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159章
韩璋的反常表现,让杨通判等人心中打鼓。
等退下去后,众人就赶忙齐聚商议。
杨通判神情阴鸷问道:“你们说,这姓韩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方才还杀伐果断给咱们下马威,这会儿子怎么就偃旗息鼓了?”
“卖什么药?肯定是没好药呗。”
周同知喝了口茶才继续道:“咱们这位韩大人,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嘞,虽然出身寒门,但脑子里的鬼点子,是一个接一个!”
“听闻对方还未出仕之前,就被太子看中收入了麾下,后来太子利用登门鼓大获名声,以及那能提高粮食增产的化肥,都有他的手笔在里面。”
“这也是他拒婚长公君,得罪了东宫和陛下,哪怕被贬出京城,也还能坐上咱们云阳知府之位的原因所在。”
“最重要的是,他不仅得罪了皇室,还得罪了世家勋贵……可咱们这位韩大人,竟然没有死在赴任的路上……”
如此想想韩璋的手段,就有些细思极恐了。
众人背后突然有点发凉。
他们今日可是把韩璋给得罪不小啊!
当即就有个性急的书吏,没忍住道:“周大人,你既然知道那姓韩的这么多消息,之前怎么不说?”
倘若早知道韩璋是这么个棘手的刺头,他们今日肯定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去下对方的脸。
一瞬间,众人看向周同知眼神充满了埋怨。
周同知见此也不怕,只用特别明显地动作,故意看了杨通判一眼,然后才装模作样叹道:
“诶,各位同僚,非是本官不愿提前告知,而是……这些事情,本官也是刚刚收到京中消息,实在来不及与诸位详说。”
他话说得委婉,但小动作那么明显,在场人又不是傻子。
思及两人关系,明摆着就是杨通判要给韩璋下马威,周同知不敢反抗杨通判,只能听话配合。
而同样在京城有背景,甚至背景远比周同知大的杨通判,自然也是知道这些消息的。
既然杨通判明知道韩璋不好搞,还带着他们上去挑衅,那就说明杨通判应该是有应对之策的。
顿时,众人纷纷期待看过去:“杨大人,此事……您可是有良策?”
杨通判:“……”
老子要是有良策,刚刚还问你们怎么看?
虽然他在京城有背景,可他还真不知道韩璋这般详细的消息。
如果不是上面主子忽视他,那就是有人截走了京城给他送的信,而后者可能性比较大,并且他还有怀疑对象。
杨通判立马恨恨瞪向周同知,定是这个老肥猪又坑他!
面对他的瞪视,周同知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心里也在骂,就坑你这个老斑鸠怎么了?
自己可是正五品同知,杨文谦不过六品通判,就因为背景比他大,处处都压着他不算,还反过来让他卑躬屈膝,这口恶气他已经忍好久了。
此次率先一步得到韩璋的消息,他就想好了让杨通判去当‘问路石’。
若韩璋是个硬骨头,死也死冲在前面的杨通判;
若韩璋是个软柿子,他也不过是继续保持给杨通判当孙子的现状而已;
周同知心中盘算着,看向杨通判笑得像个弥勒佛道:
“杨大人在京城的关系,可是比在座我等都大,我这些消息,想必杨大人早就知道了。”
“既如此,杨大人还能带领我等给那姓韩的下马威,定是已经心有妙计,此事还请杨大人主事!”
这番话完全把人架了起来。
又不能承认自己棋差一招被坑的杨通判,神色阴沉扫了周同知一眼,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慌什么?此事本官自有打算,他韩璋再有手段,如今也只是一个被贬到云阳的知府罢了,强龙不压地头蛇!”
“咱们云阳这潭水,可与京城不一样,他一个外来人,想要搅动风云,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最近都把皮子紧起来,本官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府衙众人之前敢明目张胆给韩璋下马威,那是因为对他在京城的消息所知有限。
现在从周同知口中得知他是个棘手的,众人顿时就收起了怠慢之心,开始警惕起来了。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接下来韩璋并没有进行反击,也没有夺权的意图。
而是真就老老实实看起了那堆成山的衙门旧账簿,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权利被架空!
让杨通判等人在纳闷的同时,不禁更加严阵以待。
毕竟,无论是韩璋在京城的事迹,还是第一天来衙门时的表现,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窝囊之人。
现在越是没动静,那就代表对方越是要憋个大的。
可任由众人如何紧张,韩璋每日就是翻阅账簿、饮茶闲步,或是拉几个衙中小役攀谈,俨然一副安于闲职的姿态。
而事实上,众人的猜测也确实是对的。
韩璋现在没对他们动手,不过是新官上任还没摸清楚云阳府的情况,贸然夺权只会弄巧成拙而已。
正所谓磨刀不费砍柴功,想要杀鸡砍柴,总得先把刀磨好了才行。
所以,韩璋除了翻阅府衙历年的账簿之外,其实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每日都会找几个衙门中的人聊天。
第一个被他找上的,是衙门夜间守门的更夫,张老头。
韩璋上前关心问:“张老在衙门司更几年了?每月俸钱可还够家用?逢年过节的礼例,往年都发些什么?用着可还称心?——这些节礼,向来是哪一房的书吏操办?”
张老头有些惶恐,但这些问题也不是什么秘密。
面前的韩大人目前虽然还没有实权,可想教训他一个小小守门更夫,那还是轻而易举,他可不想落得王三那样的下场。
所以,尽管心中忐忑,张老头还是斟酌回答了:
“劳大人垂问……小的在衙门已近十年,月俸八钱银,勉强糊口。衙门月例与节礼,向来是吏房刘典史麾下的袁书吏操持……节礼多是米粮和大肉。”
韩璋闻言大惊:“什么,8钱银?依照朝廷规定,地方衙差月奉最少都是1两银子,咱们云阳府何以少了二钱?”
张老头:“……”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上头层层克扣,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话虽如此,但这种事情被点出来,张老头心中还是不免火气。
那可不,上面每个月都要贪掉他足足2钱银,这都够他们一家老小置办多少东西了?
他们对话并不是秘密,周围还有其余衙役竖起耳朵偷听。
不过半日功夫,月奉被贪扣的话题,就在底层衙役之间掀起。
众人也都跟张老头一样,虽然早就知道月奉被盘剥的内情,但此刻还是不免愤愤不平。
上面大人们吃香喝辣,绫罗绸缎用都用不完,竟还贪他们底下人这点月奉,当真是周扒皮!
——
这第二个被韩璋“闲聊”盯上的,是府衙厨院的帮厨,李婶。
韩璋拎着壶粗茶,往厨院门槛一坐,笑眯眯地开口:
“李婶子,忙着呢?本官瞧你这几日脸色不太好啊,可是家里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本官虽初来乍到,能帮的,定不推辞。”
李婶正在择菜,闻言手一抖,菜叶子掉了几片。
心中一片哀嚎,上头才吩咐了她们不许搭理这位韩大人,对方现在作何找上她说话啊?
万一说错半句,坏了上头几位大人的事儿,她可担待不起!
但韩璋身份摆在那里,李婶子也怕步上王三后尘,只能硬着头皮堆起笑脸道:“哎呦,韩大人您折煞民妇了。家里……家里一切都好,都好着呢。”
“都好啊?那就行。”
韩璋点头抿了口茶,然后又随意笑道,“说起来,咱们云阳府虽不比外头那些富庶州郡,可瞧着也没传闻中那般窘迫。本官翻过府衙的账簿,瞧见咱们这里逢年过节,米面油肉发放得倒也不算少。”
“方才路过吏房,本官更是瞧见那袁书吏正吩咐人往库里搬今年的中秋礼,嗬,那猪肉,肥得流油,米面也是上好的新粮……丰厚着嘞。”
“听说婶子家儿媳刚添了个大胖孙子?今年这节礼,婶子可莫要省着,正好熬上一锅猪油,煮锅精米汤,给娃儿补补身子才是。”
“……”
此话落下,李婶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对方捏着菜梗的指节隐隐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库房里的肥肉好米,她自然也见过,但那是给各位大人和“有头脸”的衙役们准备的。
发到她们这些最底层杂役、帮厨手上的,从来都是这些挑剩下的、掺了东西的次货,吃个屁的猪肉新米!
她孙子出生到现在,连肉是啥味儿都没闻过呢。
可上面那些典史、书吏、师爷……家里的娃,连吃肉都不稀罕了。
李婶嘴角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韩大人说得是……今年、今年大伙儿……又能过个踏实节了。”
“那就好,衙门这节礼,你们都能实实在在地拿到手,本官也就宽心了。不瞒婶子,本官来此之前也曾打听过,听说有些地方上的衙门书吏,专爱在底下人的月俸、节礼上做手脚,以次充好,短斤少两……”
“本官出身寒门,少时没少受那些污吏欺压,平生最恨这等龌龊勾当!如今听婶子这么说,本官倒是放心不少。”
“对了,今早我家夫郎送了两只羊来,说是给大伙儿添点荤腥,肉还多着呢。婶子在灶上辛苦,午膳炖好了,定要多吃两碗啊……”
韩璋语气温煦,又闲话两句,这才拎起茶壶,不紧不慢地踱步离去。
李婶:“……”
李婶再也忍不住,一把丢开手中的菜根,扭头冲进墙角,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吃什么肉,那羊肉早被厨房掌事,孝敬到六房书吏那儿去了,现在就剩下羊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