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230章
北地, 阴山脚下,李牧带着人已经在草原上找了七天。
七天里,他走遍了异人最后出现的那片区域, 问遍了沿途遇见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牧人、每一个可能见过什么的人, 可草原太大了, 一个人扔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 压低声音, “前方三十里有个小部落, 咱们要不要去问问?”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目光沉沉。
“去。”他说,“但不要打秦军的旗号。”
副将一愣:“那打什么旗?”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商队。”
副将会意, 立刻转身去安排, 李牧策马前行,风从草原尽头吹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个小部落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李牧带着人靠近时, 部落里的男人已经拿起了刀枪,女人们把孩子藏进帐篷,整个部落如临大敌。
李牧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去。
他没有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部落首领面前时, 他停下脚步,用草原上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
“过路的商人,想讨碗水喝。”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打量着李牧,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些沉默寡言的“商队护卫”身上。
“商人?”老汉的声音粗粝,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沙哑,“商人带这么多刀?”
李牧面色不变:“草原不太平,不带刀走不远。”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眯起眼睛。
“我好像见过你。”
李牧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老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
“进来吧。”
李牧跟着他走进帐篷,副将留在外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部落的布局。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几张羊皮,火塘里烧着干牛粪,发出淡淡的烟熏味。老汉在主位坐下,示意李牧坐在对面,然后从一个破旧的皮囊里倒出两碗马奶酒,推了一碗过来。
李牧接过,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老汉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目光再次落在李牧脸上。
“你不是商人。”
李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老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十几年了,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收拢。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放了我一命,还记得吗?”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白狼部。”他说,“你是阿骨的父亲。”
老人,或者说白狼部的前任首领,阿骨的父亲,那个多年前被李牧在战场上俘虏、又被李牧释放的老首领,此刻坐在他对面,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放了我,还给了粮食和盐。”老汉的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部落里的人都不信,说秦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可我知道,你不是秦人,你是赵人,你只是守在这片草原上,不管是赵人还是秦人,你守的是这片土地,不是哪个王。”
李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他。
“你来找什么?”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汉。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羊皮,展开,铺在李牧面前。
那是一幅粗略的地图,用木炭画在羊皮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河流、山脉和部落的位置。老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名字的地方。
“三天前,我的儿子,阿骨,在这附近见过一队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那处。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摇头,“阿骨说,那些人穿着破烂,像是逃难的,可他们的马好,兵器也好,不像是普通人,他们往北去了,进了那片山。”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片没有标注的区域,那是阴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牧看着那个位置,心头微微一动。
“阿骨有没有看清,那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受伤的?”
老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阿骨说,有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车轮上有血。”
李牧的手指猛地收紧。
“谢了。”他站起身,将那碗没喝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老汉面前。
老汉没有看那块银子,只是看着他。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这个人情,还了。”
李牧看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副将迎上来,压低声音:“将军?”
李牧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走,进山。”
咸阳宫
赵絮晚已经有五天没有收到北地的消息了。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回来都说没有找到,李牧那边也没有音讯,他进了草原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连个信使都没派回来。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件给琤儿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就那么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
她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想起异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笑的样子。
“王后,”侍女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赵絮晚回过神,将手里的小衣裳放在一边,整了整衣襟。
小政儿已经跑进来了,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红扑扑的颜色。
“阿母!”他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今天李伯父没来,我自己练的!”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李伯父有事,过几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往阿母怀里靠了靠,忽然问:“阿母,阿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快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阿父在北地有事,办完了就回来。”
小政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阿母,我昨晚梦见阿父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梦见什么了?”
“梦见阿父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小政儿的声音闷闷的,“阿母,阿父会不会……不回来了?”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稳,“阿父答应过你的,他一定会回来。”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琤儿在小床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小脚乱挥,试图引起阿母和哥哥的注意。
小政儿从阿母怀里挣出来,跑到小床边,把弟弟抱起来,自从练武之后他的力气比过去大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吃力,但比几个月前稳当多了。
“琤儿,你是不是想阿父了?”他抱着弟弟问他。
琤儿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点点头,一脸严肃:“我也想了,不过阿母说了,阿父很快就回来,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琤儿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咧嘴对着哥哥笑的很开心,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手背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熟练地掏出手帕,给弟弟擦了擦嘴。
阴山深处
李牧又在山里找了三天。
阴山太大了,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树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悠,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副将有些急了:“将军,咱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目光沉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在赵国守北地的时候,有一次追一队匈奴骑兵,追进了阴山深处。那队匈奴人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山谷,他带着人跟进去,发现那条山谷尽头,有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易守难攻。
那地方,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但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那群人真的要藏一个人,那地方,是最合适的。
“走,”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朝那个方向奔去,不管是不是,总是要试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