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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上元相约
      第42章 上元相约
      黑漆漆的石洞里,每一瞬息都被无尽拉长。
      沈书月前额抵着裴光霁的肩头,蜷缩在他怀里屏住了呼吸,紧闭着双眼一分一毫不敢挪移。
      头顶裴光霁温热的气息,还有那只扶在她颈后的手掌,所有的触感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以至她甚至分不清,此刻怦怦作响的心跳究竟是因为阿爹的靠近,还是因为裴光霁。
      偏她越是紧张,身前人便将她拥得越紧,他将她拥得越紧,她便越是紧张,一颗心就这样越吊越高,像吊在了悬崖边上。
      直到阿爹大步流星从假山边经过,未曾停留地继续朝前走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沈书月劫后余生般慢慢睁开眼睛,小小舒出一口气来。
      假山外,沈富海走到院墙边上,往东宅那头张望了眼,确认无人在附近,立刻阖上了门。
      轻兰连忙上前,将挂在门环上的锁重新扣实。
      沈富海将轻兰招到边上,低声训斥:“先前打通这院墙,是想着两边都是自家的宅子,走动起来方便,如今那头住了外人,怎还能将这门随意打开呢?下回绝不可再这么不小心了!明日往这儿多加一道锁,彻底封了这门,往后索性不要再用了。”
      轻兰:“是,老爷,我记住了。”
      “行了,你将这压祟钱拿进去,压到婵婵枕下,轻点声别吵醒了她。”
      “好。”
      沈富海交代完,又看了看周边院墙防护,没见异常,这才走回厢房那头。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厢房的门啪嗒一声关拢,沈书月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瞬间脱了力,整个人颓软地垮了下去。
      这一动,头皮却忽被牵扯得一疼:“哎……!”
      裴光霁一惊之下低头看去,见沈书月的发丝缠挂在了他领襟的玉扣上,立刻轻按住她肩,低声道:“先别动。”
      沈书月明白了怎么回事,当即不敢再动,低着脑袋歪着脖颈小声道:“你快帮我解开……”
      裴光霁垂眸动作起来,却奈何黑灯瞎火,这镂雕玉扣又带了细钩,半晌过去非但没能解开,反将那几缕发丝越绕越紧。
      “怎么还没解开?”
      “我怕弄疼你,你转过来些。”
      “往哪边转?这边吗?”
      “慢点……”
      正是窸窸窣窣狼狈忙活之时,身后陡然照来一片光亮:“姑娘?!”
      沈书月猛一回头,回到一半又被发丝扯停,轻“嘶”出声来。
      裴光霁忙跟着她动了动身,偏头看见洞口一人提着一盏灯,探头朝里望来的轻兰和邹嬷嬷,张了张口想解释,又徒劳地闭上了,继续低头去解沈书月的头发。
      轻兰和邹嬷嬷瞪大眼看清了洞中情状,想去帮忙,齐齐往里一进,发现挤不进去,又齐齐往后一退,踉跄撞在一起。
      轻兰赶紧扶了把邹嬷嬷。
      待邹嬷嬷堪堪站稳,只听洞中轻长出一口气。
      转头一看,里头两人终于成功分开,裴光霁抬起手,用拇指指腹小心抚了抚沈书月的发顶,低下眼看她:“还疼吗?”
      沈书月红着脸飞快摇了摇头。
      眼看两人一个发丝挂落,一个领襟松了扣,轻兰和邹嬷嬷一眼过后匆忙背过身,避转开视线,只将手中灯提在洞口为两人照明。
      沈书月顺着光亮走出来,看见轻兰和邹嬷嬷这副非礼勿视的模样,埋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轻兰看了看沈书月,压低声对裴光霁道:“裴郎君,内门锁上了,我先带您出去吧。”
      *
      四更天,断续响了一个时辰的爆竹声彻底停歇,安平坊连绵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了下去。
      明明四下已安静下来,沈书月躺在榻上,耳边却仍似在噼里啪啦作响,辗转反侧着怎么也无法入眠。
      回想着今夜种种,那种强烈的,觉得裴光霁喜欢她的感觉又来了。
      难道这世上许多事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拼命追着他的时候,他是个木头,她不追了,他发芽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从榻上一骨碌坐起来,静坐片刻,将床尾小几上的夜烛移到近前,从枕下取出阿爹给她的那串压祟钱,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拨数过去。
      “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
      拨了半天,沈书月忽然手下一顿。
      不对,压祟钱向来都是给偶数的,从“喜欢”开始数,那结果肯定是“不喜欢”啊。
      沈书月忙低头将那半串数好的铜板又拨了回来,重来一次道:“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
      拨了一会儿,又停住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无聊的事,真想知道,问这不会说话的铜板有什么用,该去问裴光霁呀。
      想着,沈书月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而还没下定多久,她这肩膀却又塌了下来。
      当初让他搬过来的时候,她可是信誓旦旦说了“不管是我阿弟还是我,往后都不会对裴郎君你有任何非分之想”,这一问,打了自己的脸面不说,万一又像上回那样迎头浇下一盆冷水……
      都说事不过三,再被拒绝一次,可就是第三次了,往后这书院不见邻里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还怎么面对裴光霁。
      沈书月幽幽叹出一口气,面对着眼下这一长串铜板,两道蛾眉纠结地拧在了一起。
      *
      不过很快,沈书月也没了纠结的余地。
      当翌日一早,阿爹惊讶瞧着她,问她为何昨夜歇下那么早还顶了俩青眼圈时,她一面心虚解释自己是被爆竹声吵得没睡好,一面暗暗盘算着,近来不能再跟裴光霁见面了。
      否则再露多点马脚,别是裴光霁还没发芽,阿爹怀疑的种子先发芽了。
      于是接下来一阵子,沈书月便天天老实待在家中习画,偶尔出门也是与沈富海一道,或是逛逛街市,置办家用,或是随着沈富海去拜访他在临康当地的友人。
      刚好隔壁东宅也一连空了几日,裴光霁似乎回了市心的裴府,大约是去忙家中或族中的事了。
      就这么一别到了正月十四傍晚,眼看隔壁又升起了炊烟,裴光霁应是回来了,她和阿爹“笼络”了这么些天感情,也该打消了阿爹的疑心,想到翌日是上元,沈书月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晚间用饭时,她坐在厅堂的八仙桌旁,状似随口地问起对面的沈富海:“阿爹在临康也待了有些日子了,打算什么时候回颐江呀?”
      沈富海觑了觑她:“怎的,这就要赶阿爹走了?”
      “怎么会,我是关心您的生意,您往年不是过了上元便要去外头忙了吗?”
      “这不就是想着陪你过了上元再走。”
      “那倒也不用为了这个……”沈书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悄悄抬起一丝眼皮,“其实阿爹,有人跟我一起过上元。”
      “嗯?你在临康还结交了好友?”
      沈书月浅浅一笑:“忘了跟您说,我用女儿身也攒了人脉,是我们书院山长的小女儿,大我一岁,名叫祝开颜,她邀我上元夜一道去市心看灯呢。”
      沈富海讶然侧目:“你这短短几月,竟做了这么多事?”
      “还不是随了您,走到哪里都能风生水起。”
      沈富海笑着指指她:“就数你这嘴伶俐!”
      “阿爹不知道,我与这位祝姑娘可说是一见如故,她跟阿娘一样,小小年纪就行走四方到处闯荡了,看着她的时候我就在想,阿娘当年走江湖兴许也是这般飒爽模样。”
      “你能交到这样的好友,阿爹替你高兴,”沈富海想了想,“既是如此,阿爹就不扰你们了,明日给你们在市心包一艘画舫,你们自己好好玩去。”
      沈书月眼睛一亮:“好呀!阿爹破费了。”
      “只要我家婵婵高兴,别说一艘,那全临康的画舫阿爹都给你买下来。”
      “这就不必了,就算您拿得出这么多钱,我也变不出这么多好友啊,”沈书月连忙摆了摆手,去给沈富海夹菜,“阿爹吃菜,多吃点!”
      就这么给沈富海夹了一顿饭的菜,待用过饭,沈书月赶紧回书阁写了两张花笺,叫来轻兰一张张交代:“这是给裴光霁的,一会儿送去隔壁,这是给阿颜姐姐的,送去祝家。”
      *
      翌日午后,一辆精致繁丽的帷盖女车驶出了安平坊。
      车内,沈书月满眼感动地挽着祝开颜的臂弯:“阿颜姐姐,你真是我的大恩人!我本只想着与你通声气,回头有个万一莫说漏了嘴,没想到你竟亲自来了安平坊陪我做戏。”
      祝开颜抬手打住她:“我可不是来陪你做戏的啊,我是想来开开眼,见识见识那包下一艘画舫是什么排场,你不至于到了地方就见色忘友将我踢下船了吧?”
      “怎么可能!今晚必须好好招待你,你就安心在那画舫上,玩它个一整晚。”
      “那倒也不必,我上去看两眼就够了,你们难得鹊桥相会,我可不做拆桥的人。”
      “你别与我客气,我今晚也不是去鹊桥相会的,一会儿到了画舫,我还打算去换男装呢。”
      祝开颜一愣:“这男女相会的日子,你换男装做什么?”
      “就是有些话不好用女儿身说出口去问,可不问呢,我又难受,我想了想,决定用我阿弟的身份再冲一次……”
      沈书月还没说完,祝开颜先噎住了。
      都到了上元相约的地步,还在这儿一人分饰两角呢?
      也是叫她从质疑陆修鸣,到理解陆修鸣,到有点忍不住想做陆修鸣了。
      可一转头,眼见沈书月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地细数着自己往日一人分饰两角的种种事迹,祝开颜看着看着,又有点理解了裴光霁。
      确实不太舍得拆穿。
      祝开颜忍了忍,还是忍住了,点了点头道:“行,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
      马车一路向着市心而去,于黄昏时分抵达了金澜渡头。
      漫天霞辉如熔金,在湖面铺洒下潋滟的波光,岸边舟楫云集,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挨在一起,静等着夜幕降临发棹。
      几只画舫与小船们错开一些距离,零星停泊于回湾处,一眼望去,首尾翘如飞翼,绮彩满身,画栋朱帘之间华灯遍悬。
      足足二十丈长,五丈宽的画舫,祝开颜从一层到三层逛了一遍,沈书月都已换好男装,改了妆出来了。
      眼见得一身竹青色圆领直裰,鹤氅披身,发带飘扬地立在船头,真似个清贵的玉面小郎君。
      “怎么样,我这扮装的本事不错吧?”沈书月在祝开颜面前拎着衣裾转了一圈。
      祝开颜打量着她点点头:“不转这个圈更像些。”
      “裴亦之来了我就不转了,”沈书月说着看了看夕阳消尽的天色,趴出船栏朝岸上远眺,“裴亦之怎么还没来?”
      “来了。”
      沈书月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搜寻着青色的身影:“哪儿呢?”
      “喏。”祝开颜抬手一指。
      沈书月顺着祝开颜所指一看,这才瞧见一身月白襕袍的裴光霁弯身下了马车,朝画舫这头走来。
      祝开颜努力忍笑。
      平日总穿月白的穿了竹青,总穿竹青的穿了月白,但凡置办衣裳的时候通声气呢?
      岸上,裴光霁一眼望见画舫船头沈书月的身影,也是脚下一顿。
      一顿过后,瞧着沈书月这一身男装,犹疑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忖度走上前去。
      沈书月很快从船头跑了下来,到了登船的长板前迎人:“裴亦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呀!”
      裴光霁隔着长板看着眼前人,默了默轻咳一声:“别来无恙,今日……邀约我的是你?”
      “是啊,我昨日刚从颐江回来,托我阿姐约的你,怎么样,看见是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沈书月说完,满眼星星点点,一脸期待地望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