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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归处
      第117章 归处
      方寒在第一百一十七天的早晨,种了一棵树。
      树苗是他在山脚下挖的,野生的香椿,半人高,主干细得像筷子,根上带着一团湿泥。他蹲在灶台后面的空地上,用手刨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扶正,填土,压实,浇了水。水渗进土里,树苗在晨光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陈小石端着木杯蹲在旁边看他种树。“老人家,你种的是什么?”
      “香椿。春天发芽,能掐嫩叶炒鸡蛋。”
      陈小石看了看那根细得像筷子的树苗。“它能活吗?”
      “能活。香椿好活。”
      方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那棵香椿苗,苗很小,比他种的葱还矮。阳光从竹林缝隙漏下来,落在嫩绿的芽尖上,像给树苗戴了一顶光做的帽子。
      玄尘子从灶台前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方寒,你种香椿?”
      “嗯。春天能掐芽吃。”
      “香椿芽炒鸡蛋,好吃。”
      方寒点了点头。他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端着碗蹲在香椿苗旁边,边喝边看。树苗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抖动,像在适应新家。
      王铁柱来的时候,看到那棵香椿苗,放下包袱走过来蹲下。“老人家,你种香椿了?”
      “种了。”
      “香椿芽炒鸡蛋,我小时候吃过。”
      方寒转过头。“你小时候在哪儿?”
      “在老家。山沟里,门口有一棵大香椿树,每年春天都掐芽炒鸡蛋。后来树砍了,就吃不到了。”
      方寒看着那棵香椿苗。“这棵长大了,你就能吃到了。”
      王铁柱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回灶台前,系好围裙。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像一条条白色的鱼。
      天元仙尊从柴房走出来,也看到了那棵香椿苗。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树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方寒,你种了一棵树。”
      “种了。春天能吃芽。”
      “树长大了,你还能吃芽。树老了,你还能吃芽。”天元仙尊看着那棵树苗。“方寒,你在茶摊扎了根。”
      方寒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香椿苗,看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茶摊的炊烟和往常一样升起。卖豆腐的老头来了,放下扁担,看到那棵香椿苗。“方寒,你种树了?”
      “种了。香椿。”
      老头蹲下来看了看。“香椿芽炒豆腐,好吃。”他拍了拍手,站起来,从扁担筐里拿出一块豆腐,放在灶台上。“给你。香椿芽还没长出来,先吃豆腐。”
      方寒看着那块豆腐,没有推辞。
      打铁的汉子来了,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汗巾。他也看到了那棵香椿苗。“方寒,你种树了?”
      “种了。”
      汉子蹲下来,用手捏了捏树苗的主干。“细了点。过两年就好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根铁钉,放在灶台上。“树长大了,给它搭架子用。”
      方寒看着那几根铁钉。“谢谢。”
      卖菜的大婶来了,挑着两筐青菜。她放下筐,走到香椿苗前蹲下来,用手拢了拢树苗根部的土。“方寒,香椿喜阳。你种的地方,能晒到太阳吗?”
      “能。从早晒到晚。”
      大婶站起来,从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草木灰。撒在根上,防虫。”她把布袋放在灶台上,挑起空筐走了。
      苏清寒来的时候,那棵香椿苗已经被一圈小石子围了起来。方寒蹲在旁边,用手把石子一颗一颗码整齐,形成一个小小的圆。苏清寒蹲下来,看着那棵树苗。
      “方寒,你种了树。”
      “种了。香椿。”
      苏清寒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树苗的叶子。“它会长大的。”
      “会的。”
      苏清寒站起来,走回兔子窝旁边,蹲下来,看着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在灶台下面钻进钻出。她没有带胡萝卜,空着手。母兔子跑过来,在她脚边转了一圈,又跑回窝里。
      “师姐,你今天没带胡萝卜?”林缺靠在竹子上。
      “带了。在路上吃完了。”
      林缺没有说话。他看着方寒蹲在香椿苗旁边的背影,看着那棵细得像筷子的树苗,看着方寒用手指把石子一颗一颗码整齐。阳光落在方寒花白的头发上,像是落了一层霜。
      “师姐,方寒不走了。”
      苏清寒没有抬头。“他本来就没地方去。现在有了。”
      “有了什么?”
      “树。”
      林缺低头看着腰间的剑。剑鞘的颜色还是深褐色,和泥土一样。他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剑鞘的颜色在月光下更深了,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师姐,剑鞘还在变。”
      苏清寒走过来,手指触了触剑鞘。“它不是在变。是在等。”
      “等什么?”
      “等树长大。”
      太阳偏西的时候,方寒站起来。他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一口喝完。他走到香椿苗前,又看了一眼。树苗在夕阳下泛着光,嫩绿色的,像一根站直了的筷子。
      “师父,我回去了。”
      玄尘子点了点头。“明天还来?”
      “来。树要浇水。”
      方寒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那棵香椿苗。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一卷新画,画的是方寒蹲在香椿苗旁边码石子的背影。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剑鞘等了多久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等了很久了。”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把它放下的时候。”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鞘落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放下它,没有放回腰间。剑鞘静静地躺在石桌上,深褐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许久的石头。
      “师姐,我把它放在这里。”
      苏清寒没有看剑。“放在这里好。放在这里,它还能看到茶摊。”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玄尘子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李沧澜蹲在另一边,也端着碗。三个人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蹲在灶台下面,耳朵竖着。
      “师父,方寒种了一棵香椿。”玄尘子说。
      天元仙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香椿好活。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年年如此。”
      “方寒不走了。”
      “他有树了。树在,人就在。”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走到那幅画着香椿苗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灶台后面有一棵小树苗,细得像筷子,根上还带着湿泥。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的树。
      “明天,你长高一寸。”
      画里的树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长高。
      天元仙尊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他闻到了香椿叶的气息,闻到了竹子的清香,闻到了泥土深处根须生长的声音。剑鞘放在石桌上,没有挂回腰间。
      它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