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咱也是上过杂志的人了 金家的金国
第49章 咱也是上过杂志的人了 金家的金国
金家的金国辉小同志, 把家里的副食本丢了!
副食本丢了,去补办就是了,但要命的是副食本上好多供应的东西还没有买, 包括孩子们心心念念的花生、瓜子还有糖果!
金家的天塌了,金国辉哭, 两个小侄子哭,他同母异父的两个姐姐也哭。盼望了一年了, 到嘴的好吃的这就没了!
颜春光下班回家, 一进前院就听见了惊天动地几重哭声,吓了一跳,还以为金家出了什么大事儿,一问才得知细情。
这倒也是大事。
按照规定, 丢了副食本下个月才能去补办, 但这个月, 你家里头的副食指标就默认已经用过了, 没了再买的资格。快到嘴的鸭子飞了, 怎么不算是大事呢?
小孩子在哭,大人也在闹。
消停了许久的黄秀丽看着两个孩子那伤心欲绝的样子, 心里头也跟着难受, 还憋闷、心疼, 不好冲着过了年才9周岁的小叔子, 就冲着丈夫使厉害。
“早说让你抽个空把供应都买回来, 你就是不去,就指望着别人,现在好了吧,花生、瓜子、糖都没有了,别的孩子吃, 你两个儿子就干看着!还能指望你啥!”她越骂,孩子就越觉得委屈,哭声就越大。
金国荣也觉委屈,他一天天地上班,家里的事情不都是女人们干嘛,关他什么事儿,再说,媳妇什么时候让他买东西去来着,纯粹是有气没地撒,往自己身上撒,副食本丢了,烟酒也买不了了,他还难受呢,于是也借着吵架,把火气撒了出来。
“指望我啥?我能指望你啥?我上班赚钱养活你,就让你把家管好喽,结果你偷懒,让个孩子去买东西,好了吧,把本儿丢了,倒来怨我了!”
这话明着在骂黄秀丽,其实一句句都扎在王玉芝身上。
金秀春是当家人,王玉芝就是大管家婆,粮油、副食等的采买都是她的事儿,也是她让金国辉拿着副食本去排队的。副食本丢了最难受的是她。
她当然也心疼那些还没有买回来的东西,但更心疼的是吃不到零食的孩子们,瞧着他们哭得这样伤心,一时之间,心如刀绞。
黄秀丽和金国荣的一唱一和,指桑骂槐,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
她安慰着自责又伤心的小儿子。这个小儿子虽然还不到十岁,虽然是她和金秀春最小的孩子,但其实并没有享受到老儿子的待遇。2岁的时候,家里就有了下一辈,升辈分成了叔叔,有好吃的,得先让着侄子,玩耍的时候,也得谦让着。
虽然调皮了些,但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她不忍心再责怪孩子。
可是金国辉太伤心了,他妈的话根本没法劝慰到他,但哭得累了,声音渐轻。王玉芝又去安慰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女儿,两个孩子渐渐不哭了,就小声地抽噎着。
金大庆却又陡然大哭一声,躺在地上开始打滚“我要吃糖,我要吃花生”,他的弟弟金大寨有样学样,也跟着一起在地上滚。
一家之主金秀春终于忍不可忍,吼了一声“够了!”
顿时鸦雀无声,黄秀丽和金国荣不敢再吵闹,金大庆和金大寨也不敢哭了。
“你们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我还是那句话,想在这个家里过就好好过,不想过就滚蛋!就是一个副食本,就是一些花生、瓜子的供应,你们就成了这样,我要是不在,你们能把金国辉给吃了,瞧瞧你们,有一点当大哥大嫂的样子吗,你们小时候没丢过东西?”
黄秀丽觉得冤枉,他们连小叔子的一句不是都没有说过,可公公却还要这样说他们,真是太偏心了!她捅捅丈夫,想让他出声说句话,辩解一番。
但金国荣只是往后面躲了躲。黄秀丽气得不行,想要自己上,但还是怕公公真把自家撵出去,到底没吭声。
金秀春瞧着大家都不说话了,这才满意,说了些一家人就要和和气气之类的话,说:“副食本丢了就丢了,反正大部分的东西都买了,就剩下零碎的小东西了。大不了就去百货大楼买高价的糖,花生、瓜子什么的去黑市瞧瞧,贵点咱也买,实在买不着,就炒点黄豆、爆点爆米花去,反正都是零食,一样的吃。”
金秀春这么一发话,几个孩子都高兴了,金大庆和金大寨带着一身土,跑到爷爷跟前去卖乖,说爷爷我要吃这个,我要吃那个。
金国辉心里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得知丢了副食本的那一刻,他小脑袋瓜子嗡嗡的,觉得天都塌了,赶紧跑回去找,一边找一边哭,好些人也帮着找,等彻底得知副食本找不回来的时候,他小小的心灵里,体会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好在,父母都没有责骂他。
金秀春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对家里的这些人、这是事都看得特别清楚,他最疼爱的是小儿子金国辉,但为着家里头的平衡,就不能偏向得太过明显,对于小儿子不光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而且还受了委屈,他也心疼,只是不能够当着大家的面表现出来。
只有在屋里头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的时候,会温柔地跟小儿子说:“这次的事情就当长了记性,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上心点,别再丢三落四就行了。”
跟金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静寂得仿佛没人住的高家。
高家英出了那事后,好似把马彩云的精气神都抽走了,过了这长时间都没有恢复,每天面无表情去上班,又以同样的状态下班,用个口语词来形容就是“带死不拉活”。家里活懒得干,也懒得收拾自己,以前总是扬着下巴看人的,把自己打扮得跟厂长夫人的身份十分相配,这会儿却越来越往秦老太那个样子靠拢。
因为高家燕的事儿,孟淑梅专门找过她,瞧着她那样子,觉得说了也白说,后来还是找了高家燕本人,语重心长,掰开揉碎地跟她讲了讲道理,反正不管她听不听,孟淑梅是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
孟淑梅活到现在,见识了太多的生死,旧社会那会,冬天的街边上,时不时就能见到死人,老人、小孩,妇女都有,饿死的,冻死了,当时的政府组建收尸队,推着板车,沿着街边捡死人。
人命如草芥,能活着,比什么不强。要她说,就是吃饱了穿暖了,这才有了闲心矫情。她对亲生子女都恨不能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对一个外人的善良也就仅此而已,该说的说到位了,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的事儿了。
但她的那番“教育”确实起了作用,高家燕留在家里的时间长了,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在外面瞎混,开始承担起家庭的担子。烧炉子、做饭、买粮、买煤,买日常用品,交水电费,她不懂的,就跑来跟孟淑梅请教。
孟淑梅喜欢自立自强的姑娘,见她听了自己的话,自然也愿意教她,但凡自己去排队买东西,就叫上她一起。但是对于她有点问题就来请教自己,而不是去问更近的蔡小花和王玉芝等人,也觉得有点烦。
她寻思了又寻思,索性就以帮助高家燕的名义把蔡小花、王玉芝、王向梅、黄秀丽都拉进来。
虽然在一个院子里头住着,但高家燕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同龄的姑娘做玩伴,跟这些大娘、婶子们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要说多亲近还真没有。而且,这个姑娘有些个小毛病,还挺不被人待见的,蔡小花几人以前还没真多关注她,顶多就说是说闲话的时候说起她,说上一句“以后这孩子可怜了”就罢。
有了蔡小花等人分担,果然高家燕不再总来找自己了,孟淑梅顿觉清静不少。
高家燕逐渐能够顶门立户,虽然高家依旧冷冷清清的,但到底能正常过日子。高家燕把年前特供的粮食、副食都陆陆续续买了回来。
而高家对面门家的女主人蔡小花却是整天都喜气洋洋的,跟打了鸡血似的。因为她最亲爱的大儿子门梁回来了!
门梁如今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身体壮实了,脸色黑了,脸型也变得更方了。回来的时候扛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大麻袋,里面装着他晒的各种菜干儿,还有套的野鸡、兔子,还有生产队分的年货,有腊猪肉,有粮食,还有黄豆、果子什么的。
把蔡小花给稀罕的,腰挺得更直了,嘘寒问暖了之后,就往出掏东西,而后就挨家分。院里的这些住户,该说好说,都是那你给一个枣,我给你一个梨的,从来不干那让人挑理的事儿,送他们东西,绝对不会亏。
自然,前院的秦婆子是没有的。
这样的活儿,蔡小花不会打发孩子,从来都是自己去,送了东西,再把自己儿子回来的事儿说上一遍,少不得听上几句夸奖的话,蔡小花满足得不行,脸上又笑出来不少褶子,下巴越来越像马彩云,有越抬越高的趋势。
颜春光见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挺高兴的,两人站在正院里,聊了二十来分钟,也不过就是问问彼此的工作、生活,还有回忆下童年时候在一起玩的日子,再聊聊彼此都认识的朋友。
自然而然聊到了高家英。
蔡小花将高家英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儿,只要自己知道的,能想起来的,一股脑儿地全都跟儿子说了,颇有些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意思。
“他们家以前牛逼哄哄的,现在蔫吧了吧,家都快散了!就剩个小丫头撑着,瞧着吧,咱家以后肯定比他们家强!”蔡小花如实总结说。
但门梁并没有附和他妈的话,而是忧心忡忡。
这也是他特别在正院等着颜春光的原因。他帮着将水筲提回了家,这才期期艾艾地问颜春光要高家英现在的地址。
高家英他哥高家刚前两天又给家里来了封信,说高家英准备留在北大荒过春节,归期待定。
高家燕收了这封信,看完后,没给她爸妈,而是直接拿着信来找孟淑梅。
她倒也不是来讨主意的,就是听说姐姐还不回来,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她比谁都希望她姐早点回来,能分担家庭的责任。
孟淑梅就跟她说:“你姐暂时留在外地也好,要不然在家里,你爸妈不给好脸色,邻居们也是指指点点的。等过段时间,大家伙把你姐的事儿就忘了,你爸妈也消气了,她就该回来了。”
高家燕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她本来就没瞒着高家英来信的事儿,所以大院的人就都知道了。
颜春光看向微黑脸庞上泛起些红色的门梁,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她说:“我没有高家英的地址,你找高家燕去要呗。”
门梁揉搓着手指,紧张得有点结巴,说:“我怕她误会,春光,你帮我把地址要过来呗?”
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倒不是大事儿,颜春光便答应了。
门梁喜欢高家英,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丁点都没察觉到。这两人有可能走到一块吗?要是以前的高家英,一心奔着大院子弟去,是绝对不可能看上各方面平平无奇,家庭条件也不好的门梁的,但如今高家英连番受挫,名声扫地,择偶标准有所改变,也不一定。
离开颜家的门梁有点激动。回来之后,听说了高家英的遭遇后,心里头特别难受,特别牵挂她,被深埋起来的情感蠢蠢欲动。
什么时候喜欢上高家英的,他也闹不清楚。大院里的孩子不少,但因着和颜春光、高家英是同一年上的小学,关系自然就亲近了些。结伴儿上、下学,放学后一块写作业,一块参加课外活动,一块去动物园游玩等等。但因着性别差异,颜春光和高家英关系更好,他就像是两人身后的小尾巴。
后来,颜春光考去了更好的第二十四中学,一块上下学的就成了高家英和他两个人。很大程度上,他替代了颜春光的位置,虽然高家英偶尔会瞧不上他,对他呼来喝去的,但他仍然甘之如饴。
察觉到自己不对劲儿的是初中即将毕业,面临着下乡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除了下乡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但对于高家英却升起了浓重的不舍。那种感觉不同于其他同学,也不同于父母、弟弟。他意识到了不对,但没有表白,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高家英,知道她追求的什么,所以,他把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里。
直到这次回来,他知道了高家英的遭遇,他深恨自己没能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在身边。倒也没想着能跟高家英如何,就是想让对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人在关心她,支持她。
信写好,地址要来,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扔进外埠邮筒里,门梁露出微笑,开始期待高家英的回信。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国棉一厂的车间从三班倒暂时调整为两班倒。
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原料不足了。这也不是国棉一厂一家如此,隔壁的国棉二厂亦是如此。
两家工厂的主要原料都是棉花,但燕市不产棉花,原料供应受制于全国的计划调配,并不稳定。再加上今年全国棉花产量普遍降低,两家工厂“无米下锅”了。
国家早已经制定了用化纤代替棉布的计划,但囿于新原料开发和应用的滞后,才导致了如今的情形。
国棉一厂和国棉二厂结成了对子,绑在一块到全国的主要产棉地“化缘”去了,但截止目前,还没有好消息传来。
相对于厂领导们的焦虑,颜春光这样的普通干部还有车间工人们都比较乐观。国棉一厂是国营大厂,不是集体企业,也不是二三百人的小厂,在燕市的轻工业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不是说关闭就关闭,说转产就转产,燕市革委会还有轻工部,乃至于国家领导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虽然调整成了两班倒,但宣传处的工作没受什么影响,只是,忙碌了一年,快要过传统节日中最重要的春节了,大家难免产生了懈怠。
《新华画报》杂志社的回信,就是这个时候寄来的。
信是梁先进帮着带上来的,信封上有《新华画报》的字样,他好奇不已,一开口,全办公室都知道了。
“小颜同志,你是往《新华画报》投稿了,还是写意见信了?”
颜春光投稿这事儿,跟办公室里的人都没有透露。想着万一要是被录用了,再说也不迟,要是被拒稿了,那就当没有这回事。
她画画的时候感情饱满,精力充沛,自我感觉良好,但第一次投稿就是《新华画报》这种档次杂志,她还没有那么强大的自信心。
颜春光用微笑来代替回答,迅速将信封拆开,往出掏信纸的时候,不期然从里面掉出几张粮票来。
梁先进就没走,等着颜春光的回答,瞧见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粮票,就明白了:“你投稿成功了,你的稿子被录用了?”
如今报纸和杂志社录用稿件,都不提稿费,但会以补贴的形式给些粮票、布票之类的。随信寄来了粮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颜春光心脏“砰砰”跳,还是没有回答梁先进的话,而是掏出信纸,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而后重重松口气,笑着说:“是,我前段时间画了一幅关于女性劳动者的画,投稿给了《新华画报》,被录用了。”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惊讶声、赞叹声,一阵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起,刘处长已经走到了颜春光面前。
“还有这种好事,哎呀小颜同志,你可是真能瞒,这么大的事儿,现在才说!”刘处长浑身都散发着高兴的气息。颜春光能进国棉一厂,没有他五分功劳,也有三分。
他宣传处本就缺人,又被塞进来一个当摆设的王蔓菁占了一个名额,他得空就去管人事的副厂长那里叫苦。好不容易有个画得好、写得好的高中优等毕业生来面试,他是拼尽了力量把人留下来。颜春光能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再次证明他的力保没错。再说了,他手下的人能在顶级杂志发表作品,也是他的功绩。
彭爱青、肖珊娜都围了过来,好奇地问着关于画,关于投稿的种种问题,尤其是肖珊娜,问题问得特别细。
她爱好写作,这些年来,没少往报纸、杂志投稿,可也就几年前在《燕市日报》的生活版发表了一首学□□语录的感悟,只有几百字,占了臭豆腐大小的一块地方。之后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搞得她都没有信心了。
当她得知颜春光总共就投过一次稿就被录用了后,更是大为震惊。指着颜春光握在手里的信,问:“编辑给你的回信,能给我看看吗?”
颜春光刚刚大概浏览了一遍,里面有录用这幅画的原因,也就是这幅画的优点,但也提出了这幅画的缺点,最后,还指出了颜春光画技之中的不足之处,也就是可以改进的地方,写满了两页纸,言辞十分中肯。
颜春光将粮票整理到一处,将信纸递给肖珊娜。
肖珊娜就站在一旁仔细看着,一会儿之后,叹口气,“不愧是《新华画报》的编辑,真是眼光毒辣、一针见血,真用心!”
感慨完,就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起来,还给颜春光,说:“你真幸运!”
信里头还说,她的作品将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新华画报》上,到时候会给她寄送样刊。
梁先进笑着纠正:“这不是幸运,是实力,咱们的颜春光同志拥有媲美人民大画家的实力!”
颜春光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谦虚,说:“也是赶巧了,我的作品符合《新华画报》的收稿要求。”
彭爱青问:“真想快点看到你的画作登上《新华画报》,到时候我就可以跟我的朋友们炫耀了,说那是我一个办公室同事的作品!”
王蔓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没有凑过来,虽然她接受了颜春光和唐铮的事儿,到底心里头别扭,两人也说话,就是不如以前亲近了。但她脸上也笑着,似乎很为颜春光高兴。
颜春光跟别人说话时,目光会看向王蔓菁,这就是无形中将她带入其中,让她不至于受冷落。
“对了,你说你画的那幅画是参加完联欢晚会回去当晚画的,是受了什么启发吗?”肖珊娜问。
颜春光点点头,侃侃将自己在领奖台上、联欢会上看见的,不同状态下的唐帼英时,激动的感受讲述出来,说:“我当时就想着,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劳动女性啊,自信、勇敢、坚强、吃苦耐劳、一心向前、多才多艺,让人看见她们就感受到鼓舞和力量,由唐帼英,我又想到了,其他行业里,也有无数名像是唐帼英这样的女性,就是想把他们画下来。我的画里面,纺织女工的形象就是按照唐帼英同志画的。”
彭爱青:“哇,唐帼英同志要登上《新华画报了》,等下咱们就去车间,一定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颜春光拉了她一把,“还是等真的见了杂志再说吧。”手里头整理着那些粮票,有2斤一张的,还有五斤一张的,算下来整整二十斤,都是可以在某种情况下,当钱使用的全国粮票。她数出其中的一半来,说:“我用了她的形象,这幅画有她的一半功劳,到时候我分一半的粮票给她。”
彭爱青笑着说:“你画了她,帮她扬名,怎么还给她钱呀?我估计她不会要,感谢你都来不及。要是我的脸能上《新华画报》,我给你粮票都行。”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间,颜春光把编辑的回信还有10斤的粮票往孟淑梅面前一放,怕她着急,就没卖关子,说:“《新华画报》来信儿了,成了,说是下期就刊登我的作品,随信寄来20斤全国粮票,我留下10斤,准备到时候给唐帼英。”
孟淑梅乐得嘴巴合不上,她才不在乎那些粮票,嘴巴念叨着“应该的,应该的。”就拿过那封信。
她没上过学,不过新中国成立后参加了街道开办的扫盲班。别人是去蹭茶水、蹭灯油的,但她不是。她小时候,不知道多羡慕后妈生的弟弟能去上学。人家街道又安排老师教,又发纸和笔,傻子才不去学呢。
好多人都是去充人头、完成扫盲目标的,她却学得认真,一直从初级扫盲班上到高级扫盲班,写得不大好,但看报、看信没问题。
孟淑梅看完了信,又将信递给颜国柱,“瞧瞧大编辑的字写得多好看,说话也好听,还说欢迎继续投稿,啧啧,就凭咱闺女一晚上就能画一幅的速度,以后这《新华画报》得被咱春光承包了。”
知道孟淑梅是在说笑,颜春光也跟着笑,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一名面目模糊的人翻开一本《新华画报》,看一幅图,下面标示着作者是颜春光,再翻一幅,还是颜春光,再翻开,依旧是,他以为眼睛花了,连忙翻开前面的去确认,发现自己没看错,傻眼了……
孟淑梅又想到什么,说:“我还以为小铮留的是咱家的地址,没想到留的是你单位的。”
母亲的话打断了颜春光的偷笑,说:“大概他投稿的时候跟编辑说了,要是被选上了,就寄到国棉一厂去,要是没被选上,就寄到家里来。要不是同事帮我把信拿回来,我还真不好意思自己说。我能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以后在单位会更受重视,评奖、评职称的时候也能拿来当成绩。”
前半句,本是颜春光瞎说的,但越说越觉就是这么回事,还真是唐铮会做的事儿。
孟淑梅听了连连点头,“还是小铮想得周到。”又琢磨着,“会不会是小铮私底下找人走关系了?”
这个问题颜春光回答不了,所以等唐铮再次来了颜家的时候,她就问了出来。
唐铮的回答是,他确实认识《新华画报》的编辑,可以直接把画稿递交到编辑手中,节省时间,一步到位来到审稿的程序,但是否能够选上,他一个编辑说了也不算,还有好几道审核程序要过。曾经在《新华画报》上发表过作品的,都是这待遇,所以说走后门,倒也谈不上。
“还是春光自己有本事,我只是当了一回邮递员,缩短了审稿时间而已。”唐铮光如此下结论,又肯定了颜春光的猜测,他确实跟编辑叮嘱了,过稿或者不过稿分成两个地址来寄信。
说得孟淑梅心里头那个熨帖啊,只觉得有了唐铮当未来女婿,事事都顺心。
在郝梦圆休班的日子里,颜春光和唐铮请她在馆子里吃了饭,正式介绍好朋友跟的男朋友认识,之后,又在老莫餐厅跟邝诗洁和她对象见了面。
邝诗洁得知颜春光有了对象后的表现和郝梦圆如出一辙,直呼没想到,开完玩笑批判她,是谁当初说要一两年之后才找的?缘分来了,就是挡也挡不住。
当她得知,颜春光和唐铮的4次偶遇情缘中,自己也占了一次,便以介绍人自居。
唐铮跟邝诗洁的对象韩小川聊得还不错。但以前瞧着韩小川挺稳重的,在唐铮面前就显得不够看了,说话有些急躁,很急于表现,但一直都被唐铮引导着话题的节奏。
一顿饭吃饭,韩小川对唐铮的称呼变了,也管他叫“铮哥”,互相留了单位电话,说是保持联系。
邝诗洁两家决定,下个月让俩人订婚。订了婚,就意味着离结婚不远了。
颜春光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是因为两人在一块已经差不多半年了,按照如今的习惯来说,谈上半年订婚是正好的时间点。
意外的是,恍惚着,邝诗洁还是在学校时的样子,这一下子就要变成别人的未婚妻了,让她有些感慨。
按照邝诗洁的节奏,颜春光算了算,她和唐铮明年五六月份也该订婚了,之后过不多久,之后最多半年,就要结婚。
颜春光倒不是排斥结婚,这是答应跟唐铮好的当天就注定了的。但她不想这么快,她刚刚进入国棉一厂不久,还想好好干工作,把脚跟站稳之后再说。
不过,颜春光原本想的是一两年之后再恋爱结婚,结果碰上了唐铮,她想着跟唐铮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再通知家里,结果两人感情突飞猛进,很快就告诉了家里。
所以,就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吧,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冬天里,家家烧煤,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煤烟味道,燕市上空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早起的能见度都不高,一直得等到太阳升起来,整个世界才透亮起来。
最近很少能在甜水井胡同大院里看见崔铁。他的工作十分忙碌,经常要在小红旗旅店值夜。
燕市的所有旅店、招待所,常年都是满员状态,小红旗旅店也不例外。
燕市的旅店,通常分为三种种,一种是政府和部委、军事单位的招待所,一种是涉外饭店,一种是隶属于燕市商业服务系统的旅馆。
小红旗旅店是最后一种情况,也属于面向大众的普通旅馆中,条件比较差的那一种,两人间、四人间甚至大通铺都有,设施简陋,有公共的厕所、水房还有热水房,旅馆里可以提供简单的一日三餐。
但即便条件再差,能在燕市住上这样的招待所也实属不易,住店难,是燕市、沪市这些大城市普遍存在的问题。
说到“难”,体现在方方面面,首先开介绍信就难,必须得是因公,而不是想要出去旅游、探亲这种名义,要在介绍信上详细写明个人信息,比如姓名、年龄、职称、政治面貌、家庭成分等等,前往的目的地必须明确写明是燕市,还要写上确切的来回时间,最后,必须盖上单位的公章。
到了燕市后,也不是想住哪家宾馆就住哪家宾馆,得要根据介绍信“对号入座”。比如:普通干部职工去国营旅馆或招待所。有系统内部关系的,去本部委的招待所,军人家属去部队招待所等。
但其实,来燕市,最靠谱的方式就是投亲靠友,实在没有,又住不上旅店、招待所,就各显神通,有的在车站凑合,有的去浴室。
尽管旅客在旅店里享受到的服务并不周到,但崔铁依旧每日忙碌。一个来月下来,耳朵、脸颊还有手上、脚上都长了冻疮。
冻疮要是长实了,就年年长,甚至夏天都不好,不光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还难受,又疼又痒的,十分难受。
孟淑梅给了王向梅一个偏方,就是每天晚上在滚开的热水里烫长冻疮的位置,这要持这以恒,一般一个冬天过去,冻疮就能去根了。
他们一家人都长过冻疮,都是用这种方法去根的。
崔铁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但因着只上了半个月的班,就只发了半个月的工资,本来想还孟淑梅的钱,但算了又算,钱不凑手,只能拖到下个月再还了。但饶是这般困难,王向梅还是从牙缝里挤出钱来,给丈夫买了冻疮膏。
而今听说有能去根的方法,就说等明天崔铁下班回来,就开始实施。
但,还没有等到明天,王向梅就出事了。
颜春光一家人自变了调地喊声中惊醒。
“王向梅煤气中毒了,快来人啊!”
煤气中毒可大可小,颜家人心中皆是“咯噔”一声,立时清醒了,连忙穿衣服下地。
每年冬天,都会发生许多起煤气中毒事件,严重的,能导致瘫痪、死亡,还有因为煤气中毒,一家老小七八口人都没了。
孟淑梅慌慌张张往出跑,嘴巴里头还嘟囔着:“我就知道会出事,还提醒过她,要给窗户留个缝儿,怎么就中毒了呢!”
王向梅家取暖用的炉子就是烧火做饭的炉子,铁皮制成,圆柱形,下面四根铁棍做支撑,火口不大,没有炉圈,也不能接炉筒子,主要烧煤球或者煤。因着不能接炉筒子往外排烟,烟气就往屋里头散,通风不好的话极易煤气中毒。
晚上沉睡之时,煤气就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吸进肺里,但因初期症状和感冒差不多,都是头晕、头疼,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会儿如果开窗放气,或者不再吸入煤气,症状很快就能缓解。如果持续吸入,就会产生四肢无力、手脚不协调,视力和思考能力都下降等症状,这个时候,人可以清醒地知道自己煤气中毒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求救了,而再严重一些,人基本上就没救了,即便是救活了,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痴呆、瘫痪等。
孟淑梅又赶紧祈祷:“可千万别出事儿啊,小两口都是好人,日子才刚刚见点起色,老天爷你可不能这么狠心!”
伴随着孟淑梅的念念叨叨,颜家三人已经来到了王向梅家门口,家门大敞四开着,煤气味的味道十分明显。
王向梅一半身体倒在门外,一半身体还在外面,面色潮红、嘴巴通红跟涂了口红似的,只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这是中度中毒的症状。
蔡小花蹲在她跟前,用手拍打着王向梅的脸,急切地叫着:“醒醒,王向梅你醒醒。”
王向梅眼皮动了动,但就是睁不开。
这样下去不行,孟淑梅瞧着在场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再耽误下去人就完了,赶紧指挥着:“国庆,你去把崔铁的板车拉来,燕儿,你去屋里把被子、褥子抱出来,梁儿,你把你向梅嫂子抱起来,等会儿放到板车上。”
这几位本就在旁边跟着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帮忙好,一听有人下了指令,连忙动了起来。
因着要用钱,崔铁把三轮车重新换成了手推板车,但凡有点时间,还会义务给邻居们帮忙。
金国荣把板车推回来,高家燕赶紧把褥子铺上、枕头垫上,门梁将人平放在板车上,高家燕又把被子给盖上。
即便是生着炉子,屋里也没多暖和,王向梅睡觉的时候只把棉衣脱了,棉裤、袜子都穿在身上,也没时间给她穿棉袄了,孟淑梅叫高家燕把棉袄给盖在棉被上,又发出指令:“门梁,你劲儿大,你在前面拉车,国庆,麻烦你跟着推车,燕儿,你跟着去,拿上手电给照亮儿,就去最近的垂杨医院。我回家去拿钱,等会就去。”
瞧见三人连推带拉走出了正院,蔡小花连忙追过来一步问:“我呢,我能干点啥?”
孟淑梅拍了下她的肩膀,说:“向梅情况挺严重,估计得住院。崔铁得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就得咱们照顾着,你留在家里头,明天早上煮点小米粥,带上脸盆啥的过来替换。”
蔡小花有了主心骨,立刻答应,天知道她发现王向梅怎么都叫不醒,而屋里头满是煤烟味道的时候,有多害怕。
刚刚那会,她睡得正香,忽然就醒了,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听见了拍门声,声音不大,蔡小花也没多想,就觉得挺烦人的,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时大时小,断断续续。
她忽然脑子一惊,觉得可能是出事了,连忙披衣服起来,开门出去,这才确定,声音是从自家隔壁传来的,她叫着王向梅的名字,却没人回答,隔着都能闻到浓郁的煤烟味,她意识到真的出事了,忙将门打开,就看见了趴在屋地上王向梅。
她屏住呼吸,连忙喊着王向梅的名字往出拖,同时大声呼救。
“你说,向梅不会有事儿吧?”
孟淑梅瞧着一脸担心的蔡小花,说:“肯定没事,她中毒不算太严重,又及时送去了医院,不会有事的。”
金家人除了几个孩子,都出来了,王玉芝说:“从我这儿拿钱得了。”
孟淑梅心说,欠钱就可着自己一家借得了,说:“没事,从我这儿拿是一样的。你们赶紧回去睡觉去,怪冷的。”
她赶紧拉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回了屋,拿了钱又拿了手电。
颜国柱想陪她一起去,被按住了,“你可别,你这腿要是吹上一路冷风,明天不定得多疼。你一会儿用热毛巾焐焐腿就睡觉去。”
颜春光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手套,接过手电来,“我陪您去。”
孟淑梅不想让闺女出去受冻,她一个老婆子,晚上出门不会出事儿,可是瞧着她一脸坚定的样子,只好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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