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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3章 杠房出殡
      第313章 杠房出殡
      听得周昌所言,袁冰云微微蹙眉,眼神有些不解。
      她一时不能明白,周昌为何会这样说话,竟然说她是对方的妻子,但目光一转,看到‘王算命’和曲静一惊讶之余的幽微眼神,心中跟着一动。
      也就逐渐明白了周昌为何会有此言。
      大约是她这样女子,在外面抛头露面,便免不了被他人围猎。
      然而因为周昌这一番话作遮掩,那些落在她身上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下子便会消散许多。
      这是旧世界,与新世界根本不同。
      在她旁边,白秀娥神色温婉,衣袖下的小手悄悄伸出来,握了握袁冰云的手掌。
      袁冰云对上白秀娥的笑容,回以一个理解的眼神。
      窝棚里。
      几人都已自报了家门。
      趁着当下时机,周昌向几人问道:“几位朋友,咱们这些人里,有做端公能降乩请神的,有能戏仿神灵,吓阻诡类的,也有如王老先生这般擅长寻龙点穴的……
      “照此来看,咱们各人的这些专长,并没有相通之处。
      “譬如王老先生擅长的这寻龙点穴,风水堪舆之法,也能用来给人治病?我实想不通。
      “我看前面几辆车里坐着的能人异士,也是和尚道士一锅烩了。
      “这是不是说明,直至目下,联友公司的那位女明星-莲洁小姐,她身上究竟生了甚么怪病,至今都还没人探查得出来?
      “所以联友老板在外给她网罗能治病的人才,也没个主次,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周昌的话,叫在场众人都沉吟了起来。
      他这番话很有道理。
      王算命脸色微沉,瞥了周昌一眼,道:“那咱们这回过去,看来是少不得要被称量称量,看看咱们各自到底是有几分本事能耐了。
      “到时候,估摸着便是轮番上去给莲洁小姐诊病。
      “能看出她身上那怪病几分端倪的、有真本事的,可以留下,领份赏钱继续做事,看不出来的,便得被赶将出去,连口热饭都不给了……”
      “联友公司听起来也颇熟悉,该是个挺有名的电影公司了罢?
      “这公司捧出来这么红的一位明星,就没想过出大力,花大价钱,请来几位高人,给木小姐看看?”周昌又道。
      旧世之中,鬼神主宰一切。
      但在鬼神之下,仍有奢遮人物,能在诸般空劫之中游刃有余。
      像罗布顿珠提及的那几座密藏域大寺庙里,就有周昌所称的这种高人。
      从京师往密藏域去请这样大喇嘛,却是舍近求远了,周昌觉得,京师及周遭,应该便有类似的高人存在,如木莲洁这样上流社会的宠儿,没道理不知道这种高人的下落。
      曲静一看着周昌,笑道:“小兄弟从偏远地方过来,没听过联友电影公司的名头,倒也正常。
      “就像你想的那样,这间公司,确是如今名头声势最大的电影公司。
      “至于公司老板有没有请那些有大本事的高人,给木小姐看过病——这咱们作为外人,肯定也没法知道内情,不过我估摸着,他们肯定是得各种手段都尝试的,说不定那些高人,如今已在路上了呢?”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些人得到的信息,也仅止于此了。
      他再多加询问,这几人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骡马车队自进了京城城郊开始,路上的行人便渐多了一些。
      行路者多拉着板车、担着柴禾、扛着一箩筐一箩筐的鸡鸭鱼肉,往京城输送近京各地的物产,看起来物产也极丰富,但这些提供各样物产的人们,大都面黄肌瘦,寒冬腊月里仅穿着单薄的衣裳,一阵冷风吹开衣襟,便露出胸前嶙峋的骨头来。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骡马队继续往前,周昌远远地瞧见前头有道高耸的城门牌坊,但城门牌坊两边,业已不见高高的城墙,只剩低矮建筑,随意散落在四下。
      街面上行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奇而谨慎地观察这支入城的骡马队。
      穿着体面缎子长衫的先生们,抬腿上了路边的人力车,他们摘下头顶的毡帽,有些露出颗锃光瓦亮的秃头,有些显出后脑勺上那条油渍斑斑的老鼠尾。
      这已是满清灭亡后的京师,但人们心里的那根老鼠尾,至今又何曾剪除?
      京师之中,犹是妖魔乱舞。
      街道两边,那些没有阳光照进的暗巷里,躺着前晚上冻死的骸骨。
      飨气隐藏在空气之中,与空气一种混杂着,在此间万类事物之上留存、席卷、迁移、消散。
      人力车分左右一来一去,挎着枪、背着皮书包的新式交警三人成行,整理街面上的秩序,这京城主街之上的秩序,看起来倒也井然,只是每有油漆锃亮的无顶大汽车拦住人力车的去路时,总是人力车夫们一叠声地鞠躬道歉,诚惶诚恐,路面上维持秩序的新式交警,好似也成了某种摆设。
      “这究竟是谁的京师?”
      看着街面上这般景象,袁冰云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心里念叨着。
      但混杂于空气之中的飨念席卷过她,竟让她忍不住开口,把心里的话给问了出来。
      “这是紫禁城里那位末代皇帝的京师,也是各路将军老爷们的京师,还是各路鬼神看顾的京师。”曲静一喃喃着,接了几句话。
      过了城门,再往前去,街面上的人群也并未再多出多少。
      唯独经过某条街道时,周昌看到了彼处人群息壤。
      不少穿着白色孝服的人或拎着鼓,或提着锣,或扛着黑色旗子,在头前开路,最前头有人捧着一道牌位,其后跟着四个抬轿子的人,那四人抬着一张太师椅,太师椅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坐。
      再往后,便是一些穿青黑色、类似朝服一般袍子,戴清朝朝冠的人。
      他们穿着打扮,确实极似电视剧里演的那些上朝的清朝官员。
      只是袍子上并没有缝禽兽补子,只有一圈圈菊花状的花纹排布在青黑袍子上,看起来阴森渗人。
      这些穿着青黑袍子的人,大都佝偻背脊、走路没个正形,懒懒散散的,其中有些肩上搭着长杠,几根长杠撑起了一座灵柩,灵柩上又盖着一层缎面的罩子,灵柩四角,还撑起了一道缎面的棚子,将那副棺材完全遮起,使之不见天光。
      当下这般情景,无疑是要出殡的架势。
      不论旧世新世,周昌都没见过这样光景,便仔细观察。
      旁边的王算命打量着门外那支出殡的队伍,悠悠地道:“这是前清哪位贵人出殡吧?整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些软片硬器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啊……”
      他故意在此说些行业里的黑话,希望引起旁人注意,好叫人与他攀谈,让他显摆见识。
      但窝棚车里根本无人打理他。
      他自讨了个没趣儿,轻咳了一声,自顾自地道:“看那些杠夫们身上的朝衣罩子、灵柩上的官罩、大佛伞罩、过棺片子、座伞……啧,这些软片儿,都是缎子料啊。
      “那官罩子是大红缎子绣金线的,这再高一级,就唯有皇杠里的用的杏黄缎子绣座龙了……”
      周昌听着王算命自顾自地显摆见识,忽然向其问道:“这是京师杠房里的行当?”
      “对啊!”终于有人搭话,王算命抓住话头就道,“你看那杠夫队伍里,有个人扛着面幌子,上面可不写着杠房的号呢么?永利杠房,这是京师第一等的大杠房了!
      “做这一单生意,杠房得吃多少钱去?怪不得人家说这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王算命正言语着,那支杠夫队伍里打头的杠头,从旁边留着长辫子的主家手里接过一封红纸抱着的物什,忽然开声道:“四角跟夫,后尾答碴儿,本家赏钱一百吊——”
      杠头声音一落,后头那些杠夫都齐声应和答碴儿:“唉——一百吊!”
      “这就叫‘喊加钱’。”王算命赶紧解说道,“请人抬杠出殡,要不给加钱的话,死者来世必定得托生成个哑巴,会给家里头招灾的!”
      “我们外边都用铜板银元了,京师里还用铜钱么?”周昌问道。
      铜板中间可没有那个方孔,无法用绳子穿成一吊。
      “就是这么个喊法而已。
      “说是加了一百吊钱,其实也就给不到一百个铜子儿。说大话给小钱儿,这些前清贵人们好绷面子。”王算命撇着嘴道,“就是那一百个铜子儿,杠头得和上面的当头、老板来分,也落不到底下这些杠夫手里。
      “还不如给个包子馒头啃啃,叫杠夫们落个实惠。”
      这边周昌与王算命言语着,那边的杠头就拿起两件类梆子似的打击乐器,猛地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梆——”
      此种类似梆子般的乐器,在杠房行当里名为响尺。
      杠夫随响尺声的规律,脚步声或缓或疾,或转进或静止,队伍里除却尺响,几无二声。
      据王算命所说,如此可以不惊扰死者,不触怒鬼神,引起尸变之类的事情。
      前清王公对这个极为讲究。
      飨气混杂之下,它们祖上常有尸变之事发生。
      京师百姓最怕夜间见到穿清朝官服的人,那大概率都不会是人,而是诡。
      今下这一声梆子响,便是提醒杠夫要起杠了。
      随着梆子声响,后头的杠夫们一手扶着肩上的红杠,一手撑地,闷声发力——灵柩顶上的大红缎面绣万福棚子微微摇晃着,压在杠子上的那副棺材渐离了地,荡起一股尘灰。
      灵柩棚子愈发摇晃,离了地的灵柩,在杠夫们一齐发劲之下,愈发抬高!
      压在杠夫们肩膀上的红漆木杠,齐刷刷地弯曲起不正常的弧度!
      哪怕与那道街上的杠夫队伍隔得很远,周昌似乎都听到了那一根根木杠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嘭!”
      下一刻,方才离了地的灵柩,又重重压落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跟在杠夫队伍左右的本家管事仆役们,陡见此般情景,一个个脸色大变,为首的管事脸色铁青,愤然怒视领头的杠头。
      他没说话,但话外之意,已然明明白白——
      起杠之后,忽又落杠,这种事放在哪里都是大不吉利之相!
      哪怕是寻常人家抬棺扶灵,抬起棺材后,又令棺材坠地,都要被吓得心惊肉跳,又何况是当下这支规格颇高的杠房队伍,已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视,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若不能补救回来,这间杠房也得跟着倒架!
      “嘶——”
      窝棚里的王算命倒吸了一口凉气,跟着掐指算了起来。
      他愈是测算,脸色便愈凝重。
      仿佛今下要发生甚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算命的一向如此,神神叨叨,如不神神叨叨,还没人光顾他们生意了。周昌不信王算命这一套,倒对街道上这支杠房队伍的活动兴致勃勃。
      他的性魂感应到了此间飨念的动静。
      此间的飨念,像是一口大锅里的水,正在一把把火焰的煎迫下,逐渐沸腾!
      “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要闹尸变了?”
      周昌心中转念,面上笑吟吟的,对这场出殡活动愈发好奇。
      他们所处的这支骡马队,恰好被前方不断经常的一支兵队拦住了,也只得停在路边等候。
      背着步枪、打着绑腿、骨瘦如柴的士卒们,簇拥着一辆簇新的黑色平治汽车,往远处的城门奔走,街面上的百姓们噤若寒蝉,侧方街道里的杠夫们拼了老命,一个个涨红了脸,想将红漆木杠抬起,却只能使得那副木杠越来越弯,坠地的灵柩没有一丝一毫再被抬起的样子。
      再继续这样下去,木杠彻底碎裂,那这个岔子就怎么都圆不回来了!
      杠头在主人家管事直欲噬人的凶目之下,摆了摆手,招来身边一个得力的骨干,他在杠夫队伍里,没有说话,只是想对方比了个手势:“换铁杠来!”
      那骨干急匆匆跑开,不多时就领着几人,扛着一副黑布包裹着的杠子奔了过来,给那副灵柩,拴上了一副红础铁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