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年
第121章 年
大年三十那天,茶摊关了。不是没人来,是李沧澜在灶台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今日歇业”。字是他写的,墨迹还没干透,边缘洇开了一点。陈小石站在灶台前看了半天,说“今日歇业”的“歇”字写错了,少了一撇。李沧澜没有改,说“歇”字少一撇,也是歇。
方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是王铁柱缝的那件,袖口卷了两折,下摆垂到膝盖。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用手摸了摸树皮,凉了,但树干还是硬的。他站起来,转身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把放在树根旁边的剑,深褐色的剑鞘和泥土融为一体,上面落了一层薄霜。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天元仙尊在柴房里,坐在竹床上,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是昨晚煮的,凉了,他没有热,端起来喝了一口。母兔子蹲在他脚边,五只大兔子挤在门口,没有再长大,毛色灰白,耳朵竖着。
陈小石从柴房门口探进头来。“仙尊,今天除夕。”
天元仙尊放下碗。“除夕。该做什么?”
“该吃年夜饭。守岁。放炮仗。”
“你有炮仗吗?”
陈小石摇头。“没有。但铁柱有肉。他说晚上做一大桌。”
天元仙尊看着碗里的凉茶。“好。晚上吃。”
王铁柱下午就来了。他背着两个大包袱,落在竹林边,先把包袱放进柴房,然后系好围裙,开始处理食材。鸡是整只的,已经杀好洗净,肚子里塞了葱姜蒜。鱼是鲫鱼,两条,用盐腌着。猪肉是五花肉,切块,焯水。他一个人忙前忙后,灶台上的锅不够用,又临时搭了一个灶。
方寒下午又来了。他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王铁柱忙活。“铁柱,我帮你烧火。”
王铁柱正剁肉馅,头也没抬。“好。火别太大,炖肉要慢火。”
方寒蹲到灶台前,开始添柴。他添得很慢,一截一截往灶膛里送,火不紧不慢地烧着。锅里的水开了,肉块在沸水中翻滚,葱姜的香味飘出来。陈小石蹲在灶台旁边,端着木杯,没有茶,空杯子。
“铁柱,今晚吃什么?”
“红烧肉、炖鸡、清蒸鱼、蛋饺、还有一锅汤。”
“蛋饺是什么?”
“鸡蛋摊成皮,包肉馅。”
陈小石咽了咽口水。“我没吃过。”
“今晚你就吃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茶摊的灯亮起来了。王铁柱在灶台上方挂了一盏灯笼,是李沧澜从山下镇上买的,红纸糊的,里面点了一截蜡烛。烛光透过红纸,把灶台和灶台旁边的人都染成了暖红色。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看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
“仙尊,你以前过过年吗?”方寒问。
“过过。在人间的时候。飞升之后就没有了。光路上没有年。”
“光路上有年吗?”
“没有。光路上只有光。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春夏秋冬。”
方寒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光路上有灶台吗?”
“没有。”
“有锅吗?”
“没有。”
“有茶吗?”
“没有。”
方寒沉默了一会儿。“光路上不好。”
天元仙尊没有接话。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肉油亮,炖鸡酥烂,清蒸鱼鲜嫩,蛋饺金黄饱满。王铁柱还炒了一盘青菜,是方寒地里最后一茬葱。葱已经老了,叶子发黄,但炒出来的味道还是甜的。茶摊的人围坐在灶台前,板凳不够,陈小石搬了几块石头垫着。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蹲在灶台下面,闻着香味,耳朵竖着。
玄尘子端着红枣茶,没有喝。“铁柱,今年辛苦你了。”
王铁柱正在盛汤,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师父,不辛苦。做饭不辛苦。”
“你每天做,做了快一年了。”
“一年不算长。”
玄尘子没有再说话。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天元仙尊也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着,没有说话。母兔子从灶台下面探出头,鼻子抽动,他掰了一小块馒头扔过去。母兔子闻了闻,没吃,缩回灶台下面。
林缺和苏清寒来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大半。林缺走到灶台前,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铁柱,你做了这么多?”
“过年嘛。多吃点。”
林缺蹲下来,夹了一个蛋饺,放进嘴里。蛋皮嫩滑,肉馅鲜香,汤汁在嘴里炸开。“好吃。”
苏清寒没有夹菜。她蹲在兔子窝旁边,看着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在灶台下面钻来钻去,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她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看着那把放在树根旁边的剑。剑鞘上的霜已经化了,深褐色的表面沾着湿泥,和泥土融为一体。“剑还在。”
林缺走过来,蹲下。“还在。”
“它冷吗?”
林缺伸出手,摸了摸剑鞘。凉的,但只是表面的凉。“不冷。土不冷。”
苏清寒站起来,走回灶台前。她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看着那盏红灯笼。烛火在灯罩里跳动,影子落在灶台上,落在菜盘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方寒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姜茶,没有喝。他看着那盏红灯笼,看着灯笼映在地上的红影子,看了很久。“我以前没有过过年。”
李沧澜正在添柴,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添。
“以前在杂役院,过年的时候,食堂会给杂役多一碗饭。只有一碗。没有肉。”方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进了天剑宗,过年的时候,师兄们会聚在一起喝酒。我在旁边看着。没有人叫我。”
王铁柱正在盛汤,盛到一半,勺子停住了。他端着那碗汤,放在方寒面前。“老人家,今年有人叫你。”
方寒看着那碗汤。汤是清的,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像红灯笼的影子。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
王铁柱没有说话。
天元仙尊端着碗,看着那盏红灯笼。烛火在灯罩里跳动,他的白发被映成了暖红色。“三万年前,我也一个人过过年。在山上,一个人,一锅粥。粥是稀的,米是陈的。吃完就睡了。”
方寒看着他。“仙尊,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天元仙尊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明天吃什么。”
茶摊的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冬夜的竹林里传得很远。母兔子从灶台下面探出头,耳朵竖了竖,又缩回去了。
月亮升上来了。冬夜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茶摊的灯还亮着,红灯笼的光在夜色中像一小团温暖的篝火。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没有姜茶,空着。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没有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没有洗碗。三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着月亮。
“师姐,过年了。”
苏清寒看着月亮。“嗯。”
“剑还在茶摊。”
“它在茶摊过年。”
“它在那里冷吗?”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不冷。它在土里。土是暖的。”
林缺没有说话。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冷,但茶摊的灯还亮着。那盏红灯笼,隔着很远也能看到,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没有灭。茶摊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天元仙尊和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蹲在灶台下面,已经睡着了。天元仙尊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站起来,走进柴房,在竹床上躺下来。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
李沧澜蹲在灶台前,也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他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进棚子,在竹椅上躺下。他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笑。
香椿树在月光下站着。剑在树根旁边躺着。地里的葱、蒜、辣椒、萝卜,被枯草盖着。一切都碎了。但根还在长,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刻不停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