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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吐胆倾心
      第92章 吐胆倾心
      伏廷被他一问, 目色微微颤动,心知已非得将自己过去种种剖白不可了,脸色霎然转白。
      他踌躇半晌,才道:“旧时的东塘湖泽里曾住过一位小神, 唤作宋桃, 不知湖君听过这名字不曾?”
      东唐君也不直答, 只冷冷反问:“这人与你到底有甚干系?”
      伏廷说:“这位宋桃就是我的旧主。我原名唤做阿甲, 另有一个人唤作阿乙,我二人都曾是她的座下应侍, 曾在东塘守住有数百年余。”
      众人一听, 也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位宋桃, 大约是明灯大宴前期居占东塘地界的一位小偏神。
      早在天帝篡天定权之前,九天对下界管制甚乱, 许多江河支流、湖泽水泊都被妖异、精怪占居,八方黎庶也有不少为他们建庙立祠、奉为小神的, 百年下来, 祭拜者众。这些小神得了奉祀, 大多也会应灵施好,行风降雨, 只是雨多雨少,没有章程规例,全凭喜好。
      而这里面偏神、野仙众集, 难免泥沙俱下,其中或有一些邪曲之辈, 常因民众奉祀不力, 或降灾风祸雨,或放旱投疫, 也无人制御,故而那时的陆洲各地常常涝旱不定,天地二水也芜杂支离。
      那是明灯大仪宴前一个颇为混沌的时期。后来九天定了权,又分封四海、四渎龙王,从此正水有司,逐渐端本正源,才有了一些河清海晏的景象。
      东唐君问:“所以你是听宋桃使令办事的?”
      伏廷摇了摇头。东唐君淡然道:“你既说她是你旧主,却又不是为她办事。那你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伏廷说:“既称她为‘旧主’,便是我不从她许久了。”他静了片刻,又对东唐君说:“湖君应该听说过,秦老龙王与宋桃是有过一段因缘际会的,将那位‘府君’也曾在东塘住好一段日子。”
      众人一听“府君”这名号,心里都隐约知道这人是谁。
      因天帝年少时,曾在不尖山附近的一个湖中岛地谪居过。那岛山有名夷山,便有一些旧部以代称唤他“夷山府君”。及至后来这位府君登了高天之位,也曾有数千年沿用旧称,号“九天夷山帝尊”。
      东唐君答道:“这些旧事,我只略听说过一些。这跟你相关吗?”
      伏廷苦笑道:“湖君不是问我来路吗?当时宋桃就已带着我跟阿乙,居占于东塘了。我还曾见过这位府君,他来时受了很重的伤,浑身用锦衾裹得严实,连眼也不曾露出。秦爷对阿桃说:‘此人于我而言委实重要,你在这东塘所设护持阵法,外人轻易找寻不来,有你护着我最放心。倘若他能得救,我万死相酬,乞望姑娘施助。’说罢投剑在地,抱拳就跪。阿桃一向视秦爷为知己挚交,听他如此重托,就留那人下了。”
      伏廷好似正笨拙地回想着前事,仍自慢腾腾地说着:“前半月,那人从不出帐,食水也不用的,只送丹药进去;后半月,略用一些清水淡粥。秦爷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过了一月余,那人伤情好得七八,秦爷就说要去南海琼洲安顿一些事,托阿桃辛苦照看。这一去半年有余,阿桃与那位府君朝暮相对,其意相投,自此便倾心生情。待秦爷回来,二人要去极洲,阿桃便立心跟定去了……”
      众人听他说这旧事,都不敢插声打断,带听到尽出,都在凝想着那一番形景,垂头不语了。
      只那东唐君听到“极洲”一词时,如触针刺,眉头微微一皱。
      东唐君问:“所以宋桃去了极洲了,你与阿乙便不再从她了?”
      伏廷没有直答是或不是,只继续说:“阿乙听知阿桃要去极洲,便立了心要守在东塘等她回来。她年岁比我年长出好多,修为也好;而我天资太驽钝,当时仍是幼犬元身,人形都不能久持,实在无地可去,便也陪着她留守在东塘。”
      东唐君沉吟道:“他们这一去,有数百余年罢?”
      伏廷点头说:“是,足三百年有余。这期间天地大变,出了四方海龙、四渎水龙。我们居地幽僻,不问外事,也不曾太在意这些。后来,只听知有一人篡了天,九天有了新帝主,开始辖治下界地神、水神,各地小庙偏神、野仙便开始流散。我到那时才知道,篡夺了九天的就是那一位‘府君’。宋桃就是那时候回来的。”
      东唐君目色微微一愕,道:“她回来过?”
      伏廷道:“是啊。阿桃去了一趟极洲,助府君登天,也算勤事有功,虽未得九天正敕封神,但得了准回东塘这一片水地长居。阿桃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诞下了一小儿。因她唤那人做阿渊,便给这小儿取了一小名,唤做阿潭。”
      卢绾与青元天君两人,实则不太清楚这些轶事细情,直听到中段,才隐约猜出这位宋桃就是东唐君生母。
      东唐君不知拿什么心怀听着这事,神情平静,垂头若有所思,半晌,忽对伏廷问了完全一句不搭边的话:“这么说,你的阵法都是由她教授的?”
      伏廷说:“刚开始是跟阿桃学的,后来阿桃又走了,没再回来过,我便只自己琢磨,再从外人处庞杂地学得一些。”他话到这里,猛地顿住,不往下说了。
      卢绾忽敏锐捕着话中一个要处,问道:“走了再没回来?她去哪里了?”
      伏廷道:“我也不大清楚。阿桃从极洲回东塘后,常常郁郁寡欢,偶有提起想回极洲去的话,说过待那小儿记事便带了他走。我那时想,她大约真去了……”他说着说着,目色渐哀,好似沉在泥淖里,道:“后来,明灯大宴分封了四海龙王总水,四渎水龙司协治江河湖泊,九天又立易水都司监鉴,我与阿乙又等不回阿桃,这东塘就再由不得我们占居了,就此分道扬镳。我们便认了新主。”
      东唐君记得秦恕身边那一只叫白玉猫,仿佛就叫阿乙,便定定瞧着伏廷说:“你们那位新主就是秦恕了?”
      伏廷呵呵一笑,仍自摇了摇头说:“阿乙跟的是秦爷。我的新主,不是秦爷。”言讫,他脸上又忽蒙了一层为难之色,好像颇不愿提这事。
      东唐君问:“那你的新主是谁?”伏廷道:“湖君应该也听过我。我往日在新主身边应侍,曾有一个名号,唤作‘神霆’。”
      这话一出,犹如一个九天惊雷霹雳!
      不止东唐君,连带在旁听着的卢绾、青元天君也扎实吃了一个大惊。这正是天帝座下四仙侍之一。
      伏廷似怕停下了便不能接上,只一气续道:“我当时离开东塘后,并不真真放下阿桃,也曾打探过她的行踪,后来寻到夷山府君身边,他告诉我,阿桃已回极洲去了,我才放下了这件心事。府君念我忠谨诚笃,又通熟阵法,将我收留座下,我便一直于九天侍奉,甚少到下界走动。及至一日,天上暗下敕命了两人乱四海,取‘天吴’,但恐有所疏漏,故差我至灵修山监事,随时踏勘‘天吴’镇阵情况。为此,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以元身之态在灵修山下的清河镇盘留。”
      他说到这里,不由移目瞅了一眼卢绾,又立马低下头去。
      卢绾心头微动,猛然明白了,因那后面的事,他比在场诸位都更为清楚:白眠还在灵修山修为之时,常常下山到邻近城镇走访,实则多是去花枝柳巷寻欢寻乐;有一回白眠归山,身后带着一条下司犬回来,说是在清河镇安平巷捡来的,便是伏廷。
      卢绾就是从那时与伏廷相识的,后来相处的日子久了,觉出伏廷这人忠厚笃实,心底纯正,比之那白眠的性情,他对伏廷更为欣赏有加,方才愿意与之深交。
      这些年相知相交的挚友,竟有这样一层身份深深相瞒。
      卢绾神情已有些晦暗难明,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伏廷,说:“所以你上灵修山,并不是真真的为了白眠?实则只是为了监阵吗?”
      伏廷一听他这话,竟急得赤脸红脖,猛地扯着声叫道:“没有……不是的!不是!”一连叫了好几句不是,生怕说迟了一刻,卢绾便误会了什么也似。
      伏廷仓皇地辩解:“我在山下,也能监阵,我……我是真的一心想跟着阿白,才会上灵修山。后来他遭那朝生迫害,避到童山,立了七里庙存身,我也一样跟在他左右,替他掌香、看庙,我就是真心要跟着他的。”
      他说及此,话音转哑,好像又想到了沉重事,郁郁叹了一声,说:“也正因我和阿白去了童山,那地与朝水离得又近,我因思念旧主阿桃,时常回东塘故地一看,才意外结识了湖君。”
      东唐君回想了一下,自己与伏廷相识的时间,确实大差不差。因他幼时在南山落水潭边,曾得过一条青川犬,那时见了伏廷,便对伏廷这样不问自来的犬妖,便莫名生出一份结交之心。至后面相处下来,见伏廷阵法上颇有自己见地,兼之秉性忠实,可喜可敬,甚是投缘,便有一段日子与他走得极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伏廷却与他刻意疏远了。
      今日话说到这里,东唐君又想起这一节来,就想当堂正面问上一问,便对伏廷说:“既有这么一番缘故,你当初又因何事远了我?”
      伏廷一听,愧疚地低了低头,微声道:“因我初时并不知道湖君就是阿桃的亲儿……”东唐君有些不解,蹙眉问:“我是那宋桃亲儿,那又如何?”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语气中没有一丝悲喜意,更无半分孺慕之情,好似说的是别人闲事一样,教伏廷不由得一愣。
      他却不知东唐君自幼身边无人无物,在淮水孤身过了近一千五年,从不曾体味过生身父母的顾念之情,如今即便知道亲母旧事,心底也只被微微一触,并无太多波澜。
      伏廷说:“自知道湖君身份,我就觉得这事里有些蹊跷了。阿桃是个极念亲恩的人,必不会抛下自己亲儿独自离去的。若湖君就是那小儿,那……”
      那青元天君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提他把话点明:“你认为宋桃必定是遇了劫害,无暇自顾,才将亲儿抛下?”
      伏廷目有凝重之色,笃定道:“正是如此。我便笃定她必定遭了些变故,为此又立心要寻出阿桃去处。”
      东唐君更不解道:“可这又与你疏远我,有什么相干?”
      伏廷苦苦一笑,低头解释:“因我将前事一想,觉得阿桃若遭不测,也必与九天那位帝君相关。他与阿桃好时极好,今时却对她去处不闻不问,寡情薄意至此,直让我心腑发寒;恰好湖君当时又潜心九天谋事,研造那‘千方埋骨阵’,那阵献生作祭,狠毒阴邪,我……我只当父生其子,你与天帝一样禀性,心冷至极。我自此对你们二人,皆起离心,先与你断了往来,又擅自弃了仙侍神职,从此再未归天复命。”
      他静了一霎,神色又明亮起来,举目看着东唐君说:“可就在不久之前,卢绾在湖府夜探回来,见湖府设了一个大范式,我才知湖君那‘千方埋骨阵’,是为了开启‘天吴’镇阵而仿制的范式。如今想到,我对湖君,恐有许多错解之处……”
      他说到末处,声音渐低,似有些忏愧之意。
      卢绾愣了一愣,回想起夜探湖府那一日,伏廷与自己在房内商谈阵事,自己却不知伏廷心底有这样一番心绪!
      东唐君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因何失了一位挚交,竟只因着这么一件事。他越想,竟越发怅然若失,心底暗叹:“原来似伏廷这样忠善纯挚的人,也有不能宽谅的人和事。”
      不禁就想到自己和李镜。
      想到自己曾经诓借那小太子玄水珠,害过他身骨受损,又曾与九天合谋夺四渎梭,意图覆他亲族……期间种种,自己伤过他的、害过他的,一星也不假,甚至没有似伏廷这样的错解或误会,似乎更难有转圜余地。
      一思及此,不由心低意冷。
      可这东唐君又不是那自馁的性子,只一转念,又悠然地想:“这样也好。这样他心中极爱、极恨的都是我,自此以后,又有谁能比我更在他心头呢?”从此放下心去,思绪又回归正事,又继续向伏廷问:“那宋桃的下落,你找到了吗?”
      伏廷迟疑着点了点头,猛又摇了摇头,犹豫不决地说:“我猜她可能会在某个地方,但我不能确定。”
      东唐君问:“那你猜她在什么地方?”伏廷道:“灵修山的坤灵水阙里。”
      卢绾和青元天君一听,都觉惊奇,不由得问:“为什么是坤灵水阙?”
      伏廷说:“因‘天吴’属上古水邪之物,阴戾凶横,镇遏它的大阵必得汲集万灵万魄供伺,方能将其压制。这样的阵法,必得阵主献身压阵。当时能设这等大阵的人没有几个,宋桃是其中之一……”
      东唐君自从得了九天旨意,要筹划收归四海,他为了日后开取“天吴”做准备,踏勘过那镇阵不下百回,为的就是了解那大阵营造、执作细节,也为此阵做过许多范式,心知伏廷所言不假,便接道说:“所以,你猜想宋桃在坤灵水阙的天吴镇阵中?”
      伏廷一听他将话说破,点了点头,不由悲恸冲心,几乎哭出。
      他一想起自己刚失了白眠,旧主宋桃又献身压阵,两个对他而言至亲、至重之人,他都不曾护得周全,直恨自己没有那通天之技、回天之力,不住哽咽起来,说:“阿桃她生性良善,蝼蚁鱼虫也不忍杀伤,我本不信她会为了夷山府君就去造这种凶邪残忍的阵法,可是……可是那阵中人又只能是她……”
      东唐君沉思半晌,眼中微光一敛,说:“她大约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往的。”伏廷一愣,说:“怎么说?”
      东唐君淡淡道:“倘或天上以她那小儿性命相逼迫,让她造设此阵,她即便不愿也只能答应。不是吗?”
      卢绾、青元天君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话,也都骇得脸色微变,一股寒意直冒上心头。
      青元天君忍不住插口:“拿亲儿性命,逼迫其妻就死?难道这镇阵非得这位宋姑娘去造不可吗?”
      东唐君说:“这样的拘镇大阵,阵主长留在阵内直与殉死无异。有大能者,谁能愿意?怪只怪她有了这一处软肋,就可任人拿捏了。”
      青元天君闻言心头一震。他不由看了东唐君一眼,见他凛然立在旁,安然自若地剖析着自己的身世,只好似说着一件陌生的旧事,心底忽生无限感叹。
      他摇着扇子,对空沉吟自言:“依我看,还是这位宋姑娘太傻。她也不想想,她自己殉阵去了,留这小儿独身一人,谁能保他周全?”
      东唐君垂头听着,并不言语。
      青元天君又看他一眼,问道:“东唐君是早知这天吴镇阵里,有这么一个人吗?”
      东唐君说:“我只知里面有人殉身压阵,猜想可能是她,但不十分确定。”顿了一顿,目光幽幽黯下,徐徐道:“如今有伏廷佐证,两头一合,这事便确凿了。”
      伏廷目色哀沉地看着东唐君,颤声道:“那湖君如今知道了这事,还执意要为九天去取这‘天吴’吗?”
      东唐君抬头瞧着他问:“你不想我去取天吴,是因宋桃舍身压阵,你怕毁阵让神器见世,她会丧命其中?”
      伏廷道:“这只是其一。”东唐君奇道:“其二是什么?”伏廷诚切道:“其二是,我见阿桃对帝君情挚至此,仍不得好下场,不愿再见阿桃亲儿为其谋事,也落个毁身殒命的结果。”
      东唐君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眸中精光明锐,凛然道:“可正因如此,我更要去了。”
      伏廷微微一怔,不解道:“为何呢?”
      东唐君似笑非笑地说:“你只看到我为九天谋事,又怎知我一直为他谋事,不是为等开取神器这一日,方好将他诛灭?你话说得不错。我生母倾心倾情,犹不能得一个善始善终;四海龙王有定权之功,也面临收海覆族之祸;那有这帝君在九天通明殿一日,我更难以苟存己身。既然如此,我倒不如把这件事做尽了。”
      那青元天君一直在旁听着,原以为这只是一笔故旧情账罢了,猛不防这话头急转直下,惊他一个脸色剧变。
      虽说九天境的仙众不算直属天臣,都是各自为政,独行其是的,可篡天大逆这事,若知情不报、瞒事不举可不是轻的。
      青元天君当机立断道:“你们话说到这上头,我不便听了。”
      东唐君笑道:“天君放心,我委托你的事已然尽了,再不牵带你的。”青元天君脸色铁青,再不多言,一拱手,退入屋里去。
      卢绾想到东唐君刚才谈及自己生母及身世,似无事人一般,深觉他不似是执着于为母雪恨、弑父报仇的人,可转念又明白过来,想道:“啊,是了。他并不只有为母报仇或孤蓬自振两项,他只有做下这事,保存四海,才能保得住那位七太子。”一思及此,卢绾也不禁想,这人谋一件事,真真横竖得多搭算一件,一点不亏算的。
      那边伏廷蓦听东唐君出此大言,只惊怔在那儿了。
      东唐君说:“伏廷,事至如今,我也不妨与你吐胆倾心,将我心中所求,一一相告:天帝在九天通明殿,从不以真身示人,但若‘天吴’开出,他必会亲驾来取。若要杀他,也惟有此时。”他说着这话,双眼直望向伏廷,目中熠熠有光,又接道:“伏廷,我如今就要往灵修山去达成此事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伏廷目色一毅,点头道:“你问,我必定坦诚相告。”
      东唐君道:“那我当真问了。”顿了一顿,正色问:“你想救宋桃吗?”
      伏廷心头猛然一震,惊愕地瞠着双目看他,口上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慌张地说:“这如何能救?难道……难道湖君有法子保她出阵?”
      东唐君笑道:“在湖府时,芡实曾给过你一份锦囊,里面那件事,你若愿意做,我或许可以一试。只不知道你愿不愿?”这一句话更问得十分郑重,竟是从未有过的笃挚诚恳之态。
      伏廷无措地立在那儿,仿佛他这一句愿或不愿乃成败之举,至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