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医疗舱里遗留着淡淡的助眠剂气味, 游星的生物钟却很准时，十二个小时刚到，提示音响起的前一秒, 她缓缓睁开眼，取消闹钟设置, 推开舱门坐起来。
尤加利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下巴, 双眼闭着, 银色的头发落了几缕在眼下, 肤色瓷白, 犹如质感绝佳的人形玩偶。
听说怪谈域主和域中怪物不需要睡眠, 尤加利却好似睡得很熟。
游星微微俯身看了他一阵，转身到洗手间洗漱收拾，出来时尤加利已经“醒来”, 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
“走吧。”游星朝门口走，“检查费用直接发账单给言真。”
尤加利像是没有任何脾气，起身跟在她身后：“不等天亮再走？”
游星下午测完体能就休息, 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还是凌晨。
想到公寓众多等待处理的事务, 游星果断摇头：“我休息得很充分，这个时间回去正好，还能赶上早班。”
在瑜伽馆耗费十天训练, 外出又耽误两天, 管理员一个月出勤率不到二十天, 饶是游星也有点不太好意思领那份工资。
尤加利以前接触的人类大多已实现时间自由，比起经济自由，对于现代社会的人类而言, 足够自由支配的时间更为奢侈。
别人忙着朝九晚六，赶拥挤的悬浮飞车的时候，有人睡到自然醒，花费两个小时沐浴洗漱捯饬自己，再开车到预定的餐厅悠闲的吃一顿早午餐。
怪谈其实不像人类那样看重时间，大多数情况下根本没有时间观念。
游星入职公寓，言真和公寓长不怎么管她，住户也不会提，但她本人有严格的时间观念，每次出差都像赶场，忙完就惦记着要回去。
路向南早些时候和尤加利磨牙唠闲嗑到深夜，这会儿回去睡了。
他想不到游星这么着急，半夜醒来，取了检测报告，连夜离开。
夜里的研究所只有几队巡逻机器人，尤加利有权限，他们要走谁都没拦。
走出“狗尾巴”，灯火辉煌，丝毫不逊色白日。
游星站在门口没有离开，视线投向前方，距离研究所大门不远的花坛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依偎，裹着一件破风衣的男人单手揽着小女儿的肩膀，目光麻木。
尤加利顺着游星的视线看过去，想起夜里路向南说得那段话，低声道：“那个小女孩儿患有基因病，是路向南以前的病人。”
游星凝眉，眸光中透出一股悲凉：“现在不接待了，钱的原因？”
基因病在这个时代不罕见，多见于人造人、复制人，难以治愈且花费巨大。
尤加利诧异地偏头看了游星一眼，她是个冷静且克制的人，很少展露这样感怀颇深的复杂情绪。
他有心探究却不知道该从何询问，淡淡道：“大概吧。”
游星没再说什么，走到路边招了一辆飞车。
当晚，两人又走虚道回公寓。
一路无话，回到公寓，游星用自己的星环发了一条消息。
天将亮，灰白的云层散在天际。
左青揽着女儿在狗尾巴研究所门口坐了一整夜，脸色与黎明前的暗色融为一体，僵硬如雕像，一如在冰水里沁了整夜的心，没有一点知觉。
手腕毫无征兆的轻微震动了一下，好半晌过去，左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幅度挺起胸腔，小心翼翼抬起右手小臂，嘶哑的嗓音指示星环弹出消息框。
他的右手是机械手臂，星环内置在金属手臂上。
小小的屏幕上，闪烁着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
左青麻木地盯着消息框上的文字条，半晌才语音输入了一条回复，又指示转为文字条发过去。
未料到那边很快回复，询问他人在哪里，要不要接一份不那么危险且稳定的工作。
左青抬起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犹豫片刻才回复。
凌晨五点，清洁机器人小队开始工作，在狗尾巴研究所大门口守了一夜的父女俩没了身影。
清早，天色逐渐明亮。
路向南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想去看看游星的状况怎么样，顺道分析一下她的能力值和未来方向。
经过一夜休息，大脑犹如重启，路向南突然想起来没有询问游星的能力。
毕竟都是4s级的精神力数值了，不可能没有觉醒异能。
测体能时对方太过游刃有余，也没有看出使用异能的征兆。
她昨天做测试的时候，有使用能力吗？
路向南心里跟蚂蚁爬过一样，急匆匆跑到研究室一看，人去舱空。
调出监控，两个人半夜离开，尤加利那坏家伙走之前还给医疗舱做了全面清洗和消毒，一点可提取的材料都薅不到。
路向南扼腕不已，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么好的材料。
实习研究员发来一条消息，在门口守了一夜的左青带着女儿离开了。
路向南稍微有点意外。
左青以前是个职业雇佣兵，精神力s级，体能2s级，早些年为路向南提供了不少异形怪物材料。
三年前，他在一次任务中失去右手，一蹶不振，无法继续在前线执行任务，转行做了怪谈猎人。
两年前，妻子病重离世，留下年幼且有基因病的女儿。
左青开始带着女儿生活，日子越过越蹉跎，如今混到揭不开锅。
路向南不是慈善家，没那么多好心接济穷苦人家，但以他对左青的了解，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地收了场。
已经带着女儿搭上前往第四星区的左青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对他伸出援手的人会是那个看起来文弱又温和的后勤员。
左青从雇佣兵转职成怪谈猎人时，第一次入职的就是第二星区的白鸢尾怪谈研究所。
在边境待惯的人不太适应“城里”，只觉得处处是束缚。
当时他对研究所里的一个后勤员印象比较深，做事认真不多话，对他也很客气。
不像别的后勤员，因为他断了一只手就眼睛长在额头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那个客气的后勤就是游星。
后来他接到别的研究所邀约，离开了白鸢尾。
此后家逢巨变，一切都变了。
左青没想到时隔两年多，竟然会收到游星的联络。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多寒暄，单刀直入的说明来由。
经历过太多人情冷暖，左青心里隐约有几分怀疑，低头看一眼怀里脸色苍白的女儿，又怀揣着最后一丝期盼，登上了前往第四星区的飞艇。
和左青对接过后，游星才去跟言真打报告：“第四星区那边，我雇了个人类送货员，人很牢靠，做事踏实，送货理货的事情暂且就交给他。”
言真正在和尤加利整理制作机械躯体的材料，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情？”
游星：“刚刚。”
言真：“什么人？不做背调？不面试？”
游星蹲下来，捡了块矿石在手里把玩：“我面试过了，是我认识的人，比随便招个新人可靠。”
言真觑着尤加利：“你知道是谁吗？”
尤加利把有用的矿石规整到一起，略微一想：“研究所门口那个带女儿的流浪汉？”
游星放下矿石，拿起一旁尤加利和言真商量后绘制出来的机械躯体设计图，自动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涂涂画画：“就是那个人。我们以前是同事，送个货绝对没问题。他现在遇到困难，帮一把就是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有用得多。”
言真凑过来，看见游星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缩小版的机械躯体，不知道她要干嘛，还惦记着新店员的事：“人类多的是，干嘛要对他雪中送炭？”
游星头也不抬：“还个人情。”
尤加利抬头看了她一眼。
游星没再多说，这件事就这样拍板。
回到宿舍，游星开始写最近两周的工作计划——面包店筹划开业，美容馆需要扩展潜在客群、招人和糖果店新品上架，言真的机械躯体研究。
再过几天，又是一月一次算账的日子，这次包括糖果店、瑜伽馆、归乡梦农场和美容馆都要汇总收支，是个大工程。
从第一星区回来，不留神又忙了一整天。
晚上吃晚饭时，游星收到左青的消息，他已经带着女儿小梦落地第四星区。
游星匆匆扒拉了两口饭，进入梦归乡的领域，准备前往第四星区面见左青。
她和左青之间的交情其实不深。
左青入职白鸢尾的那一年，段启鸣经常借工作缘由，要求游星陪他外出应酬。
有一次回到研究所，段启鸣借着酒劲在停车场拉扯游星，被准备出任务的左青遇到。
他当时没有多问什么，走过来强硬地架着段启鸣上楼。
非常小的一件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在研究所内传开，办公室的同事私下说两人之间有私情。
遭遇职场骚扰被同事解围，游星私下很感激左青。但是当时的情况混乱，霍远都不知从哪里听到流言蜚语，气冲冲地找游星吵架。
那段时间游星的生活和工作一团遭，心力交瘁。
回过神的时候，左青已经离职，离开了白鸢尾。
后来通过同行之间的交流，游星得知左青去了一家a级怪谈研究所，级别比白鸢尾高，待遇也更好，也算放了心。
没想到，经年之后，再见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游星和左青约在一家餐厅，左青满脸满目尽是沧桑，坐在他身侧的女儿小梦清瘦寡言，丝毫没有同龄小朋友的活泼，看向游星的眼神怯懦又腼腆。
游星这次没有戴面具，独自一人过来，坐在人声鼎沸的大堂，从容温和：“好久不见。”
和数年前相比，左青竟有几分拘束。
游星做主点了一桌菜，又把菜单递给小梦，让她点喜欢吃的东西。
待酒足饭饱，游星才和左青聊正事。
左青听完十分惊讶：“只是这么简单，一个月就能拿两万？”
男人见过世面，早年也很能赚钱。
但这些年妻子治疗、女儿看病，还有他自己的那条机械手臂几乎掏空了所有家底。
掏空家底也没换来一个好结果，妻子去世后，他独自带着女儿，危险的工作没办法长做，普通的工作都是体力活，负担不起生活和高昂的医疗费。
送货员这份工作只占用早上的两个小时，没有任何危险、稳定，比普通体力活的工资高不说，空闲的时间他还能想办法赚点外快。
原本抓着的那根脆弱的稻草，瞬间膨胀拧实，变成一根结结实实的救命绳索。
左青眼眶微热，百感交集，却又说不出话。
游星也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低垂眉眼，柔声解释：“仓库挺大，你和小梦可以直接住在那里。只是守着仓库的仓管员是一只有点特殊的黑猫，得跟他做室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