的天花板还亮着一盏,投下不太明亮的光线。右手靠墙的一排打印机只剩零星几台还嗡嗡作响。
一个身影正站在水池旁边,没有听见佩妮开门的声音,正背对着她专注于手上的事情。
“嘿。”佩妮走过去,试探性地同那个身影打了一声招呼。
那身影身形一震,啪,有什么东西一下掉在了地上。
——一个清洁刷子。
那身影转身,灯光照亮一位身材有些矮小的年轻女人。
她穿一件白色修身衬衫,衬衫下摆束在黑色的职业裙中。黑色的头发往后梳成马尾,刘海下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显然被佩妮吓得不轻。
女人戴着一副橡胶清洁手套,在佩妮进来之前,她在清洗水池旁边的那台咖啡机。
转身时,她胸前的工牌从佩妮视线前一晃而过。
上面写着「编辑:玛莎·道尔夫」。
照片上的女人露出牙齿,笑容十分璀璨,佩妮抬头。但真人与那照片显然存在一点差距。
差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还有眼镜后面的眉毛上。
一副相当有特色的眉毛,眉头比眉尾高出一大截,使两簇眉毛看起来总向下撇着,让她弥漫在一种淡淡的哀愁与苦闷中。
“噢,佩妮,是你,”而现在她正用那副愁苦的表情看着佩妮,“我没有听见你进来的声音。”
“对不起,玛莎。”佩妮先行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刷子递给玛莎,“我吓到你了。”
“噢……也没有,已经到我跟你约定的时间了是吗?”玛莎撇起她的眉毛,接过那柄刷子。
那副厚重的眼镜滑落到了玛莎的鼻梁上,她想推一下眼镜。但她发现自己还戴着那副清洁手套,她举着刷子茫然地站在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像找到自己的灵魂。
“事情总是有一点多,我总是想到这个,忘记那个,”玛莎转身,“请稍等我一下。”
“你一直都工作到这么晚吗?”佩妮忍不住问。
“还好,为他们找到那些原稿,校对样本,整理文件,等待最后一台打印机结束工作,把它们全关上。”玛莎小姐一边清洗着刷子,一边对佩妮说,她的眉头高高撇起,哀愁笼罩了她,“清洗咖啡机,关掉所有的电源,再结束我一天的工作。”
“来吧。”玛莎摘下自己的手套,挂在水池边沥干,将她的手在黑色工裙上拍了拍,弄干上面的水珠,带着佩妮来到她的工作位置上。
她从桌面上立着的文件里抽出了佩妮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佩妮立刻咬住了自己的牙齿,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要出版一本书很简单,你只需要完成一个属于你的故事,然后拿去出版社,放到编辑的面前。如果他不喜欢,就换一个编辑,换一家出版社也行。”塞拉菲娜站在书架后这么对她说。
圣诞节假期结束后,佩妮再一次来到这间出版社。
玛莎·道尔夫当时也站在咖啡机旁边,做着同佩妮一样的工作。
看着那双蹙起的哀愁眉眼,佩妮把她那本黑色笔记本试探性地递给了玛莎。
她知道这不符合规定,她应该填一份预约单,把她的小说扔进那个像垃圾桶一样的黑桶里。
她这么对玛莎形容,佩妮确信她看见了一丝隐秘的笑意从玛莎小姐的眼睛里划过,冲淡了她脸上的那抹哀愁。但她立刻又蹙起她的眉,换上了那副愁苦的表情。
只是她答应佩妮,让她两周之后再来这里找她。
玛莎拿起了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佩妮坐在凳子上,不自觉攒紧了自己的双手。
“我读完了你的小说,佩妮。”佩妮看着玛莎,她撇起的眉毛松开了那么一下。
一瞬间,那些回忆向她涌来。
被困在电视机里的伊索尔德。
薇拉的苏格兰头巾,普尔佳身上的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