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他们怎么能这般过分!”听束哥儿说完前几日发生的事后, 满座孩童皆震怒了!
太学想要对付清北技校,若是从别的方面下手,他们一点意见都没有,毕竟大家才刚入学没多久, 不可能像老生那般对学校有很深的感情。
只要不影响到他们, 哪怕两边学校的老师打起来了, 他们都只会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打得好, 打起来就没人管他们了。
但问题是……现在偏偏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啊!
啊啊啊这群死板固执的糟老头子!
你们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新老师吓走?新老师一走, 我们就上不了课, 只能一直军训下去,我们要是累死了, 变成鬼都要把你们一起带下去!!
一时间,孩子们全都拽紧了小拳头,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太学里将那些老匹夫狠狠打一顿!
坐在中间的束哥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剔透的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在大家怨气最大的时候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其实, 若是能想个办法再找几个新老师过来,大家就不用军训了。”
“对啊!”魏志远率先响应小义父的号召,一拍胸膛道:“我去找, 我有的是银子!就算用银子砸,也能砸几个老师回来!”
“这可不行。”束哥儿连忙喊停, “母亲说了,她要对每个学生负责,过来上课的老师都得是有真才实学的才行。”
顾书云也点了点头道:“就算你花再多银子,万一那些人意志不坚定, 还会是被太学的人挑拨走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办?半个月招不到老师,我们就要军训半个月,那若是一直没有新老师,我们岂不是要军训一辈子!”魏志远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不仅是他,其他学生们也受不了了,大家吵来吵去都没个定数,最后还是顾书云道:“束哥儿,你知不知道程老师都想请谁来当老师?或许我们可以先去了解一番,找那些不在乎太学的人,就不会那么轻易受到挑拨了。”
“对,束哥儿你知道吗?”
一双双无比期待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束哥儿也不负众望点了点头:“我知道,之前母亲开会时说过了的,你们跟我来吧。”
此时已经是傍晚,因为今日表现不错,程菀让新生们提前十分钟下训,现下已经用过餐了,其他学生和老师们还在膳堂,偌大的校园里只有他们这群孩子在着急的穿梭着。
束哥儿作为学生会会长,也是有自己的专属办公桌的。
他从母亲的办公室里将一张名册拿了过来,铺在桌子上,其他小孩立马围了过来,一排高矮交错的小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对着名册严肃认真的开始了讨论。
“这个张先生不行,我知道他从前就是太学的学子,之前还跟我爹说我考不上太学的启修班属实无用。”
“这个陈松也不可以……”
大家虽然年纪不大,但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有时免不了会听到家长讨论一些官场之事,现在既然要找可靠的先生,孩子们就赶紧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分享了出来,好除掉那些不靠谱的。
但随着排除掉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情绪也开始越发低落了。
就在这时,束哥儿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右下角最不显眼的一个名字道:“他也姓魏?魏志远,你认识这个人吗?”
魏志远刚想说京城姓魏的人那么多,并不是所有人他都认识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当即一愣,好家伙……魏景明?“这不是我爹吗?!”
熟悉魏志远的另一个小伙伴瞬间恍然大悟:“对呀!魏志远你不是一直说你爹是当年的二甲进士吗?他肯定有能力教我们!”
“哎,这个是我爹!”
“我爹的名字也在这上面!”
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大家一数,才发现名册里有五个人都是对应学生的父亲。
束哥儿哇了一声:“之前被太学赶走的老师也正好是五个呢!”
这话一出,再迟钝的孩子也反应过来了,既然魏志远他们的父亲本来就在程老师的计划名册上,那干嘛还找其他人?直接让魏志远他们出面,把自己爹叫过来不就好了?
旁人可能会受太学那些糟老头子的挑拨,但自己的爹肯定不会啊!这就是最保险的做法!
“是啊,我去找我爹,这不比找其他人有把握多了?”
“没错,我爹经常说只要我能安分读书,就什么都应我,我让他来当教书先生,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我看我们也别磨蹭了,明天就是星期天,一放学我们就回去说这事,只要他们答应了,下个星期就再也不用军训了!”
一想到终于能摆脱军训了,原本还愁眉苦脸的孩子们瞬间乐开了花,连午膳都不急着吃了,一个劲的幻想着结束军训之后的日子有多爽。
而作为推动这一切的大功臣束哥儿,却安静的靠在角落里,揣着小手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爹!爹!您能不能去我们学校当老师呀?”等到第二天一回到家,魏志远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跑到他爹书房开始呼喊。
正在习字的魏景明被幼子吓得手一抖,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你们学校那么多老师,哪需要我去?”
“真的需要!”魏志远将束哥儿告诉他的事又复述了一遍,他也不傻,知道不能直接说他是想逃掉军训,不然他爹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找了个非常冠冕堂皇的借口:“您不是一直希望我认真学习吗,要是没有先生,那还怎么学?”
“果真?”
魏景明没想到太学会动这种手脚,但细细一琢磨,也是情理之中,天下读书人最喜欢将“规矩”“礼法”挂在嘴边,自然不能允许清北技校这种不拘一格的异类。
就连他,若不是圣上大为夸赞,加上幼子实在顽劣,他也不会将孩子往那边送。
可既然送了,且他现在对清北技校的印象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变。
甚至那日迎新典礼结束后,他还和其他几个比较熟络的家长私下谈过,若是孩子真能在清北技校学习到真材实料,将他们一直留在那里,也未尝不可。
这样一来,他就不好坐视不管了。
“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
魏志远点点头:“还有闫辉他爹……”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魏景明明白了,程菀这是将前十年中举的士子名单都纪录了下来,不知怎么被这群小子瞧见了,又歪打正着的找到了自己亲爹的名字。
只是,这群孩子跑回来通风报信,究竟是他们自己愿意的,还是被老师引诱了?
不怪他多想,主要是他的儿子他清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前被先生又打又骂,都改不了臭毛病,现在说为了认真学习才让他过去当先生……傻子都不会信。
所以魏景明无视了魏志远的哀求,没有马上应下,而是等到星期一上课后,在官署告了一个时辰的假,特意赶去清北技校,想去找程菀了解一下情况。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闫辉等人的家长,很显然,他们都有着同样的打算。
“来找程校长?她现在不在办公室,跟我来吧。”
跟着门口的护卫来到后院,这一刻,魏景明等人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好家伙,这、这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肃穆,神采奕奕的孩童,真是他魏景明的儿子?!
也不怪魏景明惊讶,昔日魏志远除了跟他这个爹能稍微有点正形,其他时候那都是体态浮华,全无筋骨,典型的纨绔子弟。尤其是在学校里,更是和同窗勾肩搭背,没个正形,哪怕先生打骂,也依旧不改。
可这才来清北技校多久,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闫辉父亲以及另外几个家长也是十足的惊讶,他们的儿子虽然不像魏志远那般顽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单单只是此时站姿的改变,可能没什么,最让他们意外的是自家孩子竟然愿意听老师的话了。
昔日那些不苟言笑、威严凛然的先生拿他们束手无策,现在换成外表柔弱还是女子的程菀,竟然能将他们管的服服帖帖。
这不就说明程校长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人吗!
再一想圣上的夸赞和赏赐,又从程菀口中打听到孩子们想上课主要是为了躲开军训,瞬间,众人的犹豫灰飞烟灭,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道:
“程校长不必忧心,我等在朝堂虽没什么大的建树,但到底是苦读出身,教导这些孩童学习应该是不在话下!”
程菀似乎十分震惊的怔住了几秒,而后才道:“多谢诸位家长的好意,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何况还有太学那边……”
“不麻烦,我们可以在下值之后再过来,谢大人都有空,何况我等?”闫辉父亲笑了笑,又道,“至于太学,我们也有法子,不怕他们挑拨。”
虽然来清北技校的学生家境一般,父亲官位不高,但那只是他们没什么背景,要论学识和履历,可要比之前程菀请的那几个举子高得多。
而且还有自家孩子在,他们教导也更会用心些。
若不是太学那群老学究找茬,她去哪找这么高水准的老师?
程菀心中无比满意,承诺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旁的客气话我就不再赘述,但请诸位相信,有你们的帮助,清北技校一定能让孩子们匡正心性,勤学苦读!”
养育成才太过空谈,程菀给不出承诺,便不会空口说大话。
但她不知道,这话对于魏景明等人而言,简直就是戳中了他们心坎。
就凭自家孩童昔日表现,他们早已歇了望子成龙的远大抱负,只盼着孩子能勤学立身,品行端正,那便是家门幸事了!
——
“束哥儿!”
束哥儿正在后院忙碌着,听到护卫说门口有人找他,他便立即跑了出来,果不其然,又是宋黎和周尧。
宋黎看了看太学的方向,确定没有先生从里面走出来后,才向前几步,将手里的论语递给束哥儿,“这是老师课上所讲内容,我都批注好了。”
周尧跟着掏出另外一本史实读物,“束哥儿,你还记得那日在猎场,你说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还说这话是在历史课上学到的,得到了圣上的夸赞。
现在先生们打定主意要胜过你们学校,便给我们也开授了同样的课程,今日所讲是郑伯克段于鄢,你按照我的标注来学便好。”
自从得知清北技校的先生被太学师长赶走后,宋黎等人便忧心忡忡,害怕会影响到束哥儿的学业,便打定主意,每日午间趁着先生不注意时,偷偷将他们当日所学传授给束哥儿。
若是清北技校有其他同学也想学,就能通过束哥儿知晓了。
他们是启修班的孩童,比起太学普通学子,每日午间和傍晚都能出学院回家用膳,但即便如此,背着师长偷跑来清北技校还是很危险。
好在宋黎和周尧的家人都很感激束哥儿在猎场相助之事,愿意给他们打掩护。但夏侯毅和夏侯勇就没办法了,英国公对谢家恨之入骨,他们找不到机会过来,只能在课堂上多写些批注,让宋黎二人帮忙带过来。
宋黎:“我觉得先生好像有些怀疑我们了,这次要提前回去……”
时间紧迫,束哥儿直接打断了他,特别高兴的和朋友们分享好消息:“你们日后不用再担心我了,我们学校有新老师了!”
“真的?”宋黎和周尧齐齐震惊了,“是谁?他们可否靠得住?若是被太学知晓,那可如何是好?”
“不必忧心,这次肯定是没问题的……”束哥儿小声将那些老师的身份解释了一遍。
至于母亲让他做的那些事,束哥儿只悄悄放在了心里。
那日,在回国公府的马车上,母亲同他说了这次的计划,一开始束哥儿还有些迟疑,不相信这样就能成功。
束哥儿确实在人际方面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但就像铁牛的数学能力一样,即便是天生的,也需要经过后天的培养与教导,所以对于束哥儿的任何问题,程菀都会认真解答:“这便是围魏救赵,借势迂回。”
“若是我直接找魏志远等人,让他们同自己父亲说执教一事,很大程度上他们不会同意,即便同意了,也会趁机向我提许多要求。老师若是被学生拿捏,日后还如何管教?所以要利用军训,让他们自发达成这个目的。”
“至于为何名册上只有魏志远、闫辉他们五人的父亲名字,是因为其他同学的父亲不够优秀吗?”
束哥儿认真思考一番,连忙举起小手:“不是,是因为魏志远他们最受父亲看重!”
他还记得母亲说过,根据红雪查探到的情况,魏志远这几人家中,姨娘比嫡母要受宠,自然他们也能多得到父亲的宠爱。而其他同学在家中本就不得重视,父母将他们送来清北技校,就跟扔包袱一样,绝对不会为了孩子相求而来教学。
束哥儿激动的挥舞着拳头:“母亲,这便是你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笑着道:“没错,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清北技校有这个能力,既能约束住学生,也能让家长刮目相看。所以,束儿,策略和谋算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硬实力。”
束哥儿将母亲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所以此时他拉住两个小伙伴的手:
“黎哥儿,尧哥儿,虽然我们现在有自己的老师了,但咱们每日的学习交流还是要继续下去好吗?母亲说了,每个老师都有自己擅长的,我们日日交流,便能集百家所长,不断提高自己的实力!”
“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样定能学到更多知识。”
见哪怕清北技校有了自己的老师,束哥儿也还记挂着他们,周尧和宋黎高兴极了,回到太学时,脸上不由都带上了笑。
哪知才刚到门口,就被突然从门后蹿出来的莫先生吓了一跳。
“你们二人,从何而来?”
“弟子见过先生。”两人赶忙行礼,而后才道,“我们用过午膳便回来了。”
宋黎和周尧都是老实孩子,从来没撒过谎,此时连耳朵都红了,莫先生狐疑的看着他们:“是吗?既是用午膳,又为何是那个方向?我之前便告知过,不许从那边经过,你们都忘了吗?”
“先生,今日黎哥儿来我家一起用的餐,府上正好换了个新马夫,他不识路,不慎绕去了那边,我已经训斥过他了,日后定不会再犯了。”周尧急中生智道。
“嗯,知道就好,进去吧。”
两个孩子离开后,莫先生看向清北技校的目光里满是疑惑。
真是怪哉,从他们赶走第一批先生后一直到现在,都快有十日的功夫了。在这期间,那个女山长既没有请新的先生,学校也没停课。莫非他们就靠那几个老师一直坚持到现在?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莫先生将自己的疑问同其他师长说了,大家一开始也这么想。
直到第二日,有两位年轻学子想要讨好师长,便偷摸来到清北技校的围墙外,凝神听清楚里头的动静后,忙回来报信:“他们肯定招到新先生了!”
自从诸位师长下定决心要将清北技校赶走后,便和其他五大书院的学子交流过,得知清北技校从前除识字、算术外,其他皆为旁门左道,可今日他们分明听见里面有讲史的授课声。
“什么?”莫先生等一众师长大惊失色,“是何人竟敢公然与我们对抗?这简直是天下读书人的害群之马!”
众人下定决心要将这害群之马揪出,也不讲什么矜持了,直接在学院外蹲守了起来。
原以为这人会偷偷摸摸不敢现身,没想到当日傍晚就被书童抓住了可疑的马车,莫先生怒发冲冠,径直走向马车,一边质问来者身份,一边唰的掀开了车帘。
四目相对,魏景明笑了:“敢为先生拦车所为何事?”
莫先生狐疑:“你是清北技校新请的先生?”
“非也,我家幼子在技校上学,天气冷了,我去给他送些行礼。”
他们能将清北技校的先生赶走,却不能阻止家长去给自己的孩子送行李,这要是传出去,就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莫先生也没多想,告罪后让魏景明离开了。
于是从这天起,太学的人抓到的每一辆可疑马车上,都是去给孩子送行李的父亲,什么吃的喝的用的,五花八门,让人不尽感慨这清北技校里头是不是荒无人烟,寸草不生?至于连水壶都要送吗!
一连过了几日,莫先生越想越觉得不对,等到次日便故技重施,特意在清北技校围墙下蹲守,就见那送行李的父亲刚一进去,里头就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他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什么拳拳父爱,这分明是那女山长想出来的阴险奸计!
太学的师长们全都震惊了,他们预想过程菀会向谢钰之告状,或者借国公府向他们施压,甚至直接同圣上哭诉,但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过,她竟然能做出这种计谋来算计他们!
说实在的,众人根本不惧谢钰之或者国公府的手段,若是如此,他们便正好能借机宣扬程菀根本没有办学的能力,只是利用丈夫和婆家的宠爱,在为自己沽名钓誉。
可现在谢钰之连面都没露,他们却被一个女子的小伎俩甩的团团转,在愤怒之余,更多的是羞恼,就好像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一般,错愕又难堪。
“程山长,这个梁子我们结定了!”
——
太学众人不好过,谢钰之此时也面临同样处境。
今日他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澜说小郎君过来了。
谢钰之十分疑惑,虽说束哥儿现在对他态度好了许多,但两人间还是不够亲近,束哥儿很少主动找他,实在有事,也是在东院等他,今日为何会来书房?
他没有迟疑,亲自出门迎接。
一开门,就对上了包袱款款,还拎着食盒的小郎君。
束哥儿走到书案边,先从包袱里拿出三份糕点,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参茶,递到谢钰之面前,笑出两颗可爱的小酒窝:
“父亲,曾祖母说这是您最爱的糕点,我便特意拿来了,您快尝尝吧,若不喜欢,我再去膳房给您拿其他的。这参茶也是刚泡好的,您处理公务太辛苦了,要好好补身体才行。”
谢钰之:“……”
儿子终于愿意亲近他了,谢钰之觉得他现在应该感到很高兴才对,可这一幕太过眼熟……昔日阿菀要找他背黑锅时,便是这般热情。
但束哥儿正专注的看着他,谢钰之只好拿起糕点吃了一块,谨慎道:“束儿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的。”见父亲吃了他送的糕点,束哥儿这才笑着道,“父亲,您可以将两个人从咱们府中赶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