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更】
第66章 【一更】
两人正说着话,突听殿外传来唱声:“陛下驾到。”
云楼微一怔愣,那种无所适从的不自在又冒了出来,拽着裴叙的袖口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她这种亡命刺客怎能在这般情形下和皇帝见面?
应该是皇帝在殿堂之下,她在房梁之上才对啊!
裴叙大约猜到她在想什么,失笑摇头,安抚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梁怀瑾已经迫不及待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怯生生站在裴卿身旁,几分紧张的相夫人。
那确实是一名琼林玉树月中聚雪的佳人,不施粉黛装扮素雅,却难掩玉色仙姿。站在他的裴卿身旁,当真是郎才女貌万般相配。
这般柔弱娇美的夫人,难怪裴卿将她看得紧,关在府中生怕旁人看去。
有这样一位夫人,裴卿四年来为她守节,拒绝高门贵女和皇家公主,梁怀瑾觉得也能理解了。
他看得兴致勃勃,直到察觉到裴卿不悦的眼神,才轻咳一声收回目光。
云楼随着裴叙朝皇帝微一施礼,听到他淡声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听闻裴卿今日带夫人进宫来了,朕便想着,夫人是头次进宫,自然是要来见一见的。”
云楼发现这位皇帝没有半分她想象中的天子威严,待裴叙的态度全然不似君臣,而像严师与弟子,兄长与幼弟,充满敬畏与信赖。
“裴卿可要带夫人去中庭赏芙蕖?正好朕闲来无事……”
“陛下,今日朝议工部呈上来的淮州水利举措陛下可看了?陛下以为此事是否有施行之可能?”
“额……”梁怀瑾几分心虚:“朕,朕还没来得及看……”
裴叙微笑:“陛下该回宫细阅,此乃政事之要,当多习政务,以备万机。”
梁怀瑾垂头丧气地被他的裴卿赶走了,走之前又赏赐了云楼不少宫中特供的绫罗绸缎,头面首饰。
直到被裴叙牵着走出澄心殿,切身踏足这座气势恢宏的贝阙珠宫。看着整肃无声跟在身后的龙骧卫,穿行其中的宫人伏地跪拜……
云楼才终于真切感受到她的夫君在这朝野之中是何等权势滔天。
难怪进宫前,他什么规矩都没有教给她。
这皇城里,还有什么规矩能大过他。
大梁立国百余年,这座皇城也一再扩建。穿过前朝议政办公的兰宫桂殿,其后便是位处中庭的皇家园林,最后才是外臣不可踏足的后宫。
经过几代能工巧匠的打造,这座皇城中庭美轮美奂,园中亭台楼阁错落,山水相依,移步换景,恍如蓬莱仙境。
云楼之前还觉得右相府大得没有人气,如今和这皇家园林比起来,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
侍从和护卫远远跟着,夏日园林清幽葱蔚,裴叙察觉她在走神,捏了捏掌中温热的手:“在想什么?”
云楼回过神,感叹道:“像做梦一样。”
裴叙笑了声,又听她好奇问:“这园子这么大,我们不会迷路吧?”
方才是怎么走来的,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回头望去水木明瑟林籁泉韵,实在很难分清方向。
“不会。我幼时常来此处,对这里很熟悉。”
中间那十年像是他人生的一段弯路。踏过弯绕曲折,最终他还是登上了他原本就该去的高处。
朱红官袍和粉白裙裾随着他们闲逛的步伐交叠摩擦,云楼偏头看了几眼,觉得他合该是这样的。
他这样的人,合该就在这皇城中睥睨天下,能在风平城被她捡漏,实属她撞了大运。
如果没有中间那场意外,他们此生都不会认识。说不定他还会成为她的刺杀目标,死于她的刀下呢。
云楼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还好没有。
裴叙牵着妻子步伐散漫,余光瞥见她嘀咕摇头的小动作,唇角抑制不住地上翘,简直要被可爱死了。
皇城的芙蕖是比外头开得好,碧叶粉蕖随风轻摇,远远便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云楼闷了多日的心情也被这沁香冲散,甩开他的手,拎着裙子高兴地跑到池边,看到花苞之上蜻蜓薄翼微颤,莲叶之下锦鲤摆尾轻游。
“裴叙!”她回过头来,眼眸亮晶晶的:“快来看!这条锦鲤长得好香!”
裴叙踱步走到她身边,莲叶下确是一条格外鲜肥的锦鲤,但好肥就好肥,好香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烧着吃好香吧?
他眼底笑意明显:“这些锦鲤只作观赏,若要食用肉质并不细腻,你想吃烧鱼,我叫他们晚膳备好。”
他看了眼身后的侍从,便有人快步上前递来一盘鱼食。
云楼果然很开心,端着盘子俯在雕栏边喂鱼,看莲池中锦鲤都汇聚而来,鱼唇一张一合,争抢着鱼食。
池中挺立的芙蕖便被锦鲤撞得摇晃起来,蜻蜓只好振翅飞离。
裴叙站在一旁,目光含笑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只觉体内热流涌动,恨不能立刻将她拥入怀中,手把手陪她喂鱼才好。
妻子赏花,他赏妻子,如此静好时光,却被一阵恼人的环佩叮咚打搅。
裴叙皱眉回头,看见身后的清幽小径之中,皇帝的幼妹宜越公主款步而来,随侍的宫人撑着一顶华盖,挡住夏日暑气。
满池动人芙蕖,宜越却只看到前方那道身着朱红官袍的身影。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她不由加快脚步,却被他那道冷沉不耐的眼神生生逼得停在原地。
宜越公主轻咬朱唇,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施礼:“宜越见过裴大人。”
云楼本来还在欣赏这一身华衣气度矜贵的美人,听她自报家门,恍然大悟。是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求皇帝赐婚想要嫁给裴叙的公主。
裴叙冷淡颔首,宜越并不在意,莞尔一笑:“今日大人怎么有空来中庭赏玩?”
“我陪夫人散心。”裴叙并不欲与她多说,面无表情赶人:“天热暑重,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吧。”
宜越这才将视线移到他身旁那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身上。
近来朝野盛传,为亡妻守节的裴相突然有了一位夫人,还为夫人请了一品诰命,宜越自然也有所耳闻。
原以为是谣传,可今日听闻宫中下人来报,裴相真的带着一位女子在中庭游玩,宜越不可置信之余,立刻便赶了过来。
夫人!他竟真的娶了一位夫人!
之前他的夫人不过一尊牌位,她尚能忍受自己的爱而不得。可如今他身边竟真有女子相伴,宜越便觉心中的嫉妒不甘难以压制。
既然他愿意娶妻,为何不能是自己?他身边这位女子,看上去柔柔弱弱,除了一张脸也没什么优点!
云楼一直在欣赏美人,自然没错过她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恶意。
哎,都怪夫君太过优秀,招蜂引蝶。以前在风平城她就已经习惯,这种视线四年没感受过了,还怪怀念呢!
眼前一晃,映入一片绯色。
是裴叙挡到她身前,伸手把她压在了胸口。云楼唔唔两声,以示抗议。
裴叙按着她脑袋,撩起眼皮看向不远处的宜越公主时,眼神阴沉得可怕,显然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宜越有些害怕地后退两步,见他将那女子护若珍宝,又是妒恨又是难过,终于猛一转身扭头走了。
半晌,裴叙才缓缓松手,垂眸看向身前的妻子。她鬓发被他按得有些乱了,正恼怒得一边打理一边瞪他。
裴叙盯着她看,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拈酸吃醋的情绪。
但毫无疑问,一丝都无。
也对,以前在风平城时,便从不曾见她因别的女子拈酸吃醋。否则,她怎还能和崔家小姐成为挚友。
云楼理好鬓发再抬头时,就看见眼前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方才还好好的呢,总不能是被那公主气的吧?
云楼觉得这个裴叙自从当了裴相,脾气性子变坏了好多!
他沉着脸牵过她的手,也不说话,顺着莲池继续朝前走。云楼晃他手指,他也不理,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放慢了步伐。
云楼歪头看他:“公主惹你生气了?”
裴叙面无表情:“没有。”
“那你笑一个。”
裴叙转头看她,眼眸幽深,然后朝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可怕笑容。
云楼笑得扑到他背上:“走不动了,背我。”
他还是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却依言半蹲下身,后背微俯。等她趴上来,臂膀绕过她膝窝,稳稳当当将她背起来。
“走那边,从那座桥过去,我想去那边看看。”
妻子在他背上发号施令,裴叙方才沉郁的心情又好转不少。
午膳设在芙蕖池边,宫人端着托盘将宫中御膳一道道呈上来,与她在右相府吃的那些其实相差不大。不过御厨做出来的口味与府中有些区别,倒是各有风味。
云楼各样尝了一口,便开始只挑自己喜爱的吃。裴叙瞥了一眼侍从,侍从立刻会意,记下夫人爱吃的那几道菜肴。
不远处的馥郁花木后,华衣香影若隐若现。
云楼其实知道那宜越公主并未离开,跟了他们一路。
这到底是皇城,他们在这吃饭,公主却在不远处看着。云楼有些不自在,偏头小声问给她夹菜的裴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不好?”裴叙看她一眼,搁下手中玉箸,冷声道:“是不是还要叫她过来一起用饭,坐在我身边陪着我才好?”
他越说越气,克制一路的沉郁终于爆发,咬牙切齿:“最好是吃过这顿饭我就把她娶了!正好方便你离开!”
云楼目瞪口呆:“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叙神色阴沉盯着她:“不然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从不因别的女子觊觎我而生气,甚至还能怡然自得地与她们来往。”
云楼怔愣半晌,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所以你是在为我没有拈酸吃醋而生气?”
裴相的脾气真的很坏很坏!但是又好可爱!
她放下玉箸,伸手去拉他因生气而微微发颤的手指,笑眯眯道:“我又不是你这种成精的醋坛子,随便谁看我夫君一眼我就要吃醋。我夫君如此惊才绝艳,世人谁不想看上一眼?若别人看上一眼,我就要吃醋,那这日子我还过不过了?”
裴叙面无表情。
云楼晃他手指:“她们只是想一想,又没真的做什么,我何必生气呢。若她们真的要抢我夫君,那肯定是万万不行的!”
听她这么说,分明很高兴,偏还要板着脸,瞥她一眼:“当真?”
云楼抱着他手臂晃来晃去:“你是我夫君,谁也抢不走,就是公主来了也不行!”
他沉抑的眼底随着她撒娇哄人的动作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最后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便再信你一回。”
从遇到宜越公主起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沉闷总算消失,两人用过午膳,又在园林中逛了半个时辰,云楼便想出宫了。
裴叙着人安排好,又将随侍的宫人叫过来,淡声道:“宜越公主近来课业荒疏,读书未勤。着其在殿中潜心习读,无令不得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