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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9章 盗火者(六)
      第299章 盗火者(六)
      黄粱村内的这道火种,虽为居住此中的割麦人们提供遮护,使之不至于被卷入鸦鸣国中,在那片黑暗地域里失去性命,但这道火种本身,于割麦人们而言,同样极度危险。
      他们不能与这道火种产生任何接触,根本无法利用这道火种一丝一毫。
      但凡己身沾染上一丝火焰,便是瞬间魂魄消亡,尸身干瘪如干尸一般的下场。
      甚至于,火光太过浓烈的时候,村民们需要躲在各自的房屋里,封锁门窗,避免被火光映照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是被火光照在身上,都有可能因此魂飞魄散,尸身沦为干尸!
      这团火光,让村民们又敬又怕。
      正是因为这团火光本身性质极不稳定,随时都会对大量村民造成伤害,所以才会不断有人趁着外面乌鸦叫声微弱的时候,逃出黄粱村,寻找新的出路。
      直至窗外那个女子的出现。
      ——黄粱村里的火光,落在她的身上,便会自动熄灭。
      她似乎天然就是为控制这道火种而生,这道火种在她手里,性质愈发趋于稳定,往外出逃的黄粱村民渐渐少了许多。
      她比袁冰云在黄粱村生活得更久,但似乎也久不了多长时间。
      袁冰云听她说过,黄粱村里出逃的割麦人,并不会在鸦鸣国的一个黑潮夜晚结束后,返回黄粱村——那些后来又回到黄粱村的割麦人,已经和前面出逃的人不再是同一个了。
      他们只是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任凭黄粱村里的割麦人如何流动变化,每个村民的面孔都是恒定不变的。
      就连袁冰云走入此间,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变成了一张黄粱村民的陌生脸容,唯有窗外的女子,可以抗御此间诡谲的规律,保持自我的面容,不会随便被黄粱村民的脸孔替代。
      因为这张脸,女子找出了更多的线索。
      她告诉袁冰云,黄粱村民都是一群被村老掳到这里,日夜不停为它劳作的可怜人。
      这些村民自来到这里以后,便没有了来处,归途亦唯有不断为村老劳作,直至将自身消耗干净,让自身也成为村老头顶那盏灯火的薪柴这一条路。
      而女子找到了一种办法,可以让村民们脱下禁锢自己的那张黄粱村民脸孔,让他们回归他们原本的来处。
      “他们本来身在村老的梦中,被村老安排着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
      “让他们苏醒,就可以摆脱这场迷梦,归回来处去啦。
      “我能做到的,只有让他们忘掉这场梦,没有了这场梦的干预,这里的村民们就都回到了来处去。”秀美女子站在柴门外,推开柴门,身后的火光映照着她,在柴门前的地面上,投下婀娜的影子,她温温柔柔地说着,“但你今下还是醒着的呀,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没有在做梦,却又出现在了黄粱村老的梦里。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女子的话,袁冰云心里思忖着,说道:“我逃出村子以后,被原来的同伴搭救。
      “他用某种方法帮了我,让我能够从这场梦中醒转,真正回归了自己的来处。
      “这一次,也是他带着我,让我试试看看能不能再回到这个村子里来,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秀娥妹妹,村子里那些村民,真的都从这场梦里醒过来了吗?”
      门外的女子,对袁冰云帮助良多。
      对方正名为‘白秀娥’,似乎存在某种精神疾病,具备多重人格。
      袁冰云明白秀娥所说的来处,即是村民们原本所处的地界。
      她自是从现世里来的。
      “黄粱村老具备的杀人规律,就是将人拉扯进它的梦中,为人分配各种它梦中的角色,使所有角色都围着它来转——那张长在你身上的黄粱村民脸孔,就是黄粱梦中角色本身。
      “我们所能做的,其实是让村民遗忘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身份,通过剥离这张脸,来达到让村民梦醒,从杀人规律中解脱的效果。
      “这是一种取巧的办法。
      “但你的朋友做的事情,却是直接和黄粱村老留在你身上的杀人规律对抗——
      “这件事很难做到,扮演梦中角色的村民,三魂七魄散乱失序,被这道杀人规律横亘于三魂七魄之间,而人的魂魄极其脆弱,对魂魄施加任何手段,哪怕初衷是为了解救魂魄,结果都可能对魂魄本身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纵然是归正了魂魄,祛除了其中的杀人规律以后,你也未必见得能苏醒,因为你已失自我。
      “但你的那位朋友,却在这种对抗中成功了……”白秀娥盯着袁冰云,目光炯炯。
      此时在袁冰云感觉中,秀娥妹妹好似换了一个人——
      她应该确实是被另一个人格短暂掌控了身体,袁冰云不知这个人格姓甚名谁,但以其先前和白秀娥的交往来看,当下与其交谈的这个人格,似乎辈分很高。
      白秀娥经常会称这个人格为姑祖婆婆。
      这位白家姑祖婆婆对袁冰云的话似乎有些怀疑,她接着道:“真有人能具备这种手段?
      “你那位朋友,如今在何处?”
      秀娥妹妹体内,倏而响起另一个冷冽的女声:“你说你那个朋友和你一块过来的,他现在哪里?
      “我们几方联手,或不必烧光黄粱村,也能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这个女声言说汉话时,带着比秀娥更重的口音。
      白秀娥与她关系并不亲近,两人经常争吵。
      往往以这女声对白秀娥冷嘲热讽,而白秀娥运用某种手段,封住其口而告终。
      听到‘白秀娥们’的询问,袁冰云皱眉说道:“他没能和我一起过来——应该因为我本来来过黄粱村,再次来到这里,也比较容易。
      “而他从来不是黄粱村村民,所以没办法和我一起过来。”
      这个说法其实有些牵强。
      毕竟袁冰云初次涉足黄粱村以前,也并不是黄粱村的村民。
      她猜测或许是黄粱村老的这场梦,存在着对外界人的某种筛选机制,亦或是鸦鸣国内本身有某种力量,拦阻着何炬踏入黄粱村内。
      “小云姐姐,你的那位同伴,叫什么名字?”白秀娥柔声细语地询问着袁冰云。
      袁冰云听到这个声音,立时意识到这是白秀娥的主人格又恢复了过来,她抬起头,看到对方眼睛里微微闪烁的亮光,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他叫何炬。”
      那个冷冽女声这时跟着出声,语气微讽:“纵然是你想的那个人,他也没这份本领,能让人性魂无创的状态下,将他人破碎的自我拼凑完整。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管甚么样的大事,你都能首先联想到他。”
      白秀娥已有了心上人,袁冰云在黄粱村的时候,也曾听她向自己打听过那个人。
      她依稀记得,那人应该是姓周。
      白秀娥曾称,他们一行人原本是结伴往某个地方去的,结果大家却在中途失散。
      只有她一个,沦落到了这黄粱村里。
      被那个冷冽女声刺了几句,白秀娥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着袁冰云,一时也没组织好言语,倒是她那位‘姑祖婆婆’,这时向袁冰云开声问道:“你如今的自我也是完整的,但在进入黄粱村以后,还是被黄粱村老安排了一个‘梦中角色’……
      “你试一试,看能否把自己脸上这副黄粱村民的五官换下去,恢复原貌?”
      姑祖婆婆这是想看看她袁冰云究竟有几分本事。
      袁冰云倒也不扭捏,她点了点头,道:“好,我正好也想试试。”
      拼图星光一直在她体内蛰伏着,隐而不发,她也是担忧自己运用拼图的力量,会在黄粱村里引来甚么不同寻常的变化。
      但眼下身边有白秀娥这样的高人看着,她心里的顾忌就少了很多。
      当即心念一转,那种头顶好似开了一个窟窿,有清亮的风在其中穿梭的感觉一时乍现——
      一只同样由星光铸刻,但相比周昌的本我手印而言,要小了许多的斑斓星光手掌,从袁冰云头顶生长了出来,这只手掌微微攥紧,如水涟漪般的星光波纹就从袁冰云体内弥漫而出,向四周一层层弥散着。
      星光波纹覆映袁冰云通身之时,袁冰云面孔上,那副由黄粱村老安排的五官,顿时被星光侵染了,变得五色斑斓,如干燥的泥块般片片龟裂,从袁冰云面孔上不断脱落。
      不多时,袁冰云就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貌!
      ‘白秀娥们’看着袁冰云这般手段,一时都惊得说不出话。
      姑祖婆婆也从未见过此种手段,但她毕竟能为要比其他几个高出不少,她第一个反应过来,迟疑着向袁冰云道:“这像是灵魂上生发出的力量,但又似是而非……
      “这是你们这个世——你们这个地界的人,掌握的一种手段么?
      “看起来真是不俗……”
      何止是看起来不俗,白家奶奶直觉这种力量超过了她从前所见的种种手段。
      她偏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手段。
      袁冰云闻声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是我那位同伴开发出来的力量,叫做灵魂拼图修行。
      “您的眼力很好,这种手段,确实可以说与灵魂有很大的关系,否则也不会被称作‘灵魂拼图修行’了,但我那个同伴说过,这种力量虽然以灵魂作为基底,但根源来自于灵魂凝聚出的‘自我’。
      “这是阐发于自心中的一种修行。”
      白家奶奶闻声点了点头,抿嘴笑道:“我现在相信,你真有那么一位手段不凡的同伴了。
      “可惜他并不在此,否则咱们这次逃离黄粱村,便要更多出几分胜算。”
      袁冰云目光看向门外,门外火光熊熊燃烧着,覆盖过一片片房屋,又蔓延向远处的庄稼。
      田野里茂盛生长的庄稼,被这野火顷刻间烧成灰烬。
      但灰烬之中,又很快有大片大片秧苗疯长而出,在短瞬间内又长成大片谷稼,继而再次引来火焰不息的焚烧。
      这个过程在她与白秀娥们交谈之际,已经重复过多次。
      似乎还将这样一直不断这样重复下去。
      看着门外的情景,袁冰云想到了一些事情,她微微蹙眉。
      她想到外面黑区里的那些割麦人,他们应确实是黄粱村里逃出去的村民,但他们收割来的活气,却很可能不是落在了黄粱村中,成为此地的谷稼。
      当下这些庄稼不断被烧光,又不断生长出来的情景,让袁冰云深深觉得,仅凭黑区里那些割麦人收割活气的速度,根本无法对应黄粱村里这些谷稼生长的速度。
      按照白秀娥所说,那些村民脱离黄粱村以后,再没有回来。
      他们已不再是这场‘黄粱梦’的一部分。
      他们收割来的活气,应当也去向了别处。
      ——黄粱村民逃出村子以后,就被卷进了鸦鸣国里,他们收割的活气,或许正去向了鸦鸣国幕后主人的手里。
      所以,眼下是黄粱村老没有了庄稼供养,它头顶那道火苗,势必会因此而变得衰微。
      而鸦鸣国幕后主人收摄来的活气,却因割麦人这个群体在黑区里,持续为它收割活气,而没有丝毫减少。
      此消彼长……
      一瞬间,袁冰云觉得外面那些乌鸦叫声愈发高亢凄厉了起来。
      “这场火真能烧光黄粱村么?
      “烧光黄粱村以后,就能从这个村子里面脱离?”袁冰云低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白秀娥闻声,神色也有些茫然。
      她摇了摇头。
      在她体内的白家奶奶则说道:“黄粱村当是黄粱村老的一个梦,村老头顶那朵不熄的火种,就是他飘忽的意识。我们此前已经验证过这一点。
      “那一道火种,至阳至刚,但又不具备真实的火性,像是传说中的‘阳神’。
      “既然这道火种确是黄粱村老的意识,今下受火焰所照的黄粱村,便大概率就是黄粱村老意识飘摇之下演生出的一场梦了。
      “只是,如何让这个村老从梦中苏醒?我们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希望烧尽黄粱村,待那道火种没了薪柴以后,它或许会熄灭。
      “这场梦,也就能跟着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