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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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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第34章
      料理完公文,已是夜里亥时四刻。
      程明昱入睡前,忍不住想。
      没有他督促,那册小楷她还会练么?
      保不齐就在偷懒。
      一旦半途而废,便是前功尽弃。
      程明昱不喜这种半途而废的感觉,带着这抹复杂的心情,闭眼入睡。
      此间事了,翌日天濛濛亮,他便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夏芙这边昏昏沉沉起得迟。
      精神虽不大好,不过长房那边送了些药膳来,她吃着极好,今日已不吐了。
      上午照旧研墨习字。
      只是写完十页,看着无人批改的课业,一时出了神。
      若是交给他,他定觉着这个‘国’字的竖钩没写好,还有‘心’字底的卧钩,弧度也不大自然。
      无妨,没有他亲笔纠正,还能对着他的正本临摹。
      一定练够三十日。
      上午习完字,午后继续翻阅藏书阁借来的那册医书,一面读,一面做摘录。
      忙起来,便没工夫想别的。
      到了申时,下了两日的小雨终于停下来,西边天破开一线蓝天,一束巨大的光芒射下,将院前台阶照得发亮。
      秋香苑迎来一位意外之客。
      “小芙儿,我倒要瞧瞧你在忙什么。这几日也不来探望我,害我眼巴巴等了个空!”
      孟氏搭着贴身女婢的手,不紧不慢地进了屋。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一只锦盒,像是携了厚礼来。
      夏芙闻言露出笑容,连忙亲自掀帘,将人迎进来,“这刚放了晴,你便往外头跑,也不怕地滑。”
      孟氏笑吟吟跨进东次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桌案上,见夏芙像是在看书,哼笑一声:“也没做什么正事,怎就这么忙,不来陪我说话?”
      不等夏芙招呼,她扶着腰在南面炕床上坐下。夏芙赶紧给她垫了个引枕,自己在对面的炕沿落座。
      秋蕖奉上参汤,摆了几样点心瓜果,便与丫鬟们退到帘外。
      夏芙没好意思说实话,只柔声告罪,“我那日贪嘴,多吃了几颗橘子,凉了脾胃,便没敢出门。”
      “嗨哟,那倒怨我!那日是我喂了你好几个。如今可大好了?”
      “无碍了。”
      孟氏这才招手,示意丫鬟把两只礼盒搁在博古架旁的长案上。
      “芙儿,过几日便是金菊节。府里给我备了几身新衣裳,我顺带也给你做了一身,又挑了一副头面。赶明儿你随我一道出门,凑凑热闹。”
      夏芙闻言大惊,“这如何使得?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也没打算出门。”
      孟氏狠狠瞪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出门?你晓不晓得,你总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我看着心疼!”
      想起夏芙的遭遇,孟氏蓦地红了眼眶,一开口竟带了哭腔。
      夏芙见状,心肠顿时软了半截,“孟姐姐....”忙起身去抱她。
      孟氏却气得捏住她的脸蛋,“你个坏蹄子,就不能让我省省心?谁说男人死了,女人就得守寡?我还偏要带你出去,把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回头寻个可靠郎君嫁了!”
      夏芙自然知道她一片好意。见她哭得厉害,自己也心痛。可她这回着实不能出门,肚子里保不齐已经有了孩子,哪敢去人多的地方折腾?这孩子来得不易,她不敢掉以轻心。
      “好姐姐,不是我不去,是我婆母不许我去。”夏芙不得不将四太太搬出来。
      孟氏一听,果然收了泪腔:“你婆母不是待你挺好的么?”
      夏芙只好囫囵几句搪塞过去,末了又问孟氏花了多少银子,要把钱补给她。
      孟氏狠剜她,“料子是公中给的,又不费我的私房钱。至于那副头面,是银镀金的,也不值几个钱。你若不肯收下,才是枉费了咱们姐妹情分。”
      夏芙只得答应,暗想回头得了机会再还她的人情便是。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日,到初四午后,夏芙小腹忽然胀痛得厉害,待去了恭房,瞧见一滩血迹落在亵裤,人给吓懵了。
      只当落了胎,唬得全身冰冷,僵在原处。
      下人们顿时惊慌失措,好一通忙活,马不停蹄将老太医请了来,老太医细细把了脉,方知是月事推迟,夏芙呆呆地坐在罗汉床,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说失落,有。
      但也没有那么失落。
      只是闹这么大乌龙。
      该怎么收场?
      众人不知如何劝慰她,纷纷讷讷不言,直待四太太得知真相赶到,见夏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下心头的失望,赶来劝道,
      “好孩子,咱不难受,没怀便没怀,可见时机未到。”
      夏芙见了婆母,没忍住扑入她怀里大哭,“娘,我对不住您!”
      这把将四太太哭得心肠寸断,忙将人搂得紧紧的,哽咽着回,“你这是说胡话,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一切都是苦了你!”
      夏芙不知如何收场,紧紧拽着四太太衣袖,含泪道,“长房那边怎么办?此前月事推迟的事,家主知道了么?”
      四太太明白她的顾虑,轻轻将人从怀里拉出,替她把乱了的碎发拨去耳后,露出那张清媚的脸蛋,“程家堡没有事能瞒过家主,想必他已知道了,昨日一早回了京城。”
      夏芙心下一空,神情陷入呆滞,委屈地眼泪簌簌扑下,“怪我太急。”
      “不是你的错!”四太太看得揪心,咬牙道,“孩子,一切责任在我,与你无关。若你愿意,我再跑一趟长房,长房答应,无话可说,若不答应,咱们就此作罢,往后娘俩作伴过日子,是风是雨,一起扛。”
      夏芙愣愣看着她,心底一时涌上千万般滋味,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再试试。”
      孩子没得,却与他落下那样不清不楚的名分,算什么。
      不能半途而废。
      四太太不作迟疑,当即吩咐夏芙好好歇着,独自赶往长房。
      周氏见她脸色十分沉重,只当夏芙出了事,不等她开口,先问,“怎么了这是?脸色这样难看?”
      四太太坐在她跟前的锦杌,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启齿。
      周氏见了越发不明所以,“行了,咱们妯娌多年,还有何事不可直言?”
      四太太神情晦暗,“芙儿闹了个乌龙,并未怀孕,只是月事推迟。”
      周氏一呆,惊喜大过惊讶,“没成?”
      四太太苦笑道,“老姐儿,您瞧着,该怎么办吧?”
      周氏对上她愁苦的面容,慢慢收敛神色,静静看了四太太一眼。
      人都来了,却反过来问她怎么办,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想继续兼祧,又怕程明昱那边不答应,所以先来试探她的态度。
      这便是四太太与十二太太的不同,两位太太都精明能干,不过十二太太为人敞亮些,周氏更喜欢她,四太太呢,心思深沉,说话总总藏头露尾,不太痛快。
      又如何,相中了人家媳妇,少不得看夏芙面子,认这个栽。
      “只要芙儿愿意,明昱这边我去说服他。”周氏回得十分干脆。
      四太太要的便是这句话,起身朝她施礼,“一切倚仗大嫂,还请大嫂万要跟明昱说明白,此事错在我,与芙儿无关。”
      “当然与她无关。”周氏神情变得严肃,批评她道,“你也是生过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心里岂能没点成算,说风便是雨,害芙儿受这么大委屈。”
      四太太无话可说,低垂眼帘,任凭周氏责骂。
      周氏继续开足火力,“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芙儿跟前,你可万不能有半分焦急逼迫之意,连累孩子惊慌失措,六神无主。若非你急,若非你不够稳重,芙儿何至于闹乌龙?”
      “孩子得看缘分,一年半载怀不上的也不是没有,他俩这才睡了几夜,你便急吼吼地盼着怀?这不是逼芙儿,是什么?”
      “可别回头几月没怀上,你又压着孩子看大夫,给她灌苦药、吃方子,若是为了个孩子,将芙儿身子折腾坏了,我可饶不了你!”
      周氏毕竟老辣,一席话先把四太太后路通通斩断。
      四太太深深闭上眼,不做半分辩驳,“我看,往后便让芙儿住在听雨阁,无需回四房,把她交给大嫂,我更放心。”
      这话称了周氏的意,“就该这样。”
      四太太再好,也是婆婆,比不得听雨阁万事由夏芙做主。
      周氏从未在谁手里落过下风,扳回一局,满意地喝茶。
      四太太回去将这话转告夏芙,夏芙心底踏实不少。
      连着养了四日,月事过去,日子来到十月初八。
      明日便是金菊节,整个程家堡车来车往,贺客如云。
      孟氏见旁的房均热闹热闹闹,实在不忍夏芙落单,硬是咬着牙再来劝,远远地还未进院,便先嚷嚷开了,“芙儿,芙儿,你不知道吧,今年金菊节,咱们程家要在玉带河举办河灯会!”
      二人在秋香苑的穿堂撞了个正着,夏芙款款立在斜阳里,登时给惊呆了,
      “河灯会?”
      “是,听闻规模不逊色于你们金陵的夫子庙!”
      “怎么可能?”夏芙不信,对着金陵,她是有傲气和底气的,“金陵夫子庙的河灯会旷世未有,无人能比。”
      孟氏斜了她一眼,上前拉住她,“你可别小看程家。我告诉你,咱们总管房的管家们,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说服了你们金陵秦淮八家巨擘并十二家乐坊,齐齐赶赴弘农,赴这一场灯会。”
      这话夏芙便不敢不信了,“如此壮观?”
      孟氏笑道,“怎么样,跟我去瞧瞧?”
      夏芙心生犹豫,换做平日她是不去的,只是一来孟氏行头都替她备好,推拒实在枉顾这份心意,二则那可是夫子庙的河灯会啊,想看而没能看的河灯会,回想那年一家三口败兴而归,夏芙心里仍然酸溜溜的。如今这场灯会送到眼前,岂能错过?
      “我跟你去。”她忽然拿定主意,
      “这就对了。”
      二人一面说一面往里去,孟氏亲自给夏芙挑行头,非要将她备好的那身鹅黄绣海棠花的褙子给她套上,夏芙不肯,“我守寡呢,不能穿得这般娇艳。”
      不等孟氏驳她,夏芙先问道,“孟姐姐,怎么突然弄得这般隆重?”
      孟氏神神秘秘朝她眨眼,“我听说,京城那边有大人物要来,家主一声令下,命总管房将金陵河灯会搬来了弘农。”
      夏芙大开眼界,“我还以为家主是为明薇办得这场河灯会呢?”
      “那不至于,家主即便宠爱妹妹,也不至于骄纵她到这个地步。”
      夏芙回想程明昱不苟言笑的模样,赞同道,“言之有理。”
      她好似从未见家主笑过。
      也不知他笑起来是何模样。
      “那家主会来观灯么?”
      夏芙要问的不是程明昱是否莅临灯会,而是他是否回弘农。
      大伯母虽口头应下,毕竟不曾得程明昱首肯,夏芙不放心。
      那日她不曾再送小楷,家主也不再遣人来催。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也默认不再与她往来。
      现如今闹了误会,她还不知如何面对程明昱。
      孟氏显然也不知程明昱的行踪,“没听到消息,依我看,除非是陛下与政事堂几位相公亲临,否则家主不会露面。”
      夏芙点点头,不再多话。
      翌日初九,西山寺举办浴佛会。
      路途遥远,孟氏不敢去,夏芙被肖氏与何氏拉着一道去了,替孟氏给孩子求了平安菉,也为程明佑请了一道往生符,盼着他早登极乐早投好胎,至于求子符...念及上回那道符菉不灵验,这回夏芙便不求了,越急越急不来,且顺其自然吧。
      到了初十,弘农堡更热闹了,长房那边连摆三日宴席,各房族人想去吃席的只管去。夏芙白日却没出门,上午照旧习字阅书,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孟氏找了来,夏芙便辞了四太太,跟着孟氏出门。
      孟氏有孕,排场自然是够够的,十来名仆妇护卫环顾四周,护着马车往前行,只是尚未抵达弘农最热闹的街市,马车便走不动了。河灯会引来巨大的客流,戏曲浴佛各地屡见不鲜,可这场由金陵夫子庙原班人马打造的河灯会,却是可遇而不可求,远近州郡男女老少一股脑子全往弘农涌,弘农正街几处街市早堵得水泄不通。
      弘农正大街毗邻玉带河一带建有一座城隍庙,每每元宵除夕,此地便是最喧闹之处。偌大的广场扎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夏芙伴着孟氏自一条巷道穿入广场附近时,只见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高举着糖葫芦,姑娘们手持罗帕掩面轻笑,小贩的吆喝声、锣鼓的铿锵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搅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将整片天地给淹没。
      这等盛况当真足够媲美当年的夫子庙,令夏芙恍然生出置身秦淮河畔的错觉。
      隐隐藏着的那股怀念、企盼,甚至酸楚,慢慢充斥心底,只是如今的她到底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程家是这场灯会的东道主,人流再多,郡衙的官兵也用木栅窄窄隔出一条道供贵妇们前往广场最前的看台。
      夏芙伴着孟氏踵迹前方几位官眷,来到白玉石栏前的看台处,河岸边的看台搭得高高的,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戏楼子似的。天还没全黑,太太奶奶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花团锦簇地坐满了一片。
      除却最上两层看台,其余席位几乎坐满了。孟氏丈夫到底得用,管事早给她留了一处席位,在第一排角落边。人多地窄,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圈椅,大多给安置一张长凳,供多人共坐,跟前再摆一张窄长的条案,以摆放瓜果点心之类。
      孟氏有孕在身,便没与旁人共席,反倒是得了一张单独的圈椅。顶着众人艳羡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自然也有几分得意在里头。说到底还得男人有本事。孟氏将这一抹快意悄悄压在心底,与诸位嫂嫂们道罪。
      “你怀着孕,管事们体谅也是应当的。”
      “还是英哥儿贴心。”大家恭维几句,心里颇有些发酸,面子却得给足。
      孟氏坐下后四处张望,为夏芙寻位置,“芙儿你坐哪?”
      “我就坐你后面这张长凳。”
      最底下这一层看台十分宽敞,共摆了三层席位,坐着的都是相熟的族人,有少奶奶晓得夏芙与孟氏交情好,稍稍挪了挪,给夏芙挪出一个地儿,文宁就站在她身侧。难免有些拥挤,不过夏芙不在意,此处在看台最低处,紧邻河面,待会河灯打水面经过,便一览无余,比起当年,她也算是挤入“官宦贵眷”的行列。
      她打小失去的太多太多,心境平和,很容易满足,从不与人斤斤计较。
      一堆丫鬟仆妇穿梭期间奉茶呈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只是随着人流越密,这人挤挤,那人让让,夏芙被迫让去了后面一排。四房在整个程家并不起眼,程明佑在世尚且有人争一口气,随着他离世,四房便如塌了顶梁柱,不在人眼里了,一个丧夫的寡妇,性子柔软,年纪又轻,无人把她当一回事。
      程明昱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就凭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软绵勾人的眼梢,谁瞧了她都想欺负一把。谁都觉着她好说话,就这么被挤去了最后一排。夏芙裹着一件镶兔毛的披风,素净而出挑地坐在人堆里,不声不响。
      “不是说朝廷有贵客来么?怎么不见动静?”河灯会尚未开始,只有一群小鸭灯在河面流窜,女眷们先闲闲地唠嗑,眼神不住往身后看台主位望去。
      看台最上一层有三处席位,当中主位设三张紫檀圈椅,每张椅子上都搭着银红洒花椅披,面前一张填漆长几,几上摆着青花缠枝的茶盏、攒心盒子及一盏琉璃罩子的纱灯。
      左右各置宽榻,尤其左下这一处看台,横出半截,如鸟翼一般,尤为宽敞,视野广阔毫无遮掩,细看会发现,此处为整个看台最佳观赏之处,这里接连摆放两张坐榻。榻上铺着簟褥,褥子一端叠着两个石青色的引枕,榻前亦是各摆一张填漆长几,香茗瓜果应有尽有。
      主位尚未来人,不过左边其中一处宽榻倒是坐了一华贵少妇,正是长房嫡女程明薇。
      不是所有太太都莅临看台,有些自持身份,便躲去隔壁酒楼雅间里吃酒,视野虽不如这边好,到底幽静自在。二奶奶曹氏带着两人坐在右边,程明薇则独享左边最宽一席。
      坊间均认定程明昱此番大张旗鼓摆河灯宴,为的是给唯一的妹妹接风洗尘,今日最佳视野给了她,自然不意外。
      “明薇姐姐身旁还留了一张坐榻,不知给谁?”
      “坐榻旁还空了好大一处,不如咱们挪了锦杌过去?”
      预备看台位置不够,各房家丁均携了锦杌来,姑娘们三三两两拎着锦杌上去与程明薇讨巧,程明薇倒也大方,收留了一批。
      不多时,府上二太太与三太太伴着郡守夫人到场,这是今日身份最贵的女眷了,二管家亲自领着人往主位送,三位太太各人一张圈椅,众人拜过,二太太这边便吩咐管家,河灯会可以开始了。
      二管家刚下台阶,便撞见大管家携人赶了来,“你不是忙么?怎么得空赶来看台?”
      隔壁阊天阁内,郡守并几位长老在吃酒,大管家原是在那边作陪的。
      大管家摆摆手,没与他废话,反而抬眼往看台四处张望,这一眼竟没找着夏芙的人。
      天爷,正主呢?
      不是说人上了看台么?
      夏芙若没到场,今日这场河灯会岂不白办。
      六万两银子呀。
      大管家冷汗都冒了出来。
      还是文宁眼尖,先发现了他,扬声换了一声“侯伯”,大管家循声望去,便见正主被挤在了角落,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的将她往后挤,没她,你们看得着这场河灯会么。
      大管家心里骂骂咧咧的,面上却是沉着地穿过人群,来到夏芙跟前,
      “请二奶奶安。”他弯下腰。
      周遭安静下来,大家吃惊看着大管家。
      侯管家无视众人异样的眼神,往上一比,“您的席位不在这,请您随老奴来。”
      夏芙愣住,指着自己,这是在跟她说话吗。
      文宁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先把人搀起,这边大管家先一步来到程明薇跟前,眼看原先给夏芙留的宽榻旁挤满了锦杌,也不管大家什么眼神,面无表情拱了袖,
      “诸位奶奶姑娘,让一让。”
      侯管家出面,众人毫无置喙余地,只眼睁睁看着他恭恭敬敬将夏芙请入软榻落座,纷纷有些傻眼。
      夏芙尴尬地坐了下来,看着程明薇,程明薇也看着她,眼含疑惑。不过此处人多,纵然心底再般纳闷不解,也不会开口质疑,反而笑着拉住夏芙,
      “我还说这张软榻给谁留的,不成想给了芙儿妹妹。”
      周遭异样的眼神投来,将夏芙面颊烧得滚烫滚烫的,她也满脸昏昏然,
      “大伯母总是这般抬爱,我受之有愧。”说完瞟了一眼大管家,也想自大管家脸上看出些端倪。然大管家上主位与三位太太作了揖后,便立在夏芙与程明薇身旁不动了。到底摄于大管家威势,原先挤在程明薇身侧的女眷陆陆续续撤了去,宽敞的看台只剩她们二人。
      大管家满意了,花这么多银子,摆这么大排场,可不是叫人来挤夏芙的。
      程明薇握着夏芙不放,“我一回来便听母亲说,你素日潜心侍奉她,特为她配置了药茶,解她多思少眠之苦,近来母亲神色大好,全赖妹妹功劳。”
      这话间接解释了夏芙为何得长房如此礼遇。
      底下女眷们总算收回了视线。
      “四房如今也只剩个她,能得大伯母几分青眼!”
      “大伯母最是怜贫惜弱,每每见了她总要夸上几句,大抵是今日抬举她罢了。”
      “说到底还是生得好看。”
      众人心底虽有酸意,到底也将此事丢开。
      河灯会开始了。
      最先浮上来的是一条长达八丈的龙船,那龙船通体金鳞红鬃,龙目用琉璃盏嵌着,灯火一照,炯炯如活。数十武师手擎龙狮,敲锣打鼓,踩着鼓点将龙身左右翻卷,狮头也跟着摇头摆尾,炸开的鞭炮火星子落进水里,嗤嗤作响,把整条河都搅得沸腾起来。
      舞师们个个武艺高强,竟有人携狮头在半空纵跃而过,花样比过往众人所见舞龙狮不知强了多少倍。四下一片欢腾。
      龙船的标识,夏芙一眼认出,这不就是中华门下最负盛名的金龙狮会么?
      夏芙看入了神。
      今日果真来对了。
      这都是话本里、戏文里才有的场面。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荷花灯,兔子灯,朱雀灯,绵延不绝地从河道拐角处涌出来。一盏接着一盏,一群赶着一群,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河面,映得整座街市的华灯都暗淡了几分。
      夏芙一张嘴就没合拢过,素来文静娴柔的小娘子,跟着底下人叫好,若非程明薇拉着,好几回都没回过神来。大管家拢袖立在一旁,观察她的神情,确认她满意,这才放心。
      只是瞧着瞧着,夏芙忽觉不大对劲。
      这灯盏出场的顺序,与那日她在花厅诉说竟是一般无二。
      竟是这般巧?
      她隐约听说此次河灯会出自家主之命.....冥冥之中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刚一浮起来,又被她深深遏制下。
      夏芙觉着自己出息了,竟什么都敢想。
      她将视线投去身侧的程明薇,定是明薇无疑。
      唯有他的妻,他的至亲,才配他这般费心。
      程明薇搭着扶手,漫不经心盯着河面,心思却丝毫不在场上。
      说是朝中有贵客到访,就连她今日也生了几分期待,然上方主位坐着的却是弘农的常客,并无他人。若非她母亲今日不曾露面,那个地儿便该是母亲的。既无贵客,难不成今日这等阵仗,真是为了给首度归宁的她铺排场?
      程明薇不敢想。
      兄长虽宠她,却也没到一掷千金的地步。
      她也满肚子狐疑。
      视线冷不丁移向身侧的大管家,心中疑窦更甚。
      程明薇打小便识得这位老管家,别看人家身份是个奴婢,实则在程家极有话语权,能得他亲自随身侍奉的唯有两人,兄长程明昱以及身为掌家太太的母亲。
      程明薇虽被娇宠长大,却不认为自己够格叫大管家迢迢奔来亲侍茶水。
      总不能是夏芙吧?
      身旁的女孩儿生得一副娇美的模样,河灯的光映在那张鹅蛋脸,肌肤莹莹的,像上好的羊脂玉。
      当真美极,只是....程明薇忙摁下了念头,她也真是什么都敢想,敢这般揣度兄长。
      两人双双放下对彼此的揣测,将视线投入河面。
      紧接着黄梅戏、昆曲的班子轮番登台,唱的都是些软绵绵的调子,仿佛将夏芙带回了当年的故乡。
      尽兴而归,夜里倒在榻上时,夏芙犹捂着小脸,像是吃了蜜般甜,从未这般开怀。
      要是程明...佑在就好了,今日定是个美满的夜。
      *
      十月十二,是夜酉时四刻。
      程明昱自京城而归,几位管家联袂出迎,见他一身墨色披风,眉宇间比往日添了一层肃色,便知大抵是朝局有变,不敢多言,只恭恭敬敬将人送进了垂花门。
      程明昱照旧先给周氏请安。
      见他进了东次间,下人均退了出去。
      周氏坐在炕床之东,手中正捏着上月的账册,候着他请了安,吩咐人落座,便笑融融道,
      “只当你这月不回来了呢。”
      程明昱目色略顿,自然听出母亲的意思来,“漕运的事一日不解决,我便得两头跑。”末了,倒也主动问道,“夏芙那边如何,害喜可还严重?”
      “咳咳...”这话将周氏给问住,索性将账簿合上扔去一旁,调转身子面朝他,“明昱,芙儿没怀上。”
      说完盯着儿子面孔,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果然愣住,慢慢坐直了身,薄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一言未发。
      这副神情,丝毫不露端倪,叫周氏窥不出真谛。
      这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到底对夏芙有没有上心?
      “你看,还去不去?”周氏饶有兴致看着儿子,故意试探。
      程明昱从不容人试探他,哪怕自己的母亲,他冷笑道,
      “不如我辞去这族长,扔去誓言不顾,强娶了夏芙来,您满意了?”
      周氏被反将一军,气得直咬牙,狠狠点了他几下方作罢。
      也不给他半丝拒绝的余地,迳直吩咐道:“程家主,凡事不能半途而废,这个月你接着去,我已交待芙儿,叫她日日夜里预备着,你也甭管日子不日子的,得了空便去,如今你也瞧见了,八月四日没成,九月六日也没成,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拖到何时去?”
      这回程明昱倒一字不驳,只点头应下。
      没怀也好,将原先剩下的课业补全,将她引入门,不至于落下遗憾。
      回到书房。
      管家们争先恐后进屋。大管家见缝插针将河灯会的事禀报给他,
      “夏夫人看得可开心了,全程就没合拢嘴,这回顺带自金陵请了几个厨子来,那夜呈上的点心便是金陵风味,夏夫人吃得津津有味。”
      程明昱坐在案后,脑海能浮现她娇憨的模样。
      也很满意。
      “办的不错。”他说,“各人去总账房领赏。”
      十日之内能办成这场河灯会,并非易事,可见管家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程明昱心如明镜,自然不能亏了他们。
      蓦地又想起夏芙来,她穿得那样素净,坐在人堆里,岂不可怜?
      捧高踩低是人之天性,越显娇弱,旁人越欺负你,穿着华丽,气势上便先胜人一筹。
      她将来会是孩子的母亲,是孩子的倚仗,不能输入,也不能输阵。
      “以母亲的名义,去库房挑些精致的丝绸与头面送去听雨阁。”
      “遵命。”大管家待要退去。
      “等等。”程明昱一面翻开桌案摆放整齐的文书,一面叫住他,“不必送去听雨阁,迳直吩咐针线房量身裁制。”
      以夏芙的性子,未必会挑艳丽的尺头做衣裳,现成的给她,她推拒不了。
      大管家深深看了他一眼,“您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办。”
      细心周全到这个份上,将来真的能丢开手?
      程明昱多日没归家,今日族务料理得有些久,忙得差不多时问平伯,“什么时辰了?”
      平伯早等着他问了,“戌时四刻。”
      上月十三是他去的头一日,今日才十二,平伯摸不准程明昱去不去,故而方才没敢提。
      程明昱默了默,起身道,“沐浴更衣。”
      这厢换了一身苍青的广袖长袍,穿过九孔石桥赶往听雨阁。
      今日时辰略晚,也不知夏芙歇了与否。
      母亲既已吩咐,想必她心里有数。
      行至廊庑下,里间果然灯火通明,脆声喋喋,程明昱自不迟疑,信步跨进门槛,穿过夹道,待一抬目,看清里间景象,连忙侧身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