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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9章 父与子
      第459章 父与子
      “哎……”
      庭院深深。
      数棵古槐隐在月色里,瘦骨嶙峋的树杈,更使这庭院显得更加深幽。
      便在这深幽环境中,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萦绕在庭院之间,经久不散。
      绿竹掩映下的书房内,犹然亮着灯盏。
      房中,有一青年人端坐桌案前,手捧着一卷书,皱眉阅读良久,他却始终难以定下心神,最终放下了那卷书,从桌案旁走开。
      这青年人穿着一袭麒麟补子的满清官服,桌案旁放着的官帽顶上,红宝石生出荧荧光辉,三眼花翎垂在一旁,彰显着佩戴者的尊荣与权势。
      青年人面貌颇为英俊,偏偏脑后垂了一根粗黑的猪尾辫,令他样貌英俊之余,却又不免多出几分阴沉与不行正道的观感。
      他在书房中踱着步子。
      书房外,原本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忽然飘来一张纸片。
      那纸片迎风便涨,倏忽之间变得饱满充实,化成了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老人守在书房外,恭敬地道:“老爷,奴才探得了京城里的动静,特意过来向您禀报。”
      “嗯。”
      书房中的青年人定住脚步,威严地点了点头。
      他背着手,纵然面貌年轻,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总有一种老人才有的陈腐之气。
      “老爷,您真是神机妙算——如今坐镇京城的五飨政府,已经是乱作一团啦……那位大统领,不知因何缘故,急着迎回逊皇帝做皇位,要使皇清复辟,他们虽然早有这份心,但迟迟没有动作,私底下一直在准备着这事儿,而今也未见他们准备出个甚么名堂,忽然就要迎回逊皇帝了,我看是张大统领他自个儿,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闹这么一出来。
      “奴才多方打听,倒是得知了一个消息,那位张熏大统领,似是受了甚么创伤。
      “他大约是觉得压不住京城的场子了,才急着把逊皇帝来,算是秋后的蚂蚱,临死前要蹦跶这么几下。”门外的管家语速飞快地汇报着。
      书房中的英俊青年,对管家这番汇报并不感兴趣。
      这些消息,他早已得悉:“张熏的诡仙道修行颇为奇特,乃是修炼双身,以阴阳二身并行于世间,二者修行层次相当,阴阳合济,甚至能爆发出远超装五脏的实力。
      “他而今是在东北那片地方,损失了自己那道阴身。
      “孤阳难生,他的道途,已经至此而斩了。
      “大眼儿今时可曾好好待在京城里?”
      英俊青年称曾大瞻为‘大眼儿’,他的身份,自然不言而明。
      正是曾大瞻的父亲,曾圣行。
      门外的管家矮了矮身子,道:“老爷容禀——大少爷而今并不在京城里,奴才打听到,他是跟着那个周昌,一同离开京城,坐上了往奉天去的火车。
      “他为着这趟出行,做了不少准备哩。
      “若不是奴才打杀了他府上的不少人,都不能确知大少爷的具体去向。”
      “连我都被遮瞒住了,何况是你?”曾剃头闻声冷笑,他脸色一瞬间有些狰狞,“东北如今正是多事之地,连张熏的阴身,都无声息折损在了那里。
      “他偏要往那边闯,可真是涨了能耐!”
      曾剃头神色厌烦。
      如今,他正值修行‘聚四象’最关键的时候,根本不愿为俗事分心,偏偏这件俗事,却牵扯着他的嫡长子。
      若仅仅如此,他稍费些心思,将惹事的嫡长子抓回来,圈禁在其府邸当中,也就了事,可大眼儿今下惹出来的事情,却不是小事!
      连张熏的一道阴身,都折在了东北之地,那是装五脏层次的阴身!
      如此解决起来,救助这个大眼儿,便要麻烦得太多了,这却不是他费些心思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必须得为此下些气力,甚至自身羽毛都要折损许多,才能救出这个惹祸的儿子!
      今时修行至他这般境界,对于血缘亲情、世情凉薄、人心冷暖已经看淡了太多,若不是他对俗世仍有太多欲望,真想对这个逆子置之不理!
      曾剃头正如是想着,心中忽生感应——
      他抬起眼皮,目光看向屋子里的一盏牛角灯笼。
      那盏灯笼内,火光倏忽摇曳,内中跟着就浮现出了曾大瞻那张让他愈看愈厌恶的脸。
      但他此刻倒收起了面上的狰狞神色,只是皱眉看着火光中浮出曾大瞻的面孔,出声问道:“大眼儿,你怎么了?”
      听到他的问话,原本战战兢兢的曾大瞻顿时哭丧着脸,涕泪横流,连连向他磕头道:“父亲大人,孩儿而今在东北蒙难了,被那个叫周昌的抓住,禁锢在了他身边!
      “他说请父亲大人您,照看他在京城之中亲友的周全。
      “这事情,他也与张熏那边的人说了——要是他在京城里的亲友有半分损伤,这边孩儿我也就性命难保了!
      “父亲大人,请您救救我啊!
      “救救孩儿啊!”
      曾剃头听得曾大瞻的言语,一时冷笑不止,道:“周昌是何许人?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为父何曾识得?都不识得这样人,又如何搭救他的亲友?
      “而且,他既然敢于禁锢你,便该知道为父秉性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叫为父找到他的亲友,必要将其党羽一个接一个地于京师菜市口活剐了才是!”
      曾剃头瞬时目光森然,满面杀气!
      然而,他其实并不如他自己所说一般,对周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无所知。
      早在感知到琉璃鬼灯出现变故,料定大眼儿出了事的时候,他便遣身边的象身前往京城打探消息,已然知道京城里,有周昌这么一号搅动风云的人物。
      今下看来,张熏折损阴身,发丘天官全军覆没的事情,说不定就与此贼有关!
      真真是个逆贼!
      火光里,曾大瞻听得其父所言,一时未作回应,只是将面庞转向一侧,似是在与火光未能映照到的其他人交涉着甚么。
      曾剃头见状,心头一动,沉声向曾大瞻问道:“大眼儿,你在与谁说话?
      “可是那个周昌?!
      “令他亲自来与我交涉!
      “照为父说的去做,否则为父即刻便去捉了他的亲友,一个接一个剐给他看!”
      曾大瞻闻声,一时踌躇,但他畏惧于曾剃头的威严,最终还是偏着头,与火光不曾映照到的人不知交谈了甚么,继而转回脸来,犹豫害怕地看着曾大瞻。
      他这副模样,更叫曾剃头生气:“周昌何在?!”
      “父亲……”曾大瞻缩头缩脑地道,“周昌他说,您要剐便剐,他的亲友家人,都在京城内,一个也不少,任凭您去捉拿……”
      曾大瞻这时候脸色煞白,重重地向曾剃头磕了几个头,才接着道:“可是父亲,他也说了,您碰他的亲友家人一根毫毛,他便要卸孩儿一条胳膊一条腿来,送到京城五飨政府里头去,也叫别人知道知道,您纵被皇清称为圣人,实也不过是个拿普通人撒气的孬种,说是杀了那么多贼逆,实是拿寻常百姓来凑数的混账!
      “他还说,他还说——您今时杀了他的朋友,他便先杀了孩儿!
      “然后再去把您也抓了,在京师紫禁城正门前给剐一遍才好!”
      “混账,混账!”曾剃头勃然大怒,“我先剐了你这个混账!
      “你这个逆子!”
      曾大瞻未想到父亲竟迁怒于自己,顿时叫起屈来:“这都是那周昌的原话啊,父亲,何苦要打杀孩儿?!”
      “混账!”曾剃头出离愤怒,一张英俊面容上浮出道道狰狞沟壑,顷刻间从那貌似俊秀的皮壳里,生出张丑陋恐怖的老脸来,满脸胡须都张牙舞爪着,“你当为父不知道么,你分明是借那逆贼的话,对为父不满,忤逆为父!”
      曾大瞻呼吸一滞,顿时说不出话来。
      正如曾剃头所说,他其实不必对周昌的言语‘鹦鹉学舌’,他偏要这么做,确是在借机抒发自己对这位父亲的怨怼!
      见着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曾剃头此刻神色渐冷。
      他瞥了火光中的好大儿一眼,一拂袖,牛角灯笼里的火光瞬时而灭。
      曾剃头主动切断了与曾大瞻的联络。
      他在房中沉默良久。
      这时候,门外的管家小声说道:“老爷,奴才有要事禀报。”
      “嗯……”曾剃头应了一声。
      门外的管家这才道:“五飨政府的张大统领,说是要事邀您前往京城商谈。
      “他说,此事与大少爷也有很大关系。
      “请您哪怕只是念在嫡子性命安危的份儿上,也务必要往京城去一趟。”
      “呵……”
      曾剃头冷喝一声,满目寒光。
      周贼确将消息送到了五飨政府那边。
      他的好大儿,被周贼圈禁在身边的事情,今已人尽皆知。
      纵然他此时亦不想对这个儿子施以援手,但为着天下人心中的圣人德行,他却也不好再对这个孩子不管不顾了。
      “备好仪仗。
      “前往京城。”
      曾剃头最终对管家如是吩咐道。
      “喳。”
      门外管家应声退下。
      ……
      京师朝外大街。
      因着一间开在这道街面上的饭馆的缘故,朝外大街近段时间以来,已经变成京师人流量最大的一条街道,用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来形容,亦丝毫不为过。
      但在今日晨间,朝外大街倏而寂静下来。
      街面上九成九的铺子,都封门闭户。
      唯有那间‘百姓饭馆’仍照常开门,只是门里门外除了十余个饭馆里的伙计、婆子之外,便不见有一个客人。
      “为啥啊?
      “今天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咋不见有客人来了?”
      有个伙计扒拉着门沿,抻着脖颈,看着外头空空如也的街道,一脸茫然地道。
      他话音才落,脑袋就挨了个脑瓜崩。
      身材魁梧的顺子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把这个伙计薅了回去:“没听着白老板的吩咐么?叫你们一个个别老往门外头跑!
      “在这馆子里,你们照常该干什么干什么。
      “没事情歇着聊天,这儿有炒好的瓜子儿,瓜子儿不香吗?非要去管门外的是非,白老板可是说了的,在这馆子里,没人能怎么样你们,但今天你们要是出了门,会发生甚么情形,可就没人知道了。”
      “诶,我不是好奇嘛,不知道今天是出了什么事儿。
      “顺子哥,你下次下手轻点,我这脑袋可经不起你那几下子。”那伙计揉着脑袋,嘟囔了几句。
      顺子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自己守在了门口。
      空空荡荡的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伴随着那阵显得刺耳的锣声,一支队伍从街道一端缓缓而来。
      队伍当中,举着种种仪仗的人员各个膘肥体壮,散发着一种骇人的煞气。
      他们的出现,甚至搅动了顶上那一片晴空,在海量飨气翻覆之下,顶上晴空霎时之间汇集起了厚重的云层,从那支声势浩大的仪仗队伍头顶,朝着街道这一边碾压而来。
      在众多仪仗人马簇拥之下,一副黄边红绸八抬大轿被八个力士抬着,缓缓往百姓饭馆这一边而来。
      这时候,仪仗队伍前方不远处,一条胡同里,忽然窜出几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就往百姓饭馆这边奔了过来。
      远处的仪仗队伍中,霎时出现了几个箭手。
      他们脑后留着油亮的猪尾辫,手持大梢弓,将箭头对准了那几个匆匆逃奔向百姓饭馆的人。
      几人衣衫朴素,应是京外的人,得知了百姓饭馆这边能白吃饭的消息,特意奔了过来,却不料自己正撞上大人物出巡朝外大街的日子。
      如山般的压力从背后铺压而至。
      这几个人纵然脑后没长眼睛,却也知道自己此时就处在生死交关的当口!
      他们离那间饭馆还有数步远,身后仪仗队里那些弓手,便将箭头全对准了他们!
      下一刻,利矢一过,这些人便要被射死当场!
      此时,顺子从门口走下来,迎向了那几个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几人全都带进饭馆里,还冲那支仪仗里的弓手挥了挥手。
      弓手的箭簇终未射出。
      一张张拉成满月的大梢弓全萎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