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那时我年近六十,仍然精力充沛,就是这幅画上的样子……我并不觉得自己步入老迈,我反而觉得,我的人生还可以踏上一个新的高度……去往一座,前所未见的山峰。”
“我的父辈只能守成,我的后代,”他顿了一下,似乎嗤笑了一声,但没有发出声音,“皆是酒囊饭袋。像我这样的人,自古又能有几个?于是我想,我还能干点什么。有大能力者,得有大担当……但我还能……干什么呢?”
老人的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又有着发自内心的认真。
“文彦君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他的征途还未到颠峰,但他向前展望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有一天,文彦君找到了我,他对我说——”
乌丸莲耶沉浸在记忆里,他用沙子般干哑的声音,模仿起昔日故友的语气:
“‘等我在政坛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你在商界建立第一的帝国,然后我们两个人联手,支持玄一郎用科技改变这个国家,那时我们三个人,就能掌握日本,乃至世界的未来!’
“听起来多么奇妙又天真的想法,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奇怪地让人热血沸腾……我被他……深深地打动了。”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乌丸莲耶还能将那些话刻在记忆中。巽夜一甚至从他的语气里,同样窥见了那位九条文彦的风采。
“我当时想着,如果是文彦君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吧……只要是文彦君,再听起来不可能的事,似乎都会变成可能——”
乌丸莲耶的气息急促起来,甚至面色都出现一些缺氧似的青色,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恐怖。
“我是如此坚信——然而,我心里正在沸腾的热血,却因为文彦君毫无预兆的——离世,突然就冷却下来……”
他一把又给自己扣上氧气面罩,脱力似地靠向椅背,用力呼吸着,闭上了眼睛。
巽夜一耐心地等着,等他重新恢复平静。
隔了一会儿,见他停止了吸氧,面色又恢复冷淡,才出声问:
“你刚才提到……‘三个人’,还有一位‘玄一郎’呢?”
“玄一郎……石井玄一郎。”乌丸莲耶扯下面罩,补全了这个名字,他放慢语速道:“他有过其他名字,石井孝,石井久司,但他真正的名字……只有那一个。”
巽夜一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幽冷之意,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流。古怪的是,他的口吻里下意识的亲近,一种长辈对待晚辈的亲昵,却又同时存在。
“玄一郎啊……他的年纪最小。那时,他不过十五岁。他由祖父抚养,生活贫寒,还没成年……就成了孤身一人。但上苍又如此厚爱他,给了他最顶尖的头脑,还让他有幸……遇见了我和文彦君。
“玄一郎他,仿佛没有什么学不会的。长在乡下地方,却能有……同国外大科学家,相似的远见。”
此刻的乌丸莲耶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人用自豪的语气夸耀杰出的子孙。
“文彦君格外地喜爱他。他曾说,玄一郎是上苍赐给日本的珍宝。即便是我……也曾不免遗憾,玄一郎他……为什么不是我的后裔呢?
“二十五岁那年,他已经是……理化学研究所首席科学家。有人说,他将来会成为……日本的爱因斯坦。但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文彦君,离开了人世。
“自那以后,玄一郎……就变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乌丸莲耶眼神晦暗,透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没有了文彦君,我们曾经的目标……便成了痴人说梦。文彦君出身世家,从政多年。失去文彦君,只凭我和玄一郎……寸步难行。我再富贵,手中没有权力,而玄一郎固然受人尊敬,但只懂得做研究。
“所以,玄一郎想到了别的方法。”
巽夜一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老之泉’?”
乌丸莲耶微微颔首。
“人类自古……谁不想长生不老?越是有权有势,越是受不了身体的衰老、死亡的临近,舍不得大好人生……随着时间一并流逝。因为从未得到,所以如此向往,他们不明白,时光……也可以成为漫长的酷刑。”
巽夜一沉默地注视着他,注视他连呼吸都透出的嘲笑,与痛恨。
“玄一郎想用‘不老之泉’,交换上层大人物的支持。那时候,他已经变得非常……偏激,仿佛失去了文彦君,他就必须完成……文彦君的遗志,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幸好,他失败了。在最后一次试药时,他们从外面找了一位妇人。那妇人注射了他的药物,却变得……同我一般的老迈。”
乌丸莲耶平静地诉说着当年遭遇的最大危机,如今已成了记忆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玄一郎发明的‘不老之泉’,只能对少数人起作用,除了我,也包括他自己。但他没办法制作出……所有人都能使用的药。那些大人物,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从此,我只能舍弃身份,隐姓埋名。”
“但你也没有阻止他。”巽夜一插言。
乌丸莲耶没有反应,仍然不急不徐地道:“注射‘不老之泉’时,我早已是个老人。老迈的我,又如何控制得了……仍是壮年的玄一郎?当时,我们的组织几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到最后,我只能向外……寻求退路。”
这算是他的回答,为什么多年以前,他就有意在美国建立新的组织。
“你是说……”巽夜一捂着嘴思考,微妙的神色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奇闻,“那时组织真正的boss是石井博士?”
乌丸莲耶叹息道:“那时的玄一郎……大概已经疯了。”
巽夜一眨了下眼,吐了口气,捧场似地轻轻鼓了两下掌,说:
“真是一个好故事,乌丸先生,但是——我不信。”
第657章
赤井秀一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不确定刚才是否有人在那里。他总觉得似乎看到了某个眼熟的背影,虽然他同对方只面对面见过一次,但能用刀把他砍得在床上躺了许久,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不过现在,他并不想与对方对上,不然一时半会儿无法分出胜负,只会耽误他找人。
赤井秀一看向了那间休息室的大门。
主管休息室内,格兰特咽下涌上喉间的嘲笑。瞧着苦艾酒几次别有用心地出言试探,对方却根本不接茬时那副错愕的模样,他只觉得心头稍出一口恶气。
纳撒尼尔看着带刀的年轻男子自说自话地进来,又不打招呼地离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向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一把推开身体快要倒在他身上的格兰特,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手表。
原本诺亚给的时间是十五分钟。但诺亚突然失联,状况不明。而那个闯进来又离开的年轻男子,无疑代表他必须撤离了。
纳撒尼尔预备再等一分钟,这已是对雷德斯通最大的信任了。希望他只是单纯被人引开了注意,而不是被人绊住了脚步。
想到这里,纳撒尼尔冷酷的视线扫过正努力靠墙站稳的格兰特,心中有了决定。
既然已经决心要将研究所的人都灭口,多了一个少一个,还能有多大分别?至于那位小洛克菲勒先生……虽然他内心并不想放弃和老洛克菲勒的交易,但如果只有他自己,是没办法再带一个人脱身的。
——真到了万不得已,没有谁是不能舍弃的。只要他活着,随时都能从头再来。
“fbi!”
一声低喝骤然在休息室外响起,出现在门口的,依然不是雷德斯通。
只见一身黑衣,戴着黑色针织帽的高个男子举着枪对准了他,声音沉冷地说:
“先生,请放下枪。”
赤井秀一只一眼就将室内的环境收入眼底,显然靠着墙被绑住的男人,办公室里的先生,还有倒在沙发上的这些人,都受到了威胁。而威胁他们的人,则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他的手里有枪。
赤井秀一不确定这人是不是研究所的人,但他确定的是……白大褂男子认识那个像他父亲的男人。因为他先前潜入这里,躲在一间更衣室,透过门缝看见了留着络腮胡子的“赤井务武”,用枪指着靠墙的那个男人走进休息室,仿佛扮演着听从命令的角色。
赤井秀一原本跟在“赤井务武”身后,想找机会制住他。然而对方警惕性极高,身手敏捷。他没有把握之下心念一动,回转到这里,决定从“赤井务武”的同行者身上下手。
“请放下枪,双手抱头。当然你也可以试试,谁的枪更快。”
赤井秀一举着一把枪,那是从一名雇佣兵身上抢来的。他冷静地抬步靠近,确认对方虽然同样有枪,但他不认为能比自己更快。
纳撒尼尔盯着他,神色如霜。当他看到出现在“fbi”背后的人影时,扬起一抹冷笑:
“确实,你可以试试,谁的枪更快。”
赤井秀一沉默着,慢慢举起双手——雷德斯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背后,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