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第873章
赵鹿鸣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但她目前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暗示这些人,这些西夏的宗室子弟,以及仁多令弼,她即使打下西夏,也要用羁縻政策。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大宋的军队走了,或者留下,都不要紧。
宋军也是由人组成的,人有自己的意志,这些士兵会想,大家都是禁军,凭什么有的禁军在燕云种地,燕山府的土地多么肥沃;有的禁军在京畿,天子脚下多么富庶;还有的在江浙,在蜀中,而自己却要驻扎在西夏这种荒凉偏远又干旱的地方呢?
这里没有丰年,只有活得下去的年景和活不下去的年景,你修一座城,城必须修在河道附近,你辛辛苦苦地将你的城池建起来,盖房子,开垦田地,生儿育女,然后某一天河流改道了,这城立刻就住不得人了。
史书上写了某古国因为河流改道而被废弃,可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这一句话有多痛。
以前是战败者会被赶到这样荒凉的地方,成为羌人,也就是党项人。
不久的未来是大宋军队驻扎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他们就不心生怨恨吗?凭什么?从先秦开始,这些被中原人称为异族的人,难道不都是曾经的中原人吗?那大宋军队要是在这里驻扎久了,自然也会逐渐变成新的党项人。
那些似乎被大宋策反的党项贵族,宗室子弟,心里都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们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他们想,只要自己表现好,被留在西夏,他们会乖乖地听大宋的话,女皇说什么,他们做什么,小心谨慎。
他们会获得赏赐,那些赏赐可不要自己留下,他们还要小心结交驻守当地的将士,将这些赏赐都送给将士们。
赵鹿鸣是如何获得军队爱戴的?说穿了无非是供他们的饭,养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以及用赏赐更好地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
西夏这地方太远了,赵鹿鸣的手伸不到这里的话,这些党项人就有信心天长日久地腐化军队,直到将大宋军队变成他们的私军,直到新的李继迁出现。
这件事被李纲提及过。
皇帝说:“我知道,我正要他们这样想。”
李纲就很忧愁,说:“官家可有什么办法?”
她说:“他们想实现这一切,成为李继迁,李元昊,首先得给李乾顺扳倒。”
李纲想了一下,是这么个道理。
接下来呢?
赵鹿鸣说:“接下来我在汴京给他们准备很多很好的宅子,让他们不失为富家翁。”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可以指汴水发誓。”
李纲的表情很复杂,差不多就是“陛下如此轻佻如何君天下!”或者“我看你是又犯了你爹的毛病!”
不过李纲还是又问一句:“官家将他们放出去,如何能保证他们如官家所想,不行差踏错呢?若是李乾顺囚禁了他们……”
她说:“他们当中,还有一个李察哥的儿子呢!”
李察哥的儿子,并不显眼,因为只是个庶子,哪怕真在汴京触怒了皇帝被杀,那也在李乾顺的意料之中,只能拍着自己兄弟的肩膀叹一口气。
如果这个儿子受宠,那也过于明显是皇帝离间计,李乾顺照样能找到办法来表演这一场兄友弟恭。
现在就比较麻烦,轻不得重不得,皇帝并没有待这个青年十分特别,李乾顺要不要猜忌晋王?不猜忌吗?是真的不猜忌还是假装不猜忌?晋王会不会猜忌兀卒是不是猜忌了他?晋王是真的不会猜忌还是假装不猜忌?
李乾顺是合该病一场的,但比起这个,他的麻烦还没完,他还要对宋军夺取甜水城做出反应。
那甜水城北边还有一座耀德城呢!
李察哥的信是最后到的,不问儿子的事,只问一句话,要不要全力以赴,守住耀德城?
这一天对李乾顺来说特别漫长。
他知道甜水城丢了,知道宗室子弟被送出来了,知道耀德城需要援军。
他没有立刻下令发兵去援耀德城。
他说:“耀德城距离甜水城不到五十里,宋军从甜水城出发,轻装一日可至城下,算上撼山,两日可至。”
他信用的将领说:“兀卒,所以咱们须得快些……”
李乾顺说:“到了之后,怎么守?”
将领不明白,以为兀卒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便开始一句句说:“先要堆土坡,再将城墙下半截用夯土裹住,那宋人纵有……”
“这些工程,多久能完工?”
将领就说不出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兀卒。
兀卒慢慢地说:“耀德城的守将是谁?移剌保真?嗯,给他的父母加封……他的妻子加一个诰命,他的儿女带进宫中吧,我当做自己的亲儿女一般看待。”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兀卒是一心要这个守将去死了,要他死在耀德城,见不到一个援军。他什么都得不到,兀卒认定了给他什么都是浪费,援军送去也是浪费。
现在这个守将只剩下一个用途,就是用巷战,用一身血肉去拖住宋军,能多拖一天,就多给灵州和兴庆府一天。
灵州已经修起了城防,从大宋开始调兵遣将的这个夏天开始,灵州的城防就一次又一次地加强。
可还是不够。
灵州城的周长远非清远城和耀德城可比,这是一座重城,西夏哪来那么多的民夫?李乾顺必须征发大量的农民,将他们从田地里征到灵州城下。
那今秋的粮食又该怎么办?
李乾顺想不出该怎么办,他可以向金人求援,可金人的援助必须经过克烈部,克烈部为他得罪大宋的决心有多坚定呢?
他也可以向西求助,但西边诸城邦为他得罪大宋的决心又有多坚定呢?
李乾顺最后想清楚了,今岁不管是饥荒还是战乱,一定会死一批百姓。
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赵鹿鸣一定要他付出的。
因此如果他去援救耀德城,他一定会遇到围点打援的宋军。
灵州城的城下,不断有车马和民夫进入城中,车上全是土袋,民夫的肩上也全是土袋。
城中到处都是地洞,里面装着全是备好的土袋。
民夫们不辞辛劳,一袋接一袋将沙土运进城中,他们也想不清楚,这些东西为何比他们的农田更重要。
大户人家也想不清楚,那些气派的宅院都被征用,前前后后,到处都是土袋,难道就能堵住宋军北上的脚步吗?
就算宋军的炮火失去了效力,人家不能围城吗?
原来是不能围城的,城外是沙漠,没有水源,宋军的水需要从后方一罐一罐运过来,一路上的损耗巨大,成本更是高到天际!
宋军那时候也想要打井,但西夏人根本不在乎,瀚海这样的荒漠,打一口井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甚至几个月也打不穿坚固的岩石,宋军根本不可能一边围城,一边等工匠们打井。
可现在宋军会打井了!打井的速度飞快!
李乾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派出了斥候和探子,让他们想办法探查。
那火药到底是怎么用的?还有,他们到底怎么找到的暗河?
地下有水,可也不是每一处地下水的高度都是一致的,尤其是这种荒漠,能找到地下的暗河,这是多大的本事!
西夏人心里清楚,这事甚至比调兵更重要,比守住灵州城不相上下。
如果守不住灵州城,兴庆府就危险了。
可这也仍然不是大白高国的穷途末路,他们还可以退到贺兰山以西,退到更远的地方。
但越远的地方,越需要水。
李乾顺现在知道了火药可以炸开岩层,具体怎么炸的,他得让工匠去试一试,但他还聚集了许多熟悉荒漠,能在瀚海里找水的老人,都是一辈子在沙漠边缘放牧的人。
他最终还找到了马娘子的兄弟。
这算是一件了不得的成就,环州的间谍也是多方打听,才确定下来那支藏在环灵大道上打井的工程队里,有这么一个找井的女官。
从上到下的所有人,包括兀卒,他们在找到马娘子的兄弟之后,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羌人所在的寨子被折彦文给攻破了,但折彦文没有杀人,宋军在横山里窜来窜去是为了惊扰羌人,让他们忽略打井发出的响动,没必要杀死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觉得,既然找到了这几个羌人,找井的问题应该就解决了。
她一个妇人能做到的事,她的兄弟一定是做得更好的,这也不是他们大意了,因为这几个羌人也拍胸膛表示,就是这么回事,怎么可能妹妹做得到的,他们反而做不到呢?
兀卒立刻让这几个羌人去灵州城外试一试。
一直到了耀德城陷落的那一日,马娘子的这几个兄弟也不曾找到水井。
他们找水的本事并不比那几个在瀚海里放过牧的老牧人更好,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的,但他们胡乱指了几个地方,让打井的工程队浪费了许多火药,这是千真万确的。
最后他们只好承认了,马娘子确实是天赋,不是家学渊源,她不仅能看,能听,还能闻,她就是有这个本事。
兀卒身边派过来的监工就看不明白了,他问:“你们几个蠢东西,既然只有马娘子是个寻井好手,你们怎么不曾护着她,反倒放她去了南朝人那里?”
几个兄弟就苦着脸,说:“也不是小人自己的错,她男人死了,没人想到要留着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