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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寻常日子,不寻常的光
      第93章 寻常日子,不寻常的光
      方寒走后,茶摊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说平静,其实也不平静——灶台从十四口变成了十六口。这次不是山下镇上的人送的,是李沧澜自己砌的。他用了三天时间,在后山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泥巴和稻草糊了缝,灶膛里能塞进一整根木柴。天元仙尊蹲在旁边看,没有帮忙。他不会砌灶。三万年前,他只会炼丹、炼器、布阵、飞升。砌灶这种事情,不在他的技能范围内。
      李沧澜砌完最后一块石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口新灶。“师兄,这口灶是你的。你用它煮茶。”
      天元仙尊站起来,走到新灶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灶膛内壁。内壁抹了泥,还没干,手指沾了一层湿泥。他没有擦,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泥土的味道,混着稻草的清香。
      “好。”他说。
      当天下午,天元仙尊就用新灶煮了一锅茶。灶是新砌的,柴是新劈的,锅是打铁的汉子送的那口。水烧开的时候,新灶的泥壁被火烤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小声说话。茶煮好了,他舀了一碗,自己喝了。然后端着碗,走到李沧澜面前。“师弟,尝尝。”
      李沧澜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汤的味道和他煮的不一样。天元仙尊的茶,姜味更重,红枣的甜藏在后面,像是有意不让人一口尝出来。他喝完,把碗还给天元仙尊。“师兄,你的茶,有脾气。”
      天元仙尊把碗放到灶台上。“茶没有脾气。煮茶的人有。”
      李沧澜没有说话。
      陈小石劈完柴,蹲在新灶前面,看着那口锅。“仙尊,你以后每天都用这口灶煮茶吗?”
      天元仙尊想了想。“用。你来喝。”
      陈小石嘿嘿笑,端着木杯蹲在灶台旁边等。茶还没开,他就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也从旧灶下面搬过来了,在新灶下面刨了个坑,挤进去,把灶台下面的土都拱松了。陈小石没有赶它们,从柴房拿了几块旧竹片,围了一圈栅栏,不让它们把灶台拱塌。
      玄尘子来的时候,天元仙尊正在新灶上煮第二锅茶。老头拄着竹杖,从竹林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上照例沾着竹叶。他走到新灶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口锅。
      “师父,你换灶了?”
      “嗯。师弟砌的。”
      玄尘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灶台的泥壁。泥还是湿的,摸上去凉丝丝的。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铜壶,壶身不大,能装两碗水的样子,壶嘴细长,壶把缠了麻绳。他把铜壶放在灶台上。“师父,这个给你煮茶。铁锅煮出来的茶,有铁锈味。铜壶没有。”
      天元仙尊拿起铜壶,翻来覆去看了看。壶底刻了一个字——“玄”。玄尘子的玄。
      “你自己做的?”
      “找人打的。花了不少灵石。”玄尘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盒茶叶。茶叶是绿色的,卷曲成小球,散发着清香。“这是龙井。山下镇上买的。你泡一壶尝尝。”
      天元仙尊看着那些茶叶。“我不会泡茶。只会煮姜茶。”
      “姜茶是姜茶,茶是茶。不一样。”
      天元仙尊沉默了一会儿,从灶台上拿起那把铜壶,走到水缸边,舀了水,放在灶上。灶膛里的火正旺,水很快就开了。他打开茶叶盒,捏了一撮茶叶,放进铜壶里,冲入开水。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他倒了一碗,递给玄尘子。玄尘子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有姜,没有红枣,没有红糖,只有茶。苦涩,但苦味过后是清甜,是那种从舌尖慢慢渗出来的甜。
      “师父,好喝吗?”
      天元仙尊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他没有说话,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茶汤。茶汤是浅绿色的,茶叶在碗底静静地躺着。他喝了一辈子的光,三万年的光,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现在他喝到了茶。苦的,但苦过之后有回甘。
      “好喝。”他说。
      玄尘子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拄着竹杖。“师父,我回去了。明天还来。”
      “来。茶还没喝完。”
      玄尘子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师父,铜壶送你了。别弄丢了。”
      天元仙尊摸着壶底那个“玄”字。“不会。”
      青云宗,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天元圣剑。剑鞘上的纹路只剩下最靠近剑柄的那一条还在亮,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他把剑挂在腰间,端起石桌上的姜茶喝了一口。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师姐,师祖今天用铜壶泡了龙井。”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好喝吗?”
      “师父说好喝。”
      苏清寒没有接话。
      王铁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老大,明天我去茶摊,也给师祖带点茶叶。我去年在后山采的野茶,晒干了,一直没舍得喝。”
      林缺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好东西得留着。给懂的人喝。”
      林缺笑了。“师祖懂茶吗?”
      “他喝了三万年的光,什么都不懂。但他喝得认真。认真的人,就懂。”
      王铁柱把头缩回去,锅铲翻飞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月亮升起来了。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新灶前面,往灶膛里添柴。铜壶放在灶台上,壶里的龙井已经喝完了,茶渣还没倒。他舀了水,把铜壶冲干净,放在灶台边上。然后他端起那把铜壶,摸着壶底那个“玄”字。
      “徒弟,你送的壶,好用。”
      没有人回答。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竹叶沙沙响。母兔子从窝里爬出来,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小兔子们也爬出来,挤在它身边。
      天元仙尊伸出手,摸了摸母兔子的耳朵。耳朵是温的,软软的,在他手心里轻轻抖了一下。他想起三万年前,他飞升的时候,也有一只兔子。那只兔子蹲在山门口,看着他走进去。他没有回头。现在他想回头了,但那只兔子已经不在了。不过茶摊还有兔子,灶台下面还有,耳朵也是温的,毛也是软的。
      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在那幅画着玄尘子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玄尘子拄着竹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玄尘子的脸。
      “徒弟,明天早点来。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画里的人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柴房角落的竹床上,顾山翻了个身。他手里还握着炭笔,纸上画了一半——画的是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煮茶的背影,旁边蹲着一只母兔子和五只大兔子。他的眼睛闭着,但手指还在动,在空气中画着什么。
      天元仙尊看了他一眼,把被角掖好,走到自己的竹床边,躺下来。他闭上眼睛。柴房外面,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兔子在窝里翻身,远处有虫鸣。他闻到了龙井茶的清香,闻到了竹子的味道,闻到了月光下焦土的气息。
      明天,茶摊还会开。有人会来,有人会走。铜壶还在,茶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