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茶摊,人来人往
第79章 茶摊,人来人往
李沧澜的茶摊,第一天只来了三个人。
韩枫、沈青,还有一个外门弟子。那个外门弟子叫陈小石,炼气三层,杂役院出身,平时负责清扫后山的落叶。他端着碗站在灶台旁边,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手有旧伤,端不稳东西。李沧澜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什么,从灶台下面拿出一只带把手的木杯,是韩枫用边角料做的,粗糙,但实用。
“用这个。”
陈小石接过木杯,手还是抖,但杯子没掉。他喝了一口茶,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然后眼眶就红了。“宗主,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茶。”
李沧澜舀了一碗,自己端着,蹲在灶台旁边。“你以前没喝过茶?”
“喝过。食堂的免费汤,有时候放茶叶梗,苦的。”陈小石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我从小手就抖,端不稳碗。师兄们嫌我慢,不让我干细活。我就扫地。扫了三年地。”
李沧澜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还来。”
陈小石抬起头,愣了一下。“宗主,我还能来?”
“茶摊每天都开。你来了,就有茶喝。”
陈小石的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第二天,他来了,还带了两个杂役院的同门。第三天,来了五个。第四天,后山竹林里蹲了十几个人,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弟子,有杂役院的,有长老。他们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喝着茶,不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竹叶沙沙响。
李沧澜站在灶台前,舀茶,递碗,添柴,加水。他的手很稳,比当年握剑的时候还稳。
消息传到青云宗的时候,王铁柱正在包饺子。他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褶子。“宗主这是把茶摊开成了宗门食堂。”
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不是食堂。是收容所。”
“收容什么?”
“收容那些没地方去的人。”
王铁柱把饺子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一排十个。“老大,你说话越来越像师姐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他学我的。”
林缺笑了。
下午,王铁柱包了三盒饺子,用棉被裹好,踏风去了天剑宗。后山竹林里坐了二十几个人,他挤进去,蹲在灶台旁边,把饺子递给李沧澜。李沧澜接过盒子,打开,饺子还是温的。他分给身边的人,一人两个,不多不少。陈小石接过饺子,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没擦,就着眼泪把饺子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王铁柱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些人吃饺子,笑了。
天剑宗的茶摊,就这样一天一天开了下去。每天下午,后山竹林里炊烟袅袅,茶香飘散。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弟子,有长老,有山下镇上的百姓。李沧澜来者不拒,谁来都有茶喝。灶台从一口变成了两口,锅从一口变成了三口。韩枫负责劈柴,沈青负责挑水,几位长老负责洗碗。那只灰毛兔子已经不走了,在灶台下面做了个窝,每天趴在那里,耳朵竖着,听着人来人往。
有一天,玄冰谷的冰云仙子来了。她站在竹林边,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喝茶的人,看着李沧澜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她没有走过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冰云,进来喝碗茶。”李沧澜头也不回。
冰云走过去,接过一碗茶,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姜味醇厚,甜味收在最后。“好喝。”她把碗还给李沧澜,“宗主,你变了。”
“没变。只是换了个活法。”
冰云沉默了一会儿。“谷主让我问你,天剑宗和玄冰谷的盟约,还续不续?”
李沧澜舀了一碗茶,自己端着,蹲在灶台旁边。“续。但不以宗门的名义。以我的名义。我活着,盟约就在。我死了,你们看着办。”
冰云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身,踏风而起。走出竹林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宗主,下次我来,给你带点玄冰谷的茶叶。泡茶喝,煮茶也行。”
李沧澜嘴角勾了一下。“好。”
青云宗,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天元圣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黑色纹路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师姐,李沧澜的茶摊,已经开了一个月了。”
“嗯。”
“听说山下镇上的百姓也去。赶集的、卖菜的、挑粪的,都去。”
苏清寒合上书。“他高兴。”
“你高兴吗?”
苏清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高兴。”
林缺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我也高兴。”
王铁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老大,师姐,饭好了。今天做了红烧鱼,还有番茄炒蛋。”
林缺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菜冒着热气,红烧鱼是糖醋口的,番茄炒蛋的蛋炒得嫩,汤汁浓稠。他坐下来,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酸甜适中,鱼肉鲜嫩。
“铁柱,你今天心情好。”
王铁柱嘿嘿笑。“宗主说,茶摊的人想吃我做的菜。我明天多做点,送过去。”
林缺看着他。“铁柱,你每天给天剑宗送吃的,不累吗?”
“不累。他们爱吃,我就做。”王铁柱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吸溜吸溜地吃着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围裙上沾着面粉,油渍,还有洗不掉的葱姜味。
苏清寒坐在林缺对面,慢慢吃着饭。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明天我陪你去。”
王铁柱愣了一下。“师姐,你去做什么?”
“去看看那只兔子。”
第二天,三人踏风而起。王铁柱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里装着三锅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地三鲜。苏清寒跟在他身后,林缺走在最后面。三人落在天剑宗后山的竹林边,茶摊已经开了,灶台上三锅同时煮着茶,蒸汽袅袅。李沧澜站在灶台前,舀茶,递碗,添柴,加水。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做了一辈子。
陈小石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那只带把手的木杯,慢慢喝着茶。看到林缺,他站起来,鞠了一躬。“林师兄。”然后又蹲下,继续喝茶。
苏清寒走到灶台下面,蹲下来,看着那只灰毛兔子。兔子趴在窝里,耳朵竖着,鼻子抽动。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胡萝卜,掰成小块,放在兔子面前。兔子闻了闻,低头吃了。
“它叫什么名字?”苏清寒问。
李沧澜想了想。“没名字。就叫兔子。”
“给它起个名字。”
李沧澜看着那只兔子,兔子也看着他。“叫茶壶。”
苏清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好听。”
“那你起。”
苏清寒想了想。“叫姜片。”
李沧澜沉默了一会儿。“姜片。好。”他舀了一碗茶,放在兔子窝旁边。兔子从窝里爬出来,低头舔茶汤。苏清寒蹲在旁边,看着兔子喝,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身上,白衣胜雪。
王铁柱把菜从包袱里端出来,放在石桌上。红烧肉、糖醋排骨、地三鲜,还冒着热气。茶摊的人们围过来,一人夹一筷子,蹲在灶台旁边吃。韩枫端着碗,蹲在石桌下面,吃得很慢。沈青站在竹林边,手里拿着饼,夹着红烧肉,一口一口咬着。几位长老坐在石头上,用筷子夹着排骨,啃得满嘴油。
李沧澜舀了一碗茶,蹲在灶台旁边,慢慢喝着。他看着这些人,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动,嘴角微微勾着。
林缺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姜茶,看着这一幕。天元圣剑在腰间微微震动,剑鞘上的黑色纹路似乎又动了一下——不是流动,是像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师姐,你说李沧澜现在是什么境界?”
苏清寒蹲在兔子窝旁边,头也没抬。“没境界。”
“没境界是什么境界?”
“就是没境界。不修为了,不打架了,不争了。”苏清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不是光路,是灶台。”
林缺看着李沧澜。老人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想起第一次见李沧澜的时候,那个人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金色长袍,腰佩长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整个州域都在听他敲。现在他蹲在灶台前,围着围裙,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
路不一样了,但人还是那个人。
林缺把碗里的茶喝完,走到灶台边,把碗放下。“宗主,茶不错。”
李沧澜抬起头,看着他。“明天还来?”
“来。铁柱说要做红烧肘子。”
李沧澜嘴角勾了一下。“好。”
夕阳西下,茶摊的人渐渐散了。陈小石端着木杯,最后一个走。他走到竹林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沧澜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陈小石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王铁柱背着空包袱,包袱在腰间晃来晃去,他用手按住,搂在怀里。
“老大,明天我做红烧肘子,多炖一会儿,让宗主尝尝。”
林缺看着前方。“好。”
天剑宗后山的竹林里,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把火灭了。锅里还剩半锅茶,他舀了一碗,放在兔子窝旁边。兔子从窝里爬出来,低头舔茶汤。李沧澜蹲在旁边,看着兔子喝。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听什么。灶台还热着,茶还温着。明天,还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