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书姐, 书姐,太子妃真的有孕了吗?”
“这也太巧了吧。”
……
亭台之中,赤红的漆柱上鹿皮嵌连, 遮挡干冷的冬风, 烈烈的焰火聚于刻着虎纹的精致铜炉之上, 融化了残冬的寒凉, 源源不断地散着热意。
这粗糙的盆上烧大火,比什么上好的聚火炉都好用,在这严寒冬日, 反而还有些热。
“猫猫, 去把鹿皮掀开一点。”秦书扯了扯厚领,吩咐完自家小崽子,这才抬眸瞥向八卦的人,无语道, “这有什么巧的?”
费大鸣咧着嘴:“当然是书姐你这送子娘娘的运啊, 太子和太子妃多少年没个消息了, 你一回来, 嘿, 这孩子就有了, 你说巧不巧?”
“……”
亭子内无了人声,柴火噼啪爆开。
秦书磨起了牙,阴恻恻地看着费大鸣:“你是不是想死。”
这人要是不说, 她都快想不起这段往事了,果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见她这副模样,费大鸣更是乐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别呀, 做人可不能忘本呀,书姐,你说,县里的人若是知道了,有没有可能给你立个像?”
乡下人嘛,家里的鸡下个双黄蛋,指不定都有人过来拜一拜。
秦书以前在县里就颇有这个名,现在又和太子妃错了位,那传着传着说着太子妃以前只有两个孩子,就是因为占了她的命,现在他归位了,被闷着的气就散了。
指不定她就是天上送子娘娘转世,这才有次一遭落难……
费大鸣都这么说了,多少听到了点东西。
要知道,她身世至关重要,秦衡的身份也不能随意糊弄,皇帝特意遣了人快马加鞭去把吴巨县相关人员请了过来,包括但不限于大秦镇的镇长族老,吴巨书院院长和一些故友……
秦书想着就眼前一黑,捏着杯子的手都有些抖了起来:“阿兄,我们以后不回去了。”
掩耳盗铃不可取,但特殊时期特殊做法,也不是不能用一用。
见此,费大鸣笑得更夸张了。
秦衡先前已经请人去打听过秦书他们的情况了,但是到底只是片面的,此刻也听不懂两人话中的内涵,只是见着两人默契的模样,心中突生烦闷。
但这丝丝气恼自然不能朝着自己的妻子而去。
“不想回便不回。”
秦衡抬手轻轻拍了拍秦书的手背,安抚着她难得的尴尬无奈,再抬眸,瞥向难得占了上风而过于嚣张的费大鸣,冷声。
“你来都城许久,这段时间便只顾着打些捕风捉影的杂事?以往在县里也靠此行事?”
费大鸣的得意之色瞬间顿住,就像是上课开小差被老师逮住的学生,整个人僵硬几瞬,尴尬道:“也不是特意打听的,这,这不是说笑嘛。”
秦衡冷眼看着他,神色冷峻,目光充满审视,宛如看陌生人一般。
费大鸣又心酸了起来,他衡哥以前对他也说不上热情,但再怎么也不会这么冷漠。他脑袋不由耷拉了下来,再无刚才的得意嚣张之色。
许颐和坐在他旁边,见此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安抚他,让他别太在意。
秦将军现在没了以前的记忆,和以前自然是不一样的,但人还是那个人,多相处总会好的。
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费大鸣的精神又回了几分,看着自己的爱妻,一颗心那叫一个软啊。
损友都靠不住,还好有他和姐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颐和,眸中满目柔情,看得人脸颊也微红了两分。
夫妻俩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是其间的柔情,藏也藏不住,一看便是对恩爱夫妻。
秦书看得牙疼,在心里再次感叹费大鸟真的是上辈子,哦不对,他这辈子就是因为救了和姐的命,哦不对,这辈子就是救了她,不然和姐也不能被糊了眼,让他占这么大便宜。
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可够了,以前在我面前秀恩爱就算了,现在我阿兄都回来了,别想欺负我一个孤家寡人。”
听此,费大鸣反而伸手攥住了许一和的手,得意地看着秦书:“我就炫耀,怎么,你打我呀?”
许颐和闹了个大脸红,收了手,嗔着两人:“别闹,多大人了。”
“就是,娘和费爹还没有我和麒麒稳重呢。”在一边解着鹿皮的秦妙接话,小嘴叭叭,“是吧,麒麒?”
真正稳重的人才不会接这种话,秦齐只瞥了她一眼,就继续敞着鹿皮。
鹿皮一敞开,有风吹了进来,亭内的热气也散了些。
秦书喝下凉了的茶水,对着许颐和调侃道:“书姐,好点了没?看这天气给你热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这话说的。
许颐和嗔:“你再闹,我可回去了。”
秦书立马收敛神色:“那可不行,今日可是说好了要歇一晚的,这些天可发生了不少事情,我还没说完呢。”
今日是正月初六,这些天里,秦书因为身世的事情得不了闲,回娘家、进宫、去太子府、参加皇子宴,几天都不得闲。
许颐和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本就自小在都城长大,在都城的亲朋很多,五年前,她因为嫁给费大鸣,而和这些人基本断了联系。五年后,又因为费大鸣的好友秦书而被这些人找了上来,说来也是可笑。
但他们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也打算在这里生活,也不能不管不顾地完全拒了,除了少数实在差劲无法忍受的人,其他的能联系起来还是联系。
许颐和这些天便在接待亲友,好在她怀有身子,不想接待的大部分都能推拒,少部分的,她也会看情况来的。
想着,她下意识摸着已经鼓起来的肚子,身上带着掩不住的母性光辉,柔声:“我知道,这些天我也听了不少你们的消息,真真假假的,还是听你说了才放心。”
许颐和与秦书的相识,最开始说不上好,毕竟没有谁会喜欢心上人身边有一个亲近的女人。但是相处久了,喜欢上秦书并不难,更别说他还有那一对极其聪慧可爱的孩子。
都城弯弯道道极多,秦书又格外直白。
虽然现在有郡主等人照看,理应不会有事,许颐和还是不太放心,见她们得了空就赶紧过来了。
秦书道他的关心,心头一暖:“和姐你现在怀着身子不用忧虑太多,我这边情况好着呢。有我娘和我二嫂他们在,我们娘几个就跟吉祥物似的,出门就直接杵在那里就可以了,什么话都不用说。”
虽然招呼还是得打一个,但是大体也就是这样。
这些天她出席的每一个宴,傅千妤慕流北他们都会一起出行,一个陪着她和猫猫,一个陪着麒麒。有他们在,他们娘几个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弯弯道道,刚出来就被挡了回去,至于阴谋诡计——
他们一家正是最被重视的时候,傻子才敢搞事。
这个天参宴下来,秦书自觉,除了要听一些听不懂的高雅事情,其他的和她参加村里大宴没什么区别,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再听个八卦,挺有意思的。
家里两个小崽子就更别说了,就这么短短几天,还交了几个知心朋友呢。
想着,秦书大致说了一下这几天的行程,重点就在于,谁家谁家的宴有意思,谁家的菜好吃,谁家是空把式,谁谁谁在宴会上差点闹起来了被拉黑……
别说,论精彩程度,还得是都城这些个大户人家。
这家儿子和那家女儿联姻,女儿死后,孙女又嫁进来,生的孩子又和亲娘表兄在一起了,生下的儿子又……
字都是那些个字,秦书愣是理半天才理清。
而这种混乱,在都城又是一种常态了。
毕竟,有里子才有面子,里子都快没了,也没谁顾得上面子?
这成婚就是结的两家之好,家里就这么些人,凑来凑去,凑到最后年龄和辈分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秦书看得脑瓜子疼,最后还和自家崽子嘀咕,以后成婚一定得看好,钱权什么的先不说,那种家里亲缘太近的人家不行,太容易生出傻子了。
她可不要什么傻孙孙,想想都打冷颤。
她都如此,更别说秦齐和秦妙了。兄妹俩本来还没想什么成婚的事呢,也被吓得当场就拿书梳理都城各家情况了。
太乱的一定要重点关注。
不怕人坏,就怕人坏还蠢。
这种人发起疯来,还真容易被牵连。
都城各家几辈,多多少少都有被这些人坑了的。
要说最近最出名的,就得是上届科考状元,年仅二十五,未婚,本是前途无量的人,就去友人家喝了杯酒,最后被捉奸在床,不得不纳了他家里的寡姐。
当然,这种事他怎么也说不上吃亏,但据悉,在此之前,可是有尚书家看好他的,在这之后,也没了影响。
都城还有案例,穷书生看上大小姐,要死要活地非要娶人,酸书写了一堆,最后还想法子把人推下水又救人,搞救命恩人那一套,闹得沸沸扬扬的。
奈何他看上的是将军女儿家,人可不讲究书生那套,直接给人打断了腿,扔出了城。
……
秦书听来听去,总结:“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八卦可不是小地方能比的。
许颐和哭笑不得,却也无法反驳,无奈道:“都城近百万人,比之县里翻了十余倍,热闹自然也要多些。”
但要说最近最大的热闹,还得是面前这一家子。
秦书就是个俗人,八卦别人挺在行的,轮到自己了,她理了理嗓子,转移话题:“和姐这些天还好吧?没什么乱七八糟找上门的人吧?若是有一定和我说。”
许颐和失笑:“有你们在,谁敢找上门?”
秦书放下心来,笑:“那就好,若是有找茬的,直接赶出去就好,我们这边若刚好不在,就去盛国公府找人,再不济就太子府。”
这人脉,能用就用。
人情也是,能早用就不晚用,谁知道放久了会不会变味。
许颐和哭笑不得:“你以为是选衣服呢?”
这盛国公府和太子府在都城都是顶顶不能惹的,到了她这,就跟大白菜似的了。
秦书嘀咕:“真选衣服,还不好选呢。”
好在现在衣服这些也不用她来操心,绣房的人量了尺寸,到时候直接定制,细节就由她闺女来了。
这么一想,秦书感叹:“总感觉可以退休了。”
许颐和也感慨:“你现在都是国公夫人了,也和退休没什么区别了。”
年纪轻轻已经官居正一品夫人,后面是皇上太子郡主,也没有前进空间了。
“这倒也是。”秦书喝了口茶水,敛住眸中的深意,笑得意味深长。
这没了进步空间,听着是好事,但换句话说,就全是退步空间啊
皇权之下,一个不注意,小命还就没了。
都城这平静的水面下,想要她家小命的人可不少。
那些人,只要找不到更好的对付太子的办法,就不可能放过他们家。不过,就算是他们想放下,也要看他们这边愿不愿意。
不过这些,就不用和许颐和说了。
许颐和已经六个月的身子了,这是她和费大鸣婚后五年的第一个孩子,说不好也是唯一的孩子,再怎么注意都不为过,可不能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秦书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说着日后要买些东西,到时候一定要把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的。
秦妙也凑了过来,雄赳赳地表示,以后弟弟妹妹的衣服她这个当姐姐的全都包了。
至于秦齐,他也没什么别的特长,只能带人一起读书了。
……
一群人都是老熟人了,几日不见能说的话反而更多了。
这家八卦,那家隐秘,说到天黑也就说了个大概,好在他们如今都在都城,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完全可以留着慢慢说。
入夜,许颐和与费大鸣也就留在这边院子里歇息,左右府中东西都有,在哪边也不差什么。
秦叔今日烤了一整天的火,自我感觉和腊肉也差不多了,身上一股子烟味,她便遣了丫鬟们备了水,打算沐浴一番。
“夫人,奴婢替你更衣吧。”阿碧主动开口。
秦书瞥了人一眼,摇头:“不用,你们把东西准备好就行。”
“可是……”阿碧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在秦书的注视下将其咽了下去。
这段时间下来,她也知道秦书的说一不二。
这个从乡下来的国公夫人,性子果决,脾气刚烈,还不许人近身,很难下手。
若只她一人如此还好,偏偏府中四个主子全是如此,而府里巡视护卫又皆是军营出身,让人根本找不到丝毫机会。
只能耐心等待。
阿碧应声:“奴婢知道了。”
秦书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秦衡,勾唇:“阿兄过来帮我搓背吧。”
周围的丫鬟们一惊,下意识看向这个战功赫赫的新晋国公爷,生怕他突然恼了。
秦衡却只是神色顿了顿,黑眸深深:“好。”
秦书笑了笑,就抱着手朝着浴室走去。
今夜月牙弯弯,月色算不上多好,繁星却格外明亮,一颗一颗,团团簇簇,明暗交叠闪烁,连带着夜色也有几分璨意。
镇国公府很大,秦书现在住的院子里就有专门的浴室,浴池掏空,底下用炭火熨着,便是大冬日的晚上洗着也不会太冷。
屋里烛火摇晃,昏黄的灯影照在浴池中。
秦书趴在边上,乌黑的长发盘在头顶,脖颈修长,肩膀挺直,两侧有一个小涡,双手随意交垂,臂膀的线条明显,下巴就这么抵着,一双眸子黑黝黝的,像是小豹子一般,整个人泛着股鲜活健康的野性。
“左边,再左边点,哎,就是那里,用点力。”
秦书指挥着人给自己按着肩膀,从她这个角度往上看,能看到秦衡清楚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紧抿着唇,整个人神色紧绷。
她开始找茬:“怎么,不乐意给我按?”
秦衡沉声:“没有。”
他手掌很大,手劲也大,能轻易地掰断人的肩颈,这会儿按在细腻的肩头上,只能格外小心,免得给人按疼了。
秦书轻哼:“那你怎么不笑?”
秦衡瞥着他的神色,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一捏。
秦书瞬间吃痛,拉过人的手腕就是一口,好一会儿才松开,上面牙印明显,她龇着牙:“亏你还是大将军呢,怎么这么小气。”
这话既说的他刚才幼稚的报复,也说的他白日时候对费大鸣刻意的冷待。
秦衡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她,一双黑眸深深,里面压着无尽的情绪,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压了下去,咬住她修长的脖颈,用牙齿不轻不重的磨着。
秦书下意识搂住头发微微侧头:“哎呀,你别闹,我可不想大半夜的烘头发。”
话音落下,脖子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两分。
秦衡有些恼,沉声:“我不喜欢他。”
这个他除了费大鸣也没别的人了。
“废话,你要是喜欢他,我才要哭呢。”秦书担心自己的头发,干脆转了个身,面朝着秦衡。
他身形高大,穿着黑衣,神色沉沉,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更是威严,难以靠近。
秦书却全然不怕他,伸手捏着他的脸颊,眸光盈盈:“吃醋了?就他那大傻个,你这醋吃得是不是有点不值当?”
秦衡:“我没吃醋。”
他只是不喜欢费大鸣和她自以为亲近的模样。
秦书白眼:“行行行,你不吃醋,你只是不喜欢他,那你说说你不喜欢他哪里。”
秦衡眼都不眨一下,直接:“鲁莽、冲动、不着调、吃软饭……”
“停停停。”秦书赶紧打断他,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真要被他听到了,在背后指不定怎么抹眼泪呢。”
别看费大鸣现在人高马大,骨子里还是和以前一个样,感性得很呢。不然也不能当初她们一家子离开他哭,后面见了秦衡也哭了。
就他那样,指不定后面和姐生孩子了还得哭。
想着,秦书面上藏不住笑。
秦衡见她这般,神色更是冷了两分。
秦书难得无奈,叹气:“我算是知道了,阿兄你现在就是不讲理是吧?”
秦衡声音冷硬:“我是国公,我不用讲理。”
“……”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秦书也不打算为了费大鸣和秦衡闹不愉快,人嘛,亲疏有尽,相比费损友吃苦,当然是她阿兄的心情更重要了。
费大鸟肯定能理解她的。
秦书没替费大鸣正名,也没多劝秦衡忍一忍。
她只是直戳重点:“行,你是国公,你肯定不用跟费大鸟讲理的,但你是我丈夫,是麒麒猫猫的亲爹,人费大鸟这些年帮我们不少,你是不是得还个人情?”
秦衡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看着很不想承认这一点,却也没法否认,只能非常勉强地点了点头。
这不,还是讲道理的嘛。
秦书满意了,她伸手戳着他的脸,轻声:“费大鸟以前在县里的衙役干得挺好的,你给他找个差不多的工作,最好品阶高一点,让他吃吃软饭。”
秦衡没有说话,黑黝黝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秦书又有点心虚了起来,她理了理嗓子,赶紧哄道:“他要是干得好,你以后是不是也多了个左膀右臂?他要是干得不好,你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当着麒麒猫猫的面训他,你这个当亲爹的多有面呀。”
至于费大鸣,大丈夫能屈能伸,都吃软饭了,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秦书抚着秦衡的脸,诱哄:“阿兄,你说是不是?”
秦衡想了想那个画面,不得不说,非常有诱惑力。
这段时间,两个孩子对人的重视亲近他看在眼里,便是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的。
但是。
秦衡俯头看着妻子盈盈的双眸,沉声:“你很在意他?”
秦书手肘轻撑,嫣唇贴近,声音轻不可闻:“我最在意阿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