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二更】
第42章 【二更】
云楼答应他今日起便不出门了,裴叙没着急回家,陪她去城中逛了一上午。
买了些她喜爱的亮晶晶的玉石首饰,又做了两身衣裙,午间又带她去如意楼听戏吃饭。
午后原本还想带她去杨柳堤乘船游湖,云楼吵着累要回家,这才作罢。
她昨夜和崔令宜闺中夜话,确实没睡好,回了屋梳洗一番便打算午睡。
窗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燃着熏香,她看到那上面摆着几本尚未合上的书籍,一旁还有燃尽的蜡烛和过夜的凉茶。
云楼回过头,问正在给她挂衣裳的裴叙:“你昨夜没睡吗?”
他动作一顿,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嗯,你不在,我难以安眠。”
云楼真是拿他拿办法,拉着他上榻:“那我们一起午睡。”
帐幔垂落,裴叙抱着她陷入床榻,灼热浅喘的呼吸覆满她颈窝,空洞一夜的胸腔终于被她的香味一点点填满。
屋外,茵茵和文思轻轻掩上门帘。
茵茵将她叫到一边:“郎君和夫人房中的案几怎没收整?那一向不是你在负责?可不得偷懒。”
文思低声道:“晨起便要收拾,郎君不许我动。”
茵茵若有所思,看了看天色:“我们去煮些茶,备些鲜果,等夫人午歇起来端去凉棚下。”
夫人午睡一般半个时辰,起来后便会去院子里躺着赏花,两人早已摸清她的习惯。
然而今日一等再等,房中始终不见有起身的动静。
两人想着大概是因为郎君昨夜一夜未眠,夫人今日便陪着睡得久了些。
是有些久了。
云楼手指抓着他后背起伏的肌理,也在想今日怎会如此久。
他不是整夜未睡吗,怎么午睡了半个时辰就恢复精力了?
春日总是多雨的,那锦被上绣的缠枝莲被洒落的阵阵春雨浇透,仿若喝饱了水,笔挺着绽放出别样的风采来。
时而又想,别的夫妻此事也如此频繁吗?每日都做吗?不分白天黑夜吗?
裴叙敏锐地察觉到身下的人有些不专注。
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刻,她的心思竟不全在他身上么?
白日天光穿过门窗,透过罗帐,只余下半寸明暗交叠的光影。光影落进那双漆黑幽清眼睛,愈发显得欲壑难平。
怎么会够呢?他永远不会觉得够了。
还能更多,还能更重。他的爱也好,他的心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恨不能塞满她整个人,全都给她。让她没心思想别的,只能想他。
怎么都好像不够,她的身心全部给他都不够,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填满他愈趋愈胜的爱欲?
心里有道很低的声音说,把她关起来就好了。就关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这床榻之间,除了他以外任何人的视线都不能落到她身上。
只有他可以。只有他能看着她,亲吻她,拥有她。
就像现在这样,他可以完全将她覆盖。她屈膝拱腰,折成一张弯弓,他便是射箭之人。弓与箭每一道弧度都完美契合,不留一丝缝隙,擦着弓弦一击射出。
箭矢正中靶心,震动颤鸣,箭头插在最深处,若没有人去拔,绝不会疲软掉落。
可是不行。她是春日的风,夏日的花香,秋日的暖阳,冬日的雪。没有人能困住风雪,他也无法将花香和暖阳据为己有。
就这般罢,她在他身边,在他怀里,足矣。
临近傍晚,屋头传出郎君喊送水的声音。
茵茵和文思对视一眼,忙不迭去了。
云楼已经彻底不想动了。虽然她也热爱这事,可裴叙实在也太磨人了啊!她想不通怎会有人在此事上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永远不会疲软。
是不是前段时日受伤周婶给他补得太过了?
吃饱餍足后的人看不出一点方才的浑浊沉沦,朗月清风地吩咐下人烧水煮茶,说要晚上陪她去凉棚下赏月观星。
呵呵,你最好是去赏月的。
那贵妃椅隔一段时日便要承受它不该承受之重,快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赵石头和钟实如今天一黑都不去院墙外巡视了,被郎君呵退过几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云楼的日子又变得清闲起来。
每日躺在院中闲谈浇花,看钟实和赵石头打打拳,晚间再去榻上跟裴叙死去活来。
很充足,很安心。
崔令宜给她传信,说崔大人已修书一封遣人送往盛京,请求崔尚书出面解决此事。云楼虽觉希望渺茫,但多少有个盼头。
裴叙上次说他会想办法,后面再没提过。云楼不知他想的是什么办法,难道是找上次在医馆遇到的那人帮忙?可他分明抗拒和那人的接触。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崔大人让裴叙继续科考的话。
如果裴叙真的继续科考,以他的才学高中状元不是什么难事。那她岂不成了状元夫人?
那她会变成京中那些每日除了宴请邀约,便是在宅中苦等夫君下朝的贵妇吗?
云楼打了个哆嗦。
不,那太可怕了。
还好裴叙不愿科考,不会做官。
这几日雨丝风片,外头似笼着一层薄烟,夜半时分,睡梦中的云楼被一道鸟鸣声惊醒。
那叫声实在普通,与春夜里那些鸟雀啼鸣无甚区别,除了她,其余人甚至都注意不到。
可她能听出区别,她能分辨出那是鸟雀的低鸣,还是……照影的传信。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掠过四周,朝更远的地方去了,仿若一只雀鸟在夜空中展翅飞过。
照影在找她,他知道她在风平城中,但不知她在哪。
照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会来找她?!
其实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之前总是安慰自己,不急,死到临头再说。
看来现在就是死到临头了。
身旁的裴叙还熟睡着,云楼缓缓坐起,手起刀落,十分利落地给他劈晕过去。
这件事拖不得,她必须马上去见照影。
夜已经很深,云楼换好衣裳,悄无声息离开房中。
那特殊的,只有她和照影熟悉的鸣声已朝着城东的方向去了,云楼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春雨连绵,像一张缚网的轻纱将她缠裹,身后疾速的风声引起了照影的察觉,他身形一顿,轻飘飘立在屋脊飞翘的鸱吻上。
故人相见,遥遥相望,云楼立在另一头鸱尾上,有些谨慎:“你不是来抓我的吧?”
照影无语:“我若是来抓你的,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唤你出来。”
虽早猜到如此,但云楼还是松了口气,卸下警惕笑眯眯朝他走来:“什么时候到的?”
“今夜刚到。”照影也跳到屋脊上,等两人靠近,他好好端详了一番云楼:“看来你这一年过得不错。”
云楼拉他在屋脊坐下,开门见山:“青主派谁来了?”
“阿尘。”
照影见她追上来那一刻便知她武功还在,又叹又惊:“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连青主都敢骗?”
“敢不敢的,如今都骗了。”她只是奇怪:“青主是如何察觉的?是背雾山屠杀山贼之事让他起疑了吗?”
照影更是一副见鬼的表情:“背雾山那事还真是你干的?”
好吧,看来不是因为此事。
照影默了默,将从阿尘那里听来的消息跟她说了。
云楼听完后一阵沉默,照影也沉声道:“这毒司徒砚帮你治了多年都无起色,青主却能轻易说出此毒名为燃犀。云楼,我觉得此毒是青主所下。”
是啊,以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毒是独孤青给她下的。
可始终想不通,为何呢?她明明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那些年,她不也尽心尽力为他做事,从未生过背叛之心吗?
但在她还没打算离开细刃时,她就已经中毒了。
难道独孤青会预知后事不成?算出她将来会叛逃细刃,所以提前给她下了毒?那这位首领未免也太手眼通天了。
燃犀。也算个好消息吧,至少知道这毒的名字了。
照影不解地看着她:“我记得你之前在细刃时过得也很快活,天大地大,哪处不由得你去?不过是要领些命令,做些自己不愿做的事。竟让你如此难以忍受,情愿冒着被追杀一生的风险也要叛逃吗?”
雨越下越密了,她的眼睫凝着一层水汽,湿哒哒垂着。
半晌,她点了点头。
“嗯,我一时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幼时我被关在笼子里,供那些贵人观赏取乐,我拼了命想离开那座笼子,撞得头破血流。”
“后来青主救了我,他说我有血性,将我放出了那个笼子,又将我关进一个更大的笼子。”
“那笼子再大,大到能任由我来去,可那终究也是笼子。”
她抬起头,沉静的眸子静静望着他:“我不想活在笼子里。”
我情愿死在笼外。
照影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决心,他叹了声气。
“阿尘带着人手,所以慢我一些。但最迟五日后也会找来,你打算怎么办?”
云楼看着春雨蒙蒙的夜色。
其实在看到照影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困扰她多日的局面该如何破解。
连老天都在给她提示,偏在此时让照影到来。
“还能怎么办,继续逃呗,总不能留下来等死。”
照影皱眉:“以阿尘对你的恨意,一旦确定你是叛逃,定会天涯海角地追杀你。”
云楼却笑了起来:“正合我意。”
她悠悠地说:“我不仅要让她来追我,我还要留下踪迹让她能追上我。”
照影盯着她脸上笑容,突然意识到什么:“这城中有你想保护的人?”
云楼托着腮,笑眯眯的:“嗯,我成亲了。”
照影大惊失色。
又听她笑着说:“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也不在乎我的过去,还找人帮我解毒。我最开始原本只是想在这里和他过几年宁静日子便离开。”
“但我的到来似乎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或许我本身就是个麻烦。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他。”
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没有长到让人一辈子忘不掉。
他们就像背雾山那条溪流中两片命运不同的落叶,在溪水流冲下短暂地相贴,又被无法抗拒的水流冲开。
如今她要继续去做她的亡命徒,他也该回归他的生活,做回他风光霁月的裴郎君。
他或许会继续经营医馆,也许会听从崔大人的建议科考入仕。
无论怎样,都比和她一起亡命天涯,面临永无止尽地追杀要好。
细刃目标在她,只要她离开,城中万事太平。
“那还等什么!”照影拽着她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走!”
云楼望着远处高门大宅的方向,摇了摇头:“走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你得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