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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灶台边的传承
      第72章 灶台边的传承
      李沧澜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口锅。
      锅是铁锅,锅底被烟熏得漆黑,锅沿磕了一个缺口。他捧着锅走进院子,锅盖没盖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姜茶的味道弥漫开来。苏清寒从屋里出来,看到那口锅,眉头动了一下。
      “宗主,你怎么把锅带来了?”
      李沧澜把锅放在石桌上,掀开锅盖。茶汤是深褐色的,姜片和红枣沉在壶底,热气袅袅。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碗,一只粗糙的陶碗,碗沿还有一道裂纹。“尝。”他说。
      苏清寒拿起勺,舀了半碗,抿了一口。她的眉头没有皱,也没有舒展,只是又抿了一口。“姜拍得太碎,渣没滤干净。红枣放早了,煮烂了,汤太甜。”
      李沧澜点了点头,像是在听课的学生。“还有呢?”
      “红糖放的时机不对。水开了就放,焦了。要等姜味出来再放。”苏清寒把碗放下,“你这锅茶,煮了第几遍?”
      “第五十三遍。”
      苏清寒沉默了一下。她看着李沧澜的脸,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微微佝偻的背。他还穿着那身粗布衣服,袖口沾着茶叶渍。“你一直在练?”
      “每天煮一锅。喝不完的,倒在后山竹林里。竹子都长高了一截。”
      林缺躺在摇椅上,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睁开眼睛。“宗主,你倒在后山,不怕竹子变甜?”
      李沧澜看了他一眼。“竹子没变甜。倒是长了几根竹笋,韩枫挖来吃了,说比之前甜。”他顿了顿,“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
      王铁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宗主,你下次煮茶,姜不要用刀拍,用刀背砸。拍出来的姜,汁水溅得太快,味道冲。用刀背砸,姜裂了,汁水慢慢渗,味道醇。”他说完,又把头缩了回去。
      李沧澜愣了一下。他看着苏清寒。“你教他的?”
      “他自己琢磨的。”
      李沧澜沉默了一会儿,端着那口锅,走向厨房。王铁柱正在灶台前忙活,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李沧澜把锅放在灶台上。“铁柱,你教我。”
      王铁柱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林缺。林缺冲他点了点头。王铁柱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姜,用刀背砸了三下,姜裂开了,汁水渗出来,但没有溅。“宗主,你看,就这样。姜裂了就行,别砸烂。”
      李沧澜拿过刀,拿起一块姜,刀背砸下去,“啪”的一声,姜烂了,汁水溅了一脸。他没有擦,又拿起一块姜,这次轻了三分。“啪”的一声,姜裂了,汁水渗出来,没有溅。
      “这样?”
      “嗯。然后凉水下锅,姜放进去,水开了放红枣。红枣要撕开,味道才出得来。红糖最后放,关火前再放,放早了焦。”王铁柱从罐子里抓了一把红枣,放在案板上,用手指捏开。
      李沧澜照做了。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煮了四遍,倒了四锅。第一锅红枣没撕开,汤没味道。第二锅红枣撕开了,水放多了,淡。第三锅水放对了,红糖放早了,苦。第四锅,他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尝了一口。
      “好了?”
      王铁柱接过勺子尝了一口。“好了。”
      李沧澜倒了两碗,一碗递给王铁柱,一碗自己端着。两人站在灶台边,喝着姜茶,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炭火噼啪响,锅里的水汽袅袅升腾。
      林缺躺在摇椅上,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姜茶味,闭着眼睛。苏清寒坐在石凳上,翻着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厨房里的锅碗声混在一起,很安静。
      李沧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姜茶。他在林缺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喝了一口。
      “林缺,我明天去苍茫山脉。”
      林缺睁开眼睛。“去看那条路?”
      “去看门口。上次走进去,又出来了。这次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站站。”李沧澜看着杯中的姜茶,“我想再看看那扇门。”
      “看它做什么?”
      “记住它的样子。”李沧澜顿了顿,“等我死了,至少知道自己曾经走到过那里。”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宗主,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
      “你还有几十年。”
      李沧澜没有反驳。他把碗里的姜茶喝完,站起来,端着那口锅,走出院子。韩枫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袍。看到李沧澜出来,他把外袍递过去。
      “宗主,晚上冷。”
      李沧澜接过外袍,披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韩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寒合上书,看着院门口。“他变了。”
      “没变。”林缺闭上眼睛,“他只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月亮升到了头顶。灵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笔一划的墨痕。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林缺躺在摇椅上,苏清寒坐在石凳上,两人喝着姜茶。
      “师姐,你说人能走到路的尽头吗?”
      “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走?”
      苏清寒想了想。“因为不走,就永远不会知道走不到。”
      林缺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师姐,你说话越来越像师父了。”
      苏清寒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回屋里。门关上的时候,林缺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学的。”
      他笑了。
      远处的苍茫山脉,月光洒在雾气上,像一层银色的霜。李沧澜站在山脚下,手里没有剑,没有姜茶,只披着一件外袍。他看着那条光路,银白色的光从地面升起,一直延伸到天上。他没有走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韩枫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备用的外袍,没有说话。夜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沧澜站了很久,转身。“走吧。”
      “宗主,不上去看看?”
      “不上去。门口看看就行。”李沧澜往回走,“明天再来。”
      韩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后山茅草屋前,玄尘子躺在摇椅上,酒葫芦抱在怀里。他没有睡,看着天上的月亮。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他想起自己走在那条光路上的时候,只走了一步,就掉下来了。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门。门后面有光。
      “李沧澜,你走到门口了。比我强。”他喃喃了一句,灌了一口酒,闭上眼睛。
      天字三号院的灯灭了。王铁柱从厨房出来,把门锁好,回屋睡觉。苏清寒的屋里,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她的影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书,一页没翻。
      林缺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在想事情。想那条光路,想那扇门,想门后面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像天元仙尊走上去的时候回头的那一眼。想李沧澜站在门口转身的背影。像师姐说“你走过的路,我都能找到”。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路还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