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赤色
第34章 赤色
真是莫名其妙,充满黑色幽默的死法啊。如果地狱有人生结算,我的标语一定是“机关算尽,作死冠军”。
但死亡并没有在下一刻降临——因为赤色忽然像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鸡一样挣扎起来。她仿佛一瞬间成了被人摆布的棉花娃娃,手无力地松开,枪掉在地上。她的目光越来越空洞,身体不断地颤抖。我意识到,自由意识正像水一样从她的躯壳中淌走。
她的思维似乎也开始模糊了,歪头看看我,又看看那群学生,像台接触不良的机器,末了,她突然用极快的速度冲到了我的眼前,低声在我耳边问道:“你之前说的……是他吗?”
我心里一突,只好挪开视线,一言不发。
j上前几步,将枪拾在手里,俯视着赤色:“站住啊!别再靠近了。放弃抵抗,你最好——”
“最好跪下。”“花架子”在边上随口补充。
“对,跪下,双手放在我们看得到的位置!”j高声喊道。
赤色真的跪下了,她已经任人宰割,却恍若未觉,只是重复着那句“他是谁”,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下个瞬间,她的面容却突然扭曲抽搐起来。她开始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摆动自己的关节,她徒劳地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刚才还是一个强势灵动的女人,现在却彻底成为一台老旧机器。
其实,我知道自己应该尽快摆脱同学的怀疑,不要让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然而,尽管我见过无数没有自我意识的镜魅,但这是我第一次目睹镜魅失去自我意识的过程。
我的内心几乎是震撼的。
我不禁问自己——我也会变成这样吗?如果我不听沈家的话,或者被纪存时发现了真实身份,他们也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把我变成这样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凭什么?
我生性自私散漫,在此之前,除了“母亲”外,我并未见过太多镜魅同族。偶尔进入“工厂”,里头的镜魅也毫无意识,犹如人偶娃娃,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带入实感。
因此,从小到大,我其实都相信自己可以赢,可以获得自由。为此,我温顺地化出沈家独子的脸。为了活下去,我任由沈家驱策。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我想接近纪存时,拉拢和欺骗对方,得到人工心脏的秘密,获得自由。
但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镜魅在人类脚下,就如同蝼蚁一般。
杀死肉体固然能证明力量,但是人类对镜魅最大的傲慢和残忍,在于能轻易毁灭一个灵魂的自由意志。
——凭什么?凭什么……
我的指节因翻天覆地的愤怒而颤抖起来,我甚至听不进她的问题。而就在这时,赤色突然抬手攥住了我握枪的手。
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她的力气突然比平时更大,就像垂死的人回光返照一般。
然后,这个即将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的镜魅突然强硬地按住我的手指,向着她自己的脖颈位置,扣下了扳机!
“砰——”
我半身全是血,烫得我近乎发狂。我突然读懂了她最后的唇语。
——“帮帮我。”
不自由,毋宁死。
我知道,她其实不是被这些学生逼死的,甚至不是被纪存时的黑晶戒指还似的,她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我。而她死去的本质原因,是身为镜魅。
就像家畜出生后的命运就是被宰杀吃肉,早死晚死,如何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血浸满我的手,因此成为我原罪的一部分。我会背负她的性命,带她残留在虚无中的部分意识……走向那个彼时还在混沌中的自由世界。
——————
赤色的死亡,也让我摆脱了这群学生的怀疑,这段同生共死的经历让我成功融入他们的内部,我顺利取得他们的信任,和他们一起上路返回前线基地。
同时,我更认为j就是纪存时,因为只有他直接对赤色下达了语言指令,并且赤色听从。
简单处理完各自身上的伤势后,j带头简单和我介绍了他们的情况。他和“花架子”与我是同校同学,两人一个学医、一个经管,属于这种地方正常的“有用专业”,在前往某难民基地援助途中遇到地匪,和带队老师的大部队失散。
另外三个学生虽然也是亚裔,但却是来自其他学校来的志愿者,与j他们也是路上相识,分别是那个差点被赤色枪杀的女生可可,还有一瘦一胖两个年轻男生。
胖的就让大家叫他胖子,大大咧咧没心眼。瘦的则被叫做小甄,稍显倨傲冷淡,看起来只对“花架子”比较感兴趣。
大家都没有详细介绍全名和背景。
他们中途曾搞到过两辆车,但也在昨天不幸报废了——然后就看到了我留的记号。琢磨着如果运气好能从我这里获得交通工具或者物资,结果很不幸,我比他们还穷困潦倒。
不过他们从赤色身上搜出了地图,发现此处距离最近的国际志愿点只有不到70公里,扣除夜晚休息时间,应该两天多可以走到。
j建议我与他们同行,我当然欣然答应。他的性格十分热情,见我没有干粮,把自己背包里的食物都分给我,说自己今天感冒胃口不好,吃不了那么多。他还很热爱和我聊天,只是话题都很难接。
比如,他问我:“沈学长,我是学商科的,就非常崇拜你们这些搞文学艺术哲学的,我想问问,你觉得神学给人类带来的意义是什么?”
好一个宏大的课题,如果能一句话答上来,我就不用读博了,而应该请我的导师倒头拜我为师。
我当时年纪也不大,尚且年轻气盛,理性上虽然知道:镜魅的处境并不是年纪轻轻的纪存时直接造成的,但心理上依然对他怀有一种隐晦的恶意。于是说话也明嘲暗讽,夹枪带棒。
我故作正色道:“意义?这是个好问题。如果说法律和道德规训的是人的行为,那么神学,探讨的则是人类灵魂的秩序。”
j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还连打几个礼炮般的喷嚏捧场。
我毫无笑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从更宏大的视角看,甚至可以说,是人类创造了’神’这个概念,来承载我们自身无法承担的集体潜意识——比如对公正的渴望、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所以,研究神学,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拿着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神,而是人类心灵最深处、最隐秘的投影。人类不是在寻找一个答案,而是在解读一种无比复杂的自我映射。这种傲慢的映射,恐怕不止在虚无的神……还有具象的妖魅。”
我这番话的原意是嘲讽人类不自量力,大部分内容当然是胡扯,但人类创造了神却是蒂利希、荣格等哲学家的核心理论。而镜魅,它从“是人”到“非人”只过了短短十几年,这未尝不是一种群体投射呢?只是这种投射是反向的,人类构想出的也不是神,而是“怪”和“奴”。
如果对方是纪存时,又不太蠢,自然听得出我话中有话。
“虽然没完全听懂你在说什么,但感觉挺厉害的!”j的鼓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喜悦道,“不如今晚要不咱俩就睡一个帐篷,秉烛夜谈?”
他也不知是真傻装傻,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但同住倒也未尝不可,或许还能趁他睡着了翻一下他的随身物品。
我正要答应,就听“花架子”冷笑一声,提步走远。
我想了想,提步跟了上去,毕竟他看着和j关系最好,从他这里套话搞关系也是个思路。
“花架子”停在一片蓝宝石一样的湖面前,他解下发带,将那块绿色的绸布在水里洗干净,晾在一根临时插在土里搭起来的树枝上。又用沾了水的手指梳理缎子般的过肩长发。在夕阳下,他的发丝像镜子里的火苗一般,粼粼发着光。
虽然我不喜欢他的性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具极美的皮相。
我在他旁边把身上的血洗了,还故意弄出大水波溅湿他的裤脚——我那时到底也还年轻,不知是不是都眼高于顶的原因,同类相斥,总看他有种天然的不顺眼,偶尔便会做出些少见的孩子气举动。
但“花架子”只略微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当做空气,自顾自地走远了些。
我心里有些惊奇,因为就他们才二十岁的年纪来说,他实倒是挺沉得住气。我明明大他好几岁,也有足够悲惨的往事,奈何性格不够苦大仇深,倒显得我有些幼稚。
不过,这倒更让我确认了,哪怕路过的狗是纪存时,都不可能是他。因为这实在不像是那种年少天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会有的性格。
这个认知反而让我和他相处时轻松了许多,而我为了不让自己过早疯了,从小就喜欢玩个无聊的游戏。
比如小时候,我总是被关在一米搞的矮屋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为了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就会学老鼠叫,吸引猫从地下的一个砖洞里钻进来,然后一把将它唠捞在怀里,然后在人家敏感的猫耳朵旁边嘀咕,等猫受不了挠我后,再把它放了。
后来渐渐所有猫都不上当了,却没事会主动来找我“听故事”。
而眼前这位——就是我用来缓解压力的“新猫”了。
我便走过去,逗他道:“你是觉得我占着你好朋友了,吃醋了?”
花架子终于给了反应,他傲慢地看了我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看着就像个同性恋吗?”
我:“……”这人年纪不大,说话竟然就如此刻薄。而且……
“而且我哪里像喜欢男人的?”我终于没忍住,追问道。
因为想到赤色似乎对我也怀有奇怪的误会,这让我其实心里有点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