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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入梦
      第76章 入梦
      76
      三日后清晨,净尘寺后山。
      一座土色鲜黄的新坟静静卧在坡地,坟头斜插着一柄断裂的君子剑。
      谢长彦立在坟前,沉默地望着那柄断剑。
      十月十五那日,他赶到净尘寺后,看见的除了躺在血泊里的裴光霁,还有落在他身侧的这柄断作两截的佩剑。
      是他带走了这柄剑,在寺里留下了一只疑遭洗劫的钱袋,伪造了多人杂乱的足印,又买通药叟作了伪证。
      县衙素日甚少接触命案,经验不足,听了药叟的证词后先入为主地有了定见,勘验时顺着心中定见推演,便被这些假象蒙骗了过去。
      这案子确实因此上报到了州衙,迎来了一名刚正不阿的推官,复查了当年的旧案。
      可这旧案的真相,却是坟中人心上的姑娘用半头白发换来的。
      这定非他心中所愿。
      “对不住,”谢长彦垂了垂眼,对着坟中人道,“我不该擅作主张将她牵扯进来。”
      昨日县衙彻底结案,沈书月去到县衙接了裴光霁,亲手替裴光霁梳发净面,换了一身洁净的襕袍。
      本是说好,今日她会与他一同上山安葬裴光霁,但今晨,他却只等来了她的丫鬟。
      小芍告诉他,沈书月昨夜合眼后一睡不醒,病倒了,来不了了。
      然后又将一方木制的墓碑交给了他,跟他说:“这是姑娘这两日亲手刻的,姑娘说若是无碑的荒坟,坟中人会变成无处安身的孤魂,所以这碑还是得立,姑娘的手不好,刻得有些粗糙,劳烦谢郎君了。”
      谢长彦弯下身,拿起倚靠在一旁树干上的那方木碑,将包裹在上头的白布拆开。
      一行深镌入木的字映入眼帘:故夫裴君光霁之墓。
      谢长彦将木碑深凿入土,立在了坟前,再次对坟中人开口:“听闻自绝之人故后不能回返阳间入生者梦,头七也没见你托来只字半句,不知你还能不能想办法回来,若能的话,去看看她吧。”
      *
      旦暮交替,日子一天天过去,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名医一个接一个匆匆入了霏园,又一个接一个摇头叹气着走了出来。
      憩云院的寝间里,案头最后一朵木芙蓉的花苞始终未曾张开,自裴光霁下葬前夜出现枯萎之色,到如今已然彻底凋败。
      也就是花苞开始枯萎的那夜,沈书月在刻完那方墓碑后便一睡未起。
      她躺在榻上睁不开眼睛,但能听见身边人说话的声音。
      这几日里,她听见过苗娘的叹息:“当年老爷请的那位医师以重镇之药强压下姑娘的心疾,本是剑走偏锋,姑娘重忆起往事,必遭反噬,如今姑娘心脉受损,神魂难归,若这涣散的心气无法收摄,再多的汤药恐都难以回转。”
      也听见过祖母的痛心:“这人的命数,当真都是写好了的,当年我们为着不让婵婵听闻裴家那孩子的消息,特意搬来留夏,谁知裴家那孩子竟与留夏的净尘寺有那般渊源,最后偏就是自绝在了净尘寺里,如今你又为着婵婵张罗亲事,择选郎婿,挑着了一个卢郎君,到头来却成了帮婵婵寻到真相的人,真应了那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还听见过阿弟的歉疚:“是我们对不住裴郎君,若早知阿姐当年所说是真,哪怕翻不了案,至少大赦之时,我们该去北地接裴郎君回来与阿姐团聚,如今阿姐知我们当年本意是想为她好,怪不了我们便只能怪自己,这坎要如何过得去?”
      最后还有阿爹的愧悔:“婵婵,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不相信你,昨夜里,我梦见了你阿娘,她说当年若换作是她,就算难能相信你的话,也要陪着你去做一切能做的事,让你为你认定的人尽过力,才可能治好你的心疾,你阿娘说,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哪怕你当真选错了路,我这当爹的也该做为你托底的人,而非打着为你好的名头逼迫你,替你选择,婵婵,都是阿爹害了你们,你就怪阿爹吧,不要怪自己……”
      很多人同她说了很多话,大家都在劝她看开些,往前看,就连记忆里腊八夜的裴光霁也在对她说,往腊月初九去吧。
      可是倘若无法再见到昨日的裴光霁,她该如何坦然向明日走去?
      她实在累得走不动了,睡梦中,她隐约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变沉,沉得像湿重的泥,魂魄却在慢慢变轻,不知到了哪个时刻,就这么轻飘飘挣开了躯体。
      她的躯体没有力气挣扎挽留,任由魂魄游离了出去,悠悠上浮起来。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就要飘向远空去了,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道焦急颤抖的男声:“婵婵……”
      声音入耳的一刹,她的魂魄重重震荡了下,瞬间落回了躯体里。
      在这一刻的心神震动里,她迫切地想去确认这道声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奋力张开了沉重的眼皮。
      偏过头,一眼看见了屈膝在她榻前的人。
      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襕袍,眉眼是七年前的模样,似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急急赶来,此刻凝望着她的眼底满是焦色。
      “裴光霁……?”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榻前人,慢慢从榻上支肘撑坐而起,在彻底看清楚他的一刹跌撞着扑抱上前去。
      榻前人起身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低下头去闭起了眼睛:“婵婵,对不起,如果知道我走以后,你会想起来,会这么辛苦地为我奔波,我一定不会……”
      她用力回抱着他,热泪潸然而下,拼命摇起头来:“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可是裴光霁,为什么我还是改变不了那一夜,为什么我还是救不了你……”
      裴光霁睁开眼,抬手抚上她的脑后,安慰般轻轻抚摸起她半白的长发:“婵婵,你已经这么勇敢,这么努力,上天不会忍心辜负你,也不会忍心让洛青漕河沿岸的上万百姓就这样枉死,让大昭就这样断绝了气数,等你下次回到过去,一切一定会不一样的。”
      沈书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望向窗前春瓶里枯萎的花枝:“可是花不会开了,我回不去了……”
      裴光霁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花开有时,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兴许清正元年里还有什么事等着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会有重开的一日。”
      沈书月慌忙止住了眼泪:“什么事?还有什么事等着我去做?”
      裴光霁一面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痕,一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等你醒来之后,你会想到的。”
      沈书月抽噎了下:“真的吗?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我不骗你,婵婵,你醒过来,我会告诉你,花怎样才能重开。”
      “我不要!”沈书月突然害怕地摇起头来,再次伸手抱紧了他,“我一醒,你肯定就不在了,你就是在骗我醒过来……”
      裴光霁一下下轻拍起她的背脊:“婵婵,我没有骗你,我已经后悔把你一个人留在清正元年了,怎么还会骗你,我就在宣墨十三年等你,辛苦你再坚持一下,好吗?”
      沈书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那我们勾指为誓,你要是敢骗我……你记得梁祝的结局吧?”
      裴光霁眼睫打了下颤,点了点头:“我记得,但是婵婵,那不是我们的结局。”
      他说完笑着伸出手来,比起了拉钩的手势。
      沈书月勾住他的小指,与他拇指相抵的一刹,梦境霎时泡影般消散,窗外的夜色也如同潮水褪远了去,转而变成了白日的光景。
      明亮的天光里,沈书月在榻上扑簌簌睁开眼睛,看见了围拢在她榻前的祖母阿爹还有阿弟。
      三人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婵婵醒了!”
      “阿姐醒了!”
      沈书月的视线慢慢扫过三人的脸,随后转向了身侧空荡的榻沿,裴光霁在梦里曾坐过的地方,失魂落魄地喃喃:“裴光霁呢……他说要来告诉我花怎样才能重开的,他人呢?”
      三人被她吓了一跳,彼此对了对眼色,又不敢轻易开口说什么。
      直到沉默间,一旁的小芍忽然“咦”了一声:“那花都谢了,怎么突然来了只蝴蝶?”
      沈书月霍然坐起身来,探头望向窗前,只见一只竹青色的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飞上了瓶中木芙蓉的枝头。
      呆坐了一晌,她怔怔掀开被衾,缓缓下榻套上鞋履,迟疑着一步步走上前去。
      屋里三人的视线齐齐跟着她的脚步挪移。
      只见那停在枝头的蝴蝶在她走近的一刻徐徐扇动起翅膀,朝着屋外飞去。
      沈书月一路小心翼翼跟在蝴蝶身后,眼看着它飞向了她的庭院,在她院中一块空置的花圃上空盘旋起来。
      愣愣看了看这方花圃,又看了看上空不断萦回盘旋的蝴蝶,沈书月恍惚间想到了什么,心跳一点点加快,眼中热泪跟着氤氲而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说完扭头便往寝间奔了回去,奔到窗前,一把抱起案头的花瓶,再次疾步向外。
      “婵婵,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屋里三人齐齐追了出来。
      “祖母,阿爹,阿弟,我要种花,”沈书月紧紧抱着怀里的花瓶,破涕为笑,“只要把这花枝扦插下去,就能生根长出新株,开出新的木芙蓉来了!”
      一愣之下,沈思舟连忙跑了出去:“阿姐别急,我去给你拿园具!”
      沈富海也快步朝外而去:“阿爹这就去给你寻最好的花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