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茶凉了,再煮便是
第74章 茶凉了,再煮便是
李沧澜跪过的地方,焦土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坑。
半个月过去,坑还在。苍茫山脉的雾气每天翻涌,灰色雾气从坑上漫过去,又退回来,却填不满那两道凹陷。韩枫去看过一次,蹲在坑边,伸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土是凉的,硬邦邦的,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实了。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走了。
天剑宗后山的竹林里,李沧澜每天煮茶。灶台上的姜用掉了一筐,红枣用掉了三袋,红糖用掉了五罐。他的茶越煮越好,好到王铁柱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比我煮的好”。李沧澜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又倒了一碗,端到竹林边,放在一块石头上。
那碗茶从热放凉,从凉放到冷,没人喝。第二天他来收碗的时候,碗里的茶少了一半。不知道是被风吹干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喝了。他又倒了一碗,放在同样的位置。
第三天,碗又空了一半。
第四天,他蹲在石头旁边,等了半个时辰。风从竹林里吹出来,竹叶沙沙响。一只灰毛兔子从草丛里探出头,蹦到碗边,低头舔了舔茶汤。兔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舔了几口,然后蹦走了。
李沧澜看着那只兔子消失在草丛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原来是你喝的。”
第二天,他多倒了一碗。
青云宗,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天元圣剑。剑没有出鞘,剑鞘上的黑色纹路在阳光下缓缓流动。他闭着眼睛,手指在剑鞘上慢慢滑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姜茶,看着他的手指。“你在摸什么?”
“纹路。”林缺没有睁眼,“以前没注意,剑鞘上的纹路是会变的。今天走的路线,和昨天不一样。”
苏清寒放下茶杯,走过来,低头看着剑鞘。黑色纹路确实在动,很慢,像一条沉睡的蛇在翻身。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剑鞘。纹路在她指尖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流动。
“它在认主。”
“早就认了。”
“不是认你。是在认这条路。”苏清寒收回手,坐回石凳上。“你走过了那条光路,剑鞘记住了。纹路是你走过的路。”
林缺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剑鞘。纹路确实变了,比以前更密,更细,像一张地图。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他走过的每一步。
王铁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老大,师姐,饭好了。今天做了红烧排骨,还炖了莲藕汤。”
林缺把剑挂在腰间,走进厨房。排骨炖得烂,骨头一嗦就脱了,莲藕汤是清甜的,藕片粉糯。王铁柱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端着一碗汤,自己没喝,看着林缺喝。
“老大,好吃吗?”
“好吃。”
王铁柱嘿嘿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吃完饭,林缺去后山。玄尘子躺在摇椅上,酒葫芦抱在怀里,鼾声如雷。他旁边放着一只碗,碗里有半碗凉了的姜茶——是李沧澜派人送来的。林缺蹲下来,看了看碗里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姜味很淡,甜味也很淡,但很顺口,像喝了一口山泉水。
“师父,李沧澜的茶,你喝了?”
玄尘子的鼾声停了。“喝了。不好喝。”
“那你还喝?”
“他送来的。不喝不礼貌。”玄尘子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看着林缺。“你来找我,不是问茶的。”
林缺放下碗。“师父,我想再去走那条路。”
“走到哪?”
“走到门后面。上次走进去,又出来了。这次想走远点。”
玄尘子沉默了一会儿。“走远点,是走多远?”
“走到走不动为止。”
玄尘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固执的光。老头子看了很久,灌了一口酒。“去吧。别走丢了。”
“不会的。师姐会来找我。”
玄尘子嘴角勾了一下。“她找得到你。你走过的路,她都能找到。”
林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师父,我走了。”
“去吧。”
林缺走出后山,路过方寒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门还是锁着,窗台上的灰又厚了一层。他没有停,继续走。回到天字三号院,苏清寒正站在院子里等他。石桌上放着一个布包,深蓝色的,系带系得很紧。
“你要去苍茫山脉?”她问。
“去走那条路。走到门后面。”
苏清寒把布包推到他面前。“两壶姜茶,一壶今天喝,一壶明天喝。肉饼,铁柱烙的,八张。卤牛肉,切片了,用油纸包着。”
林缺接过布包,挂在腰间。天元圣剑在另一侧,两样东西一左一右。
“师姐,你不拦我?”
“拦不住。”苏清寒看着他,“你走过的路,我都能找到。你走多远,我都能找到。”
林缺看着她。风吹起她的白衣,长发在风中飘舞。她的脸还是那么冷,但眼睛里有光。他点了点头,踏风而起。
苍茫山脉的雾气和往常一样浓。林缺落在剑形主峰的山脚下,灰色雾气像潮水一样涌来。天元圣剑的光晕自动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将雾气推开。他没有去葬神谷,直接走向那条光路。
银白色的光从地面升起,一直延伸到天上。他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光面很稳,银白色的光芒在脚下亮起,像心跳。他走了很久,久到不记得迈了多少步。前方的白光中出现了那团金色的光,光团后面是那扇门。他上次走到这里,推门进去了,又出来了。这次他没有停,直接走过门。
门后面的路,颜色更深,光更浓。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沉。不是累,是路在告诉他——你已经走了很远,还要走吗?
他继续走。前方的白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天元仙尊,不是他自己,是一个老人。灰色长袍,花白头发,背微微佝偻,手里端着一碗姜茶。
玄尘子。
林缺的脚步顿了一下。“师父?”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林缺。那不是真正的玄尘子,是路凝聚出来的影像,是他记忆中的师父。
“小子,你走到这了?”老人的声音和师父一模一样。
“走到了。”
“还走吗?”
“走。”
老人把手中的姜茶递给他。“喝了再走。”
林缺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刚好,不辣不淡。他把碗还给老人,老人接过碗,转身走进白光中。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的光越来越亮。不是金色,是白色。纯白,像雪,像光,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白光中,出现了一个人。白衣胜雪,腰佩长剑,手里提着一壶姜茶。
苏清寒。
林缺停下来。“师姐,你怎么上来了?”
“茶凉了。”苏清寒把手里的姜茶递给他,“上来送。”
林缺接过姜茶,壶还是温的。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姜味刚好,不辣不淡。“你怎么找到路的?”
“你走过的路,我都能找到。”
林缺看着她。风吹起她的白衣,长发在光中飘舞。她的脸还是那么冷,但眼睛里有光。
“师姐,前面的路,我不知道能走多远。”
苏清寒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倒了一杯姜茶,自己喝了。“能走多远,走多远。我陪你。”
林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
两人并肩走在光路上,银白色的光在脚下亮起,一左一右,像两颗心跳。前方的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们不急,路在那里,走就是了。
苍茫山脉谷口,王铁柱蹲在巨石上,面前支着一口锅,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他拿着锅铲,搅了搅锅里的肉,抬头看了看雾气翻涌的山谷。雾气中没有回应。他低下头,继续搅锅。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老大说过,等他回来吃肉。他等着,总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