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从头发颜色看,这位女士怎么也得有六七十来岁了,但现在竟然健步如飞,把那个同行的中年男性都甩到了身后,她快步冲来,目标明确,一副“就是冲着你来”的架势。
作为“目标”的辛蕴被吓了一跳,差点本能地往后退,没想到这位客人这么热情。
回过神来,她连忙也迎了上去,同时伸出手要搀扶对方——万一客人磕了碰了,有个什么好歹,她作为桃源一方的代表人物,肯定少不了担责任,不如从一开始就小心照顾着。
秉承着对前同事好意的回报,也是一位经营者该有的贴心,辛蕴笑着扶上了来人的胳膊:“阿姨,来这么早啊,一路辛苦了。”
来之前谢咏志就通过监控和文本资料掌握了对方的基本信息,所以一下车就认出了辛蕴是自己此行的目标。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正好在门口,她还是难以按捺激动地迈开了步子。
正要开口打招呼,顺便做下自我介绍,哪知对方先开了口,还这么亲切和善,谢咏志一下哑了声。
私下里把这位公民的情况上报,让人调查对方的情况,这是一种冒犯,她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耐心解释、力求原谅的准备,没想到这位女孩儿竟然是这样的表现……谢咏志更加愧疚。
资料显示,这姑娘从小就没了至亲,成年前都是靠的社会福利,前些天接收了远房亲戚的遗产,就是这几座山……想必那金杯也是遗产的一部分。
小姑娘家家的,一路走来不容易,他们这上来就盯着传家物来的,本身就天然低人家一头,结果人家这么通情达理。
哎,真是好姑娘。
她由着辛蕴半托起自己的小臂,拍拍对方的手背,和声道:“不辛苦,这都是应该的。倒是丫头你,我们这次这么突然地过来,打扰到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怎么能是打扰呢,我们可是早就盼着您来了。”
辛蕴带着笑,状似随意地朝门外又看了两眼:“还以为会来很多人呢,就您自己吗?”
从那辆加长版轿车上下来的,除了那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中年女性,两个学院风格打扮年轻男女。
怎么看,都只有这么一位女士像是孟卉心所说的“妈妈团”成员。
怎么回事,不是说十来个人么,结果就一个……打算先来看看情况?这也没提前跟她说啊。
心中困惑,辛蕴面上表情未变,依旧笑容满面。
谢咏志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己就够了,这两个是我的学生,”她示意了一下那对中年男女,又指指旁边两个分别背着个大包、还拉着行李箱的年轻男女,“这是他们俩的学生——事关重大,现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被她示意到的几人纷纷朝辛蕴点头打招呼。
什么越少越好……她要做宣传,客人当然是越多越好啊。
辛蕴一一回应着,心中却犯起嘀咕,渐渐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但开门做生意的素质和原则还在,她扶着这位年纪最大的女士走向桃源,另外四人也都忙抬脚跟上。
南霁云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门卫,在辛蕴和对方到达门口时,横步跨出,伸手一拦。
“进出请出示证明。”
谢咏志一行五人均是一愣。
辛蕴笑着解释:“这是门卫,从这儿过得给他出示手环——对了,咱们还没买门票吧?可以直接在这儿买,买完就有手环了。”
龚阳皱了皱眉:“还要门票?”
他们家这个小村子,进一下还需要付门票?
这里边也没什么值得收门票的吧。
“阿阳!”谢咏志侧目,瞥了一眼自家学生。
他们不请自来,理亏的是他们,对方有点讲究不是很正常,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
另一边的中年女性见状,忙向前半步,拿出手机,对辛蕴道:“好的,是转给你吗?我来付。”
她的身体自然地挡在了龚阳和辛蕴之间,隔绝了龚阳继续讲话的空间。
辛蕴多看了龚阳两眼,这人看穿着气质怎么也该是个成功人士,难道还想仗着人情逃票?这么没素质。
暗自嘀咕着,她笑容不变,指指南霁云。
“不是,直接跟他买就行。”
中年女性点点头,走到南霁云身边。
“这位老哥,我们五个人,多少钱一张……”她声音忽地没了。
正尝试与辛蕴交流的谢咏志察觉到异常:“怎么了?”
中年女性视线落在南霁云穿着的甲胄上,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这……老师——”
啃啃巴巴的声音和反常的态度让谢咏志心情回落了不少,生出些不悦。
这两个学生今天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出岔子,这趟来办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还没他们的学生稳重。
“有什么事,让你这么——”
朝着学生的方向看去,谢咏志的声音也卡了壳。
这……这人所穿的唐朝制式的甲胄,看材质和工艺,竟然和真的一致,就是过于新了——
刚好今天带着仪器,现场可以进行检测……在那之前,也可以先肉眼鉴定一下。
谢咏志下意识就要往南霁云那儿走,胳膊上却传来一阵轻轻地拉力,将她的理智拉了回来。
辛蕴闹不明白这几人盯着南霁云又闹哪出,看着一把年纪了,难道也是和影萌社那些小年轻一样,喜欢这种道具?
她扶着谢咏志,生怕这位阿姨走路不慎摔了,解释道:“他是我们这儿的员工,穿的是他的工服——仿唐的样式,很帅气吧?那什么,”她扬声,“南八,门票给各位打五折。”
南霁云抱拳:“是,姑娘。”
随后,他无视落在自己身上过于灼热的目光,从怀里拿出一张用塑料壳子装好的收款码。
“门票六十一位,姑娘说打对折,那便是每人三十,五人,共一百五十。”
中年女士艰难控制自己的目光从对方身上的甲胄挪开,扫码付款。
淡蓝色的光屏在身边空气中跳出,电子合成音一板一眼汇报到账一百五十元。
早就把手机的支付提示外连进了系统里,这会儿听到只有她能听到的提示,辛蕴的笑容更真实了,看南霁云已经把五条草编手链递给了那女士,她笑眯眯搀着今天的客户朝里走。
“走,咱们进去看看。”
虽然就五个人,但是没关系,聊胜于无。
让对方玩高兴了,还愁大团不来么。
“——小陈,来接待客人。”
“来了!”
穿着布衣短打一副小厮打扮的陈三笑小跑着过来,二话不说先对五人抱拳行礼。
“各位贵客好,小的陈三笑,负责带领新客人参观桃源村口。”他站到道路一边,朝前方一伸手,“各位,请吧?”
龚阳欲言又止,在同伴的制止下才没开口,但起伏的胸膛仍然宣告着他不太美妙的心情。
这小姑娘是逗他们玩吗?
稚子怀璧,还想着卖出去,要不是他们凑巧得到了消息,怕不是那东西真的会被随便哪里不懂行的门外汉给低价收走。
他们是来帮忙鉴定的,不是来玩的,还搞什么参观……不是纯浪费时间吗?
他的低沉有点明显,辛蕴满脑子问号。
不是,这人咋了,在这儿冷脸赌什么气,看不上她们“村”?那也不应该这么明显吧,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他一个人这么阴沉,不是在泼冷水吗?
搅团精。
暗自撇嘴,辛蕴对谢咏志道:“阿姨,接下来就让我们员工带你们游玩吧——我们这儿全程都可以有人陪玩,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自行游览,吃的喝的都在山上,各种服务都有,具体都可以咨询我们员工。”
谢咏志微怔:“……我们自己?”
“是的呀。”辛蕴笑道,“我还有点事,不能全程陪同了,但我们的员工都很不错,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今天的营业,除了接一下对方,剩下的她打算交给员工们自己接待,考验一下他们的能力。
她自己就在木屋远程观看监控,把控整体情况。
这是早就构思好的。
说完,她松开搀扶着对方的手,笑盈盈后退一步,对几人扬了扬手机:“我还有事,得离开了,各位好好玩哦。”
谢咏志下意识要伸手拉住她,但晚了一步,辛蕴已经把手抽走了。
随后,就见她笑眯眯地和他们挥手——
然后离开了。
多少年没被小辈主动终结话题过了,谢咏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中年女士也有点茫然,这姑娘都出来接了,不是知道他们来做什么的么,就这么把他们丢下走了?
两个带着设备的小年轻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说话。
场面冷了下来。
陈三笑没被这股古怪氛围影响,仍旧笑着上前:“各位?”
谢咏志长叹一声,抚了抚鬓发:“劳烦你了。”
既来之,且安之。
不请自来,总要先按照主家的规矩来,把态度和诚意给足,终归是他们理亏。
何况,这里空气似乎也不错,走走散散步,就当短暂旅行一趟了。
她开了口,其余众人便没有了其它的话,都听话地服从了安排。
一行人跟着陈三笑参观起桃源大门的几个小房子,晒草药做香包的,编手工竹筐竹篮的,做木工的……
见同门始终郁闷,中年女士无奈开口:“人家又不是你学生,总你黑着脸做什么。”
龚阳道:“她好歹也是受社会福利照顾长大的,怎么就没有点觉悟,去咨询咨询上交啊。李梦,你说说,这对吗?”
“有什么对不对的,说到底,那是人家的东西。”
“而且真交也不是交给我们,我们又没资格接收。”李梦摇摇头,“而且你没发现吗,这里可不止那一个老物件。”
龚阳:“你是说……”
“那门卫身上的甲胄,我有一半把握。”
“……”龚阳沉默了一会儿,侧头打量了一下跟在他们身边,一副“护卫”模样的南霁云。
忽地,他开口道:“那丫头说你们这儿有很多服务,能跟你合照、或者给你拍个照吗?”
南霁云微讶:“我?”
他都还没说话呢,正组织措辞待会儿怎么推销“座驾”服务来着,没想到客人竟然主动搭话。
“对,你。”龚阳道。
生意上门,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南霁云心下高兴,面上沉静:“可以——合照服务,三十一次,时限一刻钟。”
这也要收费?
龚阳嘴角抽了抽。
倒不是因为觉得收费贵了,而是觉得这种收费模式、这么一丁点蚊子腿的定价,简直是对方知道了他们的来意后故意挤兑。
就这什么都要收费的架势,等会儿“参观”完了,要去鉴定金杯的时候,对方是不是又要弄个“参观费”,不然不仅不给摸不给拍、连看也不给?
还门票……差点以为误入博物馆。龚阳腹诽着。
“行,还是扫码?”
没主动揽客就开张了,南霁云这下人设都顾不得了,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今天面客的第一个笑:“嗯,扫码就行。”
辛蕴才走出去一小段,就听到系统的入账播报,立时愉悦起来。
真好啊,看来员工还是很努力的。
桃源入口,检验对方的“付款完成”页面后,南霁云由着付钱的龚阳站到身边,配合着在李梦的指示下拍了照。
拍了几张后,龚阳开口:“能摸摸你的甲胄吗?”
这要求好像也不是很过分,南霁云衡量了一下得失,颔首:“可以。”
李梦闻言,眼睛一亮:“我也能摸摸吗?如果不行,我也可以付钱!”
南霁云思考了会儿,摇头:“你们是同伴,无需再付钱,摸吧。”
人又不多,念在是今天的首单,一刻钟内,就算他们五个都想摸摸,也给摸摸好了。
李梦高兴起来,对自己学生连连招手。
学生会意,上前几步,把随身的包打开,取出一双手套,和一个随身的工具包。
李梦戴上手套,架好眼镜,拿着放大镜走近南霁云。
龚阳的神情也愈发严肃,甚至也从李梦学生那儿拿了副手套和工具。
两人“全副武装”地靠近,如同对待什么巨大学术疑难。
头一次见这种场面,南霁云浑身僵住。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浑身汗毛倒竖的感觉……
陈三笑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满心茫然。
这些客人,是在做什么?
不过,上次那些客人好像也有想“摸”南将军的……应该,大概,可能……是这里的客人们的特殊喜好?
他犹豫着,还是继续对身边这位根本没搭理那边在搞什么的贵客、这位上了年纪的夫人道:“前方有茅厕,如需更衣可前去。”
“接下来,我们有湖上泛舟、山林游览等不同分支,前者可以体验夏日莲塘风光,与荷花水光近距离接触,后者则有瀑布山溪水潭、还有自主采菇挖笋项目。”
“不知道贵客意愿为何?”
谢咏志收回打量村景的目光,叹息:“我这腿脚,上山恐怕是……”
“我们有人力座驾服务。”陈三笑笑眯眯开始推销,不等对方开口,就喊来了两个身高力壮的男人。
两人抬着一架昨天才制成的竹轿,轿子的造型很别致,除了下半部分的半包围式圆座,上半也并不是完全露天的,数根光华的竹子支撑起了一个圆形顶棚,垂挂着半透明的纱帘。
陈三笑介绍着:“无论您想观景还是遮阳,都可以自由调节。”
两个轿夫之一已经麻利地拿出了收款码:“带您到瀑布,单程诚惠一百二十。”
谢咏志:“啊。”
守在老师的老师身边的年轻学子:“……”
这真不是个景区?
他眼明手快,连忙上前付款:“好了,付过去了。”
轿夫看过对方付款成功的页面,笑容灿烂地拍拍胸膛。
“老夫人放心,我等力气大得很,保您坐得舒舒服服,一点也不颠簸。”
谢咏志颔首:“好吧,那麻烦你们了。”说完,又喊了还缠着人家工作人员的两位学生过来,“走了,我们去体验一把挖笋。”
来都来了。
既然都打算先把人家哄高兴,那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另一边,李梦和龚阳都在专心致志研究南霁云的铠甲,还取了点样塞给了学生,让她放进机器检测。
南霁云不懂,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好无声配合。
听到谢咏志呼唤,两人放过了被他们左摸右摸的南霁云。
临走时,龚阳还问了好几句:“你一直在这儿是吧?等会儿我们回来有可能再找你续个套餐,你不走是吧?”
李梦一步三回头:“你可千万别走啊,我们很大概率回来找你的。”
南霁云在被摸的不自在和赚钱之间摇摆了一下,最终,再次拿出了收款码。
“我有陪玩服务,两个时辰,二百。”
龚阳:“?”
李梦:“。”
李梦的学生:“点,我们点!我扫!”
她动作迅速:“二百是吧?扫过去了——”
付完款,她才擦了把额头,心中狂汗。
如果不是他身上的东西好像是真的,如果不是这趟是谢老师主导的,如果不是这里实在很简陋,她真的要以为他们是来了什么古风度假景点。
连合照和陪玩都出来了,还有人力轿子,这真的是出差吗?
在山下兜兜转转,一行人总算踏上了山路,朝山上行去。
“到达瀑布的这段路中,我们会经过竹林,如需体验采摘竹笋,届时我们可在中途停下——”
“若不着急,可以先去游览瀑布,下山时再去体验采摘。”
“此外,我们在山中还有食肆……”
陈三笑在前头引路,边走边说。
可惜除了距他最近的谢咏志,没几个人听他说话。
李梦和龚阳两人是彻底缠上了南霁云,秉着钱都花了势必要回本的原则,逮着南霁云问个不听,从甲胄是哪儿来的到这种制式有什么讲究,问题千奇百怪,无一不是在问来源。
南霁云就按照辛蕴的指示,能回答的就老老实实回答,不能回答的就微笑。
李梦二人被他一通“唐朝带来的”“我是睢阳守将”之类的话给噎得不轻,不由地悄悄在心里嘀咕起来:不想说就直说嘛,还穿越……
后排两个年轻学生则是对看一眼,愈发觉得这里就是个景区。
这摆明了就是景区npc的人设啊。
双方驴唇不对马嘴地聊着,半个小时后,谢咏志忽地道:“等等,那里是不是有个院子?”
抬轿的二人都停下脚步,后边的几人不约而同朝着谢咏志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三笑则是笑道:“是呀,老夫人好眼力,那是山中的一处住户,住户来自汉代——要去歇歇脚吗?”
谢咏志点点头:“好呀,麻烦你们了。”
这一路上来,她听陈三笑在这儿絮絮叨叨地介绍,什么唐朝什么汉朝的,是真的有些兴趣了。
她也想看看,这小村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总不能真的遍地古物吧。
……
木屋。
辛蕴回来后,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屁股瘫进沙发。
这一会儿断断续续地有入账,员工们独立接待客人接待得挺不错。
“系统,他们走到哪儿了,我看看监控。”
虚幻的光屏弹出,画面显现。
辛蕴还没顾得上看,就被手机铃声吸引了注意力。
她拿起手机,扫了眼来电人。
孟卉心?
“宝贝,我妈她们快到了,你做好准备哦。”
辛蕴一愣:“什么?”
——快到了?
还没到?
孟卉心颇有点无语:“我妈说,她们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赶上了集市,一帮老阿姨们非要'忆往昔',下去赶了赶集,还吃了顿饭,所以耽误了时间——”
辛蕴没有说话,表情混乱。
“你不会一直等着吧?”电话另一端的孟卉心听出了不对,愣了一下,连忙软言撒娇,“哎呀宝贝,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也是才知道——我已经训过她了!”
“我妈说了,导航告诉她们,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必到!”
辛蕴沉默着,迟滞地抬眼,看向系统显示的监控画面。
如果妈妈团们还没到,那这些人……
与此同时,监控的另一端。
小院儿里。
李梦的学生把老师拉到了一边,汇报情况:“老师,机器的初步检验结果出来了,样本至少是一千年前的。”
谢咏志坐在织机旁边,正眼睛泛光地看着面前的织机。
“姑娘……你说这是什么时候的机子来着?”
吕雉含笑道:“秦末,汉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