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箱子的内衬是绒布质地,边角压得很平整,像是一本空白的书,等着什么人往里面留点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不过几团被关了很久的空气,终于获得了自由,从他身边飘过去,散进房间里。
***
太宰治站在那片草地上。
草色是很深的绿,柔软,绵延,一直铺到天边,和那种灰蓝色低低地压下来的天空搅在一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把草压出一道一道的浪,像海面。
大海是咸的,是腥的,是会淹死人的。
这片草不会。
草地是柔软的,踩上去是陷进泥塘里那样的柔软,能够把灵魂抽走叫人失去所有支撑。
太宰想。
无害的温和的,却也让那个人躺下去再也不起来。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
白色的风衣被风撩起来,似一面没有字的旗。她的头发很长,被吹散了,漫天漫地地飘,墨落进了水里洇开了就收不回来。她抬起手,慢慢把那些乱发拢到耳后,动作轻缓,悠闲地做着一件完全不需急的事。
太宰治张开口。风太大了,声音刚离开喉咙就被撕碎成什么也听不清的细小的四处乱窜的东西。
自己喊的是什么——她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那些声音没有传到她那里,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半路——无限延伸无限高耸,一切力量都不可突破无可抵挡。
世界是静音。草浪的沙沙声被安宁取代,那片天空下站在远处的人,她转过身,脸上有层模糊而看不清细节的光,像一张被泪水泡过的照片。
太宰治知道她在笑。
因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骨头缝之中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缝隙里,他永远都清楚这个人会想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风吹得更大了。草浪翻涌绿得发黑。她站在那片浪里,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孤岛。风衣的衣角翻飞,发丝从她的手中逃开,她这次没有去拢。
太宰治迈开腿。草地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她还在远处。
近了一点吗?他不确定。也许近了一点也许没有,也许他根本没有往前走,也许他一直在原地,只是以为自己在走。
「也许」、「如果」、「我以为」。
这几个词,无论何时都让太宰治只觉空荡无意义。它们语义含糊界限朦胧,裹挟着太多他无从窥探也无从掌控的未知和遗憾。
他想,眼前的沈庭榆大概露出了讶异的模样。
然而下个瞬间,她放下了手插回衣兜,侧过脸看向远方。风从她身后涌来,撩起白色的衣角。
这一刻太宰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沈庭榆平静地笑着。
素白风衣被气流掀得翻飞飘摇,宛若孤鸟振翅欲往远空而去。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太宰治停下了脚步。
草浪从他脚边涌过去,去淹没那个人,彼方徒留的是她最后清晰的声音:“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大少爷。”
风浪散尽,最后,这片梦境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第212章 【520】他们眼中的他们·上
*免责声明:忽视bug、大量捏造、架空向、均与现实无关。
都是(主线)
“chapter1。感我此言良久立。”
沈女士走上t台,在聚光灯下站定。然后,我听见她这样说:“如此值得庆贺,我们多了一个孩子。”
***
沈庭榆要订婚了。
听见这个消息时,我呲着牙乐呵的嘴一下子就合上了。
“卧槽啊,这要是玩笑开的也太大了。”
这就是我第一想法。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大刘,感慨着叹了一口气。
我们现在在新闸路店的夜排档里吃饭,说是「新闸路店」,其实早搬到北京西路来着,只是当年在新闸路那块儿名气做得忒响,干脆号也就不改了,一直这么叫下来。
他家的炒饼丝是一绝。干香,不油,口感绝了。每趟来之前,我真的一点都不饿,结果小板凳一坐,饼丝端上来,那股香味就开始像有魂灵一样直往鼻子里钻。唾液腺马上不争气,接下来突然就什么都不想了,只管往嘴巴里塞就行。往往饼丝越吃越馋,越吃越饿,不晓得怎么搞的,明明肚皮已经饱了,心里还是意犹未尽。
可眼下,这桩突如其来的荒诞事把我砸懵了。
嘴里的饼丝还没咽,香味却一下子散了,嚼在嘴里像一团棉花。
好半晌,我才把那口饼丝咽进肚子里。它从食道里滑下去的触感,也像一团棉花,黏腻腻毛乎乎的,堵在胸口超有存在感。就在那个当口,把我整个人拉往两年前。
*
我和沈庭榆算是旧相识了。
高中三年我俩始终被分在同一个班级。在我们学校这其实不太常见,按选科调换之后,每学期都会根据成绩微动,能三年不被打散的属于难得。
初见面那天,是一中的第一次开学典礼。八月底的上海,天闷得像小笼包蒸笼盖子忘了掀,一丝风都没有。我们一群新生被丢在操场上暴晒,汗从发根往外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校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人肉在高温里焖着,再等一会儿就能大火收汁致两面金黄,那很美味了。
主席台上校长嘴皮子极利索。一大锅滚烫的鸡汤劈头盖脸泼下来,配合太阳把我们里里外外烫了个滚熟。我站在队列里神游天外,好半天就记住最后一句:“今天一中是你们的骄傲,明天你们是一中的骄傲”
具体怎么让一中骄傲,我还真想不明白,这里天才比比皆是,能不被碾压就谢天谢地了,谈什么骄傲不骄傲的。何况即使中考结束家里人知道我考到这里,也不过装模作样地关注几句,别说骄傲,压根就无人在意,我打定主意自己就是来这里混日子的,高中衔接课我都没上。何况这里是校园啊,哪里来那么多风云人物,正这么想着,校长终于下了台。
替换着走上去的是我们这一届的学生代表,叫姬令羲。
早在上学前我就听说过这人的鼎鼎大名,考出了738.5分的,非常牛而逼之之人,初中自北京迁来的,简直非人哉。
我有点好奇她长什么样,努力抬了抬头。这一下,周围的人也都有了好奇心,一个个抖擞精神,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从后面望去,整个操场的人头齐刷刷扬起,像一群花园鳗从沙洞里探出来。
因为主席台太高,我这个角度只能透过栏杆看见台阶下泛起一层微黄的色泽——是她的发顶。
随后那人缓缓登上台阶,身形一寸一寸地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透过主席台顶棚的缝隙筛下来,碎金似的,一路追着她的轮廓跳跃,锗色上她琥珀色的眼。
在这个人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时,我几乎瞬间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无他。这人一看就是我觉得合不来的类型,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牛逼」四个大字,偏偏人确实牛逼,发型也很牛逼。
可恶。我忍不住又看过去。
这人的发型到底是怎么过晨检的??
好羡慕,好恣意,好帅气。
那段时间网上流行一个发型,叫什么鲈鱼头——不对,鲻鱼头?前短后长,发尾碎碎地贴着后颈。台上那人大概就是这个路子,不过两侧的弧度更圆润一点,蓬蓬松松的,像那什么——
“小水母。”
对对。
我下意识点头附和。
然后突然僵住了。
那平静的声音是从我身后飘来的。
nice,有共同话题之人啊,我马上转头。
正对上一双黝黑色的眼眸。
我愣住了。
女孩子。
对方似乎毫不意外我会突然转过脸来。狭长的睫毛佯装讶然地微微一眨,像蝴蝶翅膀轻轻扇了一下。然后她对我露出一个微笑,说:“你看她像不像一只小水母?”
她的笑容很得体,带着一点促狭,让人心生好感——前提是忽略她刻意露出的那点直白而粗糙的敷衍。那种敷衍不是不善社交的人能够展现出来的,恰恰相反,这人显然是擅长社交到了懒得对每个人都用心的地步。
她的皮肤很白,被校服裹出利落的质感,整个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闷热的空气里,像一杯没什么颜色的冰水。
“对对,”好半天,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认识?”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大抵也被太阳晒得有些难受,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但她接下来说话的语气又轻快了起来:“这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喔——自己厉害,家里也厉害。然后她马上就要做出超级让人大吃一惊的举动了,等着看吧!”
她像一个笃信自己每一句低语都是咒语的年轻巫师,深信词句一旦脱口,便会如律令般锻打进现实,不容更改。
什么超级让人大吃一惊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