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茶的味道
第76章 茶的味道
天剑宗后山的竹林边,多了三个石凳。
石凳是新凿的,棱角还没磨平,坐上去硌得慌。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火。灶膛里的炭火被扇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没有用灵力,没用任何法术,纯靠手扇。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滴在灶台上,啪嗒一声,他也没擦。
韩枫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叠宗门文书,等了半天,没敢过去。这半个月来,宗主每天上午煮茶,雷打不动。谁来都不见,什么事都不管。他这个代宗主当得越来越顺手,已经学会了自己拿主意。
林缺和苏清寒落在竹林边的时候,李沧澜正在往锅里放姜。姜用刀背砸的,裂了三道缝,汁水渗出来,香味很淡。他放了三块,又加了一把红枣。红枣是撕开的,每一颗都用手捏开,露出里面的果肉。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苏清寒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水放多了。”
李沧澜的手顿了一下。“多了多少?”
“三碗。”苏清寒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碗,舀了一碗水倒掉。“再煮半炷香,关火放红糖。”
李沧澜点了点头,继续扇火。
林缺坐在石凳上,石凳硌得他坐不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袍子垫在下面。王铁柱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盖子没盖严,红烧肉的香味从缝隙里往外冒。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排骨汤。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两副碗筷,摆在林缺和苏清寒面前。
“老大,师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铁柱,你什么时候学会掐时间了?”
“老大,你每次从苍茫山脉回来,都是这个时辰。我算准了。”
林缺看了王铁柱一眼。王铁柱嘿嘿笑,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李沧澜关火,放红糖,搅了三圈,盖上锅盖。他走过来,在王铁柱对面坐下。王铁柱从食盒里又拿出一副碗筷,递给他。李沧澜接过碗筷,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又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
“铁柱,你这肉炖得好。”
王铁柱挠挠头。“宗主,肉要炖够时辰,火不能大,酱油不能多。老大教我的。”
林缺看了王铁柱一眼。“我没教过你这些。”
“老大,你说过,做人跟炖肉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李沧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是谁?”
“我没有师父。老大就是我的师父。”
李沧澜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着,没有再问。
茶煮好了。苏清寒拿起锅盖,用勺子搅了搅茶汤,舀了一碗递给李沧澜。“尝尝。”
李沧澜接过碗,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停了一下,他咽下去,又抿了一口。“姜味淡了。”
“水还是多。”
“下次放两碗水。”
苏清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给自己倒了一碗,端到石凳上坐着喝。林缺也倒了一碗,端着碗走到竹林边,看着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王铁柱没有喝茶,他蹲在灶台边,用勺子刮锅底的锅巴。锅巴被茶汤泡软了,他刮了一碗,蹲在旁边吃。
四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李沧澜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的茶渣倒掉,洗了锅,擦干,放回灶台上。然后他走到林缺旁边,站定。
“林缺,那条路,你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
“看到什么了?”
“一堵墙。墙上写着字——‘路,止于此。行者,回头。’”
李沧澜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头了?”
“回头了。”
“为什么?”
林缺看着竹林的深处,风从那边吹过来,竹叶飘了一地。“因为有人在等我。”
李沧澜没有说话。他看着苍茫山脉的方向,雾气在远处翻涌。那条光路还在,那堵墙还在。天元仙尊翻过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林缺走到墙前面,回头了。他走到门前面,没有进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后不后悔。
“我不后悔。”李沧澜说。
林缺看着他。“我知道。”
李沧澜转身走回灶台边,拿起那块用了半个月的姜,看了看,放回案板上。“明天开始,不煮了。”
“不煮了?”
“煮了五六十锅了,够了。以后想喝,去青云宗喝。你师姐煮的,比我煮的好一百倍。”李沧澜脱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围裙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块茶渍,洗不掉了。他看着那几块茶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竹林。
韩枫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那叠文书。“宗主,这几份需要你过目——”
“你定。”李沧澜头也不回,声音从竹林里传出来,“天剑宗是你的了。我退休了。”
韩枫站在原地,看着竹林中越来越远的背影,眼眶红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翻开第一份,是弟子晋升名单。他看了一会儿,把笔批了。笔迹很稳。
天字三号院,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躺在摇椅上,苏清寒坐在石凳上,两人喝着姜茶,看着天上的星星。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李沧澜不煮茶了。”
“他煮够了。”
“他说以后想喝,来青云宗喝。你煮的,比他煮的好一百倍。”
苏清寒端着杯子,看着杯中的姜茶。“他不用来了。”
“为什么?”
“明天我去天剑宗,教他最后一锅。以后他自己煮。”
林缺看着她。“师姐,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苏清寒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回屋里。门关上的时候,林缺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
他笑了。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李沧澜坐在石头上,手里没有碗,没有茶,什么也没有。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他想起三百年前,师父问他,变强之后呢?他说,保护天剑宗。师父又问,保护天剑宗之后呢?他没答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变强之后,是放下。放下之后,是坐在月亮底下,什么都不想。这就是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