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这一夜,夏芙辗转反侧,思量着送程明昱什么好,绞尽脑汁也没琢磨出个好主意来,翌日晨起用早膳时,还与文宁商量对策。
文宁却答,“奶奶做个物件给家主吧。不论好坏,到底是一片心意。”
夏芙嚼着肉脍,“做什么合适呢,我看家主什么都不缺。”
文宁倒是有了个主意,“奶奶香囊做的最是拿手,不如做个香囊给家主?”
夏芙最先便有这个打算,“我听闻家主从不佩戴香囊,做了也是白搭。”送礼自然得投其所好,不然便是流于形式,少了几分诚心。
不一会周嬷嬷带人过来撤下杯盘,夏芙顺道便问程明昱的喜好。
周嬷嬷比她还苦恼,
“奶奶休为此烦心,这事便是问咱们太太,也是一样头疼,菜只要做的精致,口味正宗,他便吃,衣裳干净、颜色不轻浮他便穿,若论偏好什么,还真没有。长到如今二十五岁,唯一痴迷的大抵也就是琴棋书画了。您就算送他奇珍异宝,在他眼里,与寻常物件没两样,且不如紧着自己拿手的做,不喜欢拉倒!”
夏芙被嬷嬷最后一句给逗笑。
“我也听婆母提过,家主少时极难养活。”
“可不是。”说起程明昱幼时的趣事,周嬷嬷能从天亮说到天黑,干脆挪着锦杌在她对面坐下来,“有一回他生辰,好似是十岁上下吧,各房兄弟姐妹均来送贺礼,足足堆满了一个屋子,从书册到笔墨纸砚,从汗巾袜子鞋面到香囊,只有没想到的,就没有做不到的,然而又能怎样,家主看过便搁下,无一物能入眼。众人气不过,往后他过生辰,兄弟姐妹们是能打发则打发。”
夏芙没了负担,拿定主意,“既如此,那我便做个香囊吧。”
真做个香囊给他,未免又俗气了些,不合他那身出尘的气质。
夏芙决心为他设计一个特别的款式。
用过早膳,开始搭绣架,文宁和小丫鬟帮她扯线,夏芙取来上回那匹月玄锦,做了个六面菱形小香囊,上编络子,下坠玉片珠子,长长的一条亦可用作压摆,她记得书文里提过,真正的君子,步履有静气,佩玉不惊声,说得可不就是程明昱么。
玉片、珠子,均是打过去周氏赏她的那些宝贝中一一挑选出来的。连米粒珍珠,也选的是最好的货色。无一物不精美,想来正合了他那严苛的作风。
就这么个物件,耗了她们四人整整一个上午的功夫。
待落成时,文宁等人赞不绝口。
“说是香囊,倒像一条长长的压摆,既文雅又贵重,家主必定喜欢。”
程明昱喜不喜欢夏芙不知道,她自个倒是怪满意的,小心翼翼将之捧在掌心,满心欢喜等着他夜里过来,怎奈午膳过后,周嬷嬷自长房回来,带给她一个消息。
“二奶奶,今日家主不得空过来了。”
夏芙一惊,“可是有事?”
周嬷嬷道,“没错,今个实则是长房曹二奶奶的生辰,原也没打算大办,偏今日曹家人赶来吃席,特意送了几车年礼过来,家主夜里要宴客,再有漕运上两名官员到场,就不得空过来了。”
夏芙不免有些失望。
连着两夜没有,这月难道又没戏了?
思量再三,她将那条压摆搁进一个小锦盒里,吩咐文宁,“你帮我送去书房,就说是我给家主的回礼,谢他为我斡旋夏家之事。”
“好勒,奴婢这就去。”
文宁离开不久,周氏那边也遣人来请夏芙去长房吃席。
夏芙沐浴更衣,收拾一番,又配了一罐药茶,打算给曹氏做寿礼,赶到长房时,六房的孟氏和十二房的肖氏均已到场,妯娌们一道坐在暖阁听戏。
程明昱这边午憩刚醒便收到了那条压摆。
听闻是夏芙所赠,好奇地打开匣子。
首先落入眼里的是一个六面菱形香囊,用金织宝相纹做面,月玄缎面打底,指尖自香囊往下,抚过一颗圆孔铜币大小的玉片,末尾坠着用米粒珠编制的菱形镂空珍珠坠子,还别说,这些珠宝的成色皆是上乘,就是绣工针脚稍稍差了些,不过也比上回那截衣袖补得要好。
看第一眼程明昱看出她的不足,看第二眼不知为何,竟是觉着哪儿都好。
程明昱虽不佩戴香囊与压摆,却不意味着他不懂行。女人以珠作压襟,男人以玉作压摆,然将这般精巧的香囊配珠链做成压摆,还是头一回见,可见夏芙极有巧思。
好歹是第一回 给他送贺礼,程明昱不能枉顾她的心意。
下午更衣见客时,程明昱便将这条压摆给佩戴上了。
这一戴,轰动全府。
程明昱身为大晋第一美男子,程氏家族掌门人,一举一动均得到万人的关注,自明澜长公主迷上他之后,诸如今日程郎穿得怎般颜色的衣裳,用的哪等料子,系了何等款式的发带之类,瞬间能传遍全京城,那些商铺紧赶照着程明昱所用衣料铺货,上午铺完,不到夜里便卖光了。
他今日并未在人前露面,只在待客厅见了曹家老爷,席间也仅仅不过四五人,佩戴香囊压摆一事照旧传了开来。
后宅这些太太奶奶们,旁的功夫没有,八卦的本事一个赛一个,很快此事便传到了孟氏这一桌。
“我记得家主只在亚岁宴和祭祖等重大场合方佩戴玉佩。”
“是,那枚玉佩还是当年老家主在世时留给家主的。除此之外,家主身上从未佩戴过旁物。”
“我夫君方才亲眼所见,还特意多瞧了几眼,说是不大像针线房的物件,看着十分精巧,却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今日这条压摆当真蹊跷,莫不是哪个女人送的吧?”
这话听得夏芙心头猛跳,险些维持不住镇定了,只能装作埋头吃席,遮掩那份心虚。
起先自然也生出一抹欢喜,好歹是自己辛辛苦苦缝制的宝贝,能被他佩戴在身上亦是极为开怀之事,只是听着听着,觉出风向不对,把夏芙给惊出一身冷汗来。
何氏搂着怀里的孩儿插话道,“不可能吧?家主是霁月风光的君子,怎么可能佩戴女人送的香囊?再说,以家主的品性,即便真有女人,也定是三媒六聘,把人迎过门,岂会与人暗通往来。”
孟氏等人笑着回,“这不是猜着玩么。”
另一位嫂子接话,“倒也不一定,我听说自家主发誓不娶,几位族老十分不满,私下想方设法劝家主续弦,其中以五老爷为最,他老人家曾大放厥词,要给家主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肖氏抢过话,“可真真把人给笑死了。也不想想家主是何身份,岂能让他老人家得逞?若连他都能得逞,长公主殿下这么多年吃干饭的?快休得说这些胡话,必是明薇姑奶奶送的压摆,唯有她的东西,家主才给几分面子。”
众人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不料五房一位嫂子见众人不以为意,却是冷冷一哼,“说出来你们不信,有一回隔壁庞家老爷求见我公爹,欲请我公爹帮忙说项,将庞姑娘嫁给家主,不为妻,为妾也成,怎料被我公爹拒绝,我公爹喝多了,竟是说出家主身旁已有人的话,可把我夫君给唬住了。”
“事后我夫君与公爹求证,公爹却是死不承认,只说是故意推脱庞家的借口,并无这回事。”
孟氏大惊,“听嫂嫂这意思,莫不是家主身边当真有人?”
“行了,真真胆儿没边了,也敢编排家主,回头被大伯母晓得,你们都免不了一顿斥。”其中一位年长的嫂子截住话,“我倒是听说了,用的月玄锦,这玩意儿只长房有,必是大伯母屋里出来的东西,你们休得在此胡说八道。”
“好嫂嫂,您别恼,家主以信立世,说不续娶又岂会食言,咱们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
“咱们是说笑,就怕长公主那边当了真。”
众人笑笑这才把话题揭过。
夏芙拼住全部毅力不叫自己露出端倪,匆匆吃了几口,借口小腹不适提前退席。
冬日里天黑得快,酉时三刻便见不着一丝天光了,里里外外的游廊都放下挡风的帘子,夏芙避开人群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长廊,靠在转角的廊柱深吸气,好一会儿方抚平乱跳的心口。
文宁见她满脸后怕,愧疚道,“二奶奶,都怨我,不该给您出这个主意,害您担心。”
夏芙失笑,“与你无关。”
她也没料到一个小小压摆竟能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迎面撞见大管家往这个方向来,夏芙看到大管家时,心里萌生一个迫切的念头,“大管家。”
大管家见夏芙神色慌张,只当出了什么事,先摆手挥退身侧的小厮,三步当两步迎上来,朝夏芙作揖,“请奶奶安,您有何吩咐?”
夏芙揪着帕子,听见自己说,“家主忙吗,我有事禀报家主,只用一会儿便好。”
大管家不敢怠慢,四下看了几眼,吩咐文宁断后,朝侧面一条小径抬手,“您跟我来。”
夏芙跟着大管家拐过几处僻静的小院,来到一处抱厦前。
此间抱厦与程明昱的书房在相反的方向,杵在湖泊狭角的尾端,往南可接连外院的待客厅,往北可通往荣华堂,也是程明昱的私地之一,相比世外桃源的听雨阁,此处倒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意趣。程明昱素喜邻水的幽静院落,过去在书房忙累了,寻个雨日的午后,去听雨阁看书抚琴,聊以寄情。自听雨阁给夏芙后,此间抱厦便被辟为程明昱的私院,供他读书闲憩。
用过晚膳,留二弟与三弟宴客,程明昱便退出,来到抱厦歇息,原是打算在此等候另外两位官员,怎奈收到消息,漕运那边出了些状况,人恐要迟些时候来,具体何时到,没个准信,程明昱便在抱厦读书。
再忙,他总是手不释卷。
夏芙进屋,便瞧见他身着湖水蓝的直裰,悠闲地靠在北窗下的圈椅里看书,他眉目极是沉静,五官白皙仿佛镀了一层温润的光,褪去了素日家主的威严,更像一名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
夏芙视线在他腰间的香囊落了落,福身行礼,“请家主安!”
程明昱见她突然来了,十分意外,便取来一枚书签夹入书中,合上书册搁在桌案,起身迎过来,温声问,“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夏芙不敢去看他的眼,只往他腰间的香囊比了比,又羞又臊,“家主今日佩戴这枚香囊,惹得后姹女眷议论纷纷,暗地里猜测家主身旁有了女人。”
程明昱闻言脸色一顿。
两人一度尴尬。
纵使他算无遗策,也断没料到一件小小的香囊压摆,竟能惹出这些风波来。
他可以想像夏芙坐在人堆里,听到这些议论时心底的慌乱与窘迫。
兼祧一事本是可以公开的,为何最终答应隐瞒,便是担心事情表露,夏芙面临各方的压力,即便他能护好她,她自个也能给自个压力,譬如眼前。
待孩子诞下并上完族谱,再行公示,便无后顾之忧。
因为那时的他们,已承诺不再见面...
舌尖抵住齿关,慢慢有一抹不适的拥堵感在心底溢开。
到此时此刻,程明昱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并无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佩戴这枚香囊。
怔忡片刻,修长的指尖缓缓抚上那条精编的络子,慢慢勾到尽头,轻轻一扯将之取下。
夏芙看着那枚香囊脱离他的腰封,眼眶一度发酸,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家主...”她突然上前,将之夺过来,拎着起手那个环扣,在他眼前轻晃,“我听闻您不怎么佩戴饰物,故而做这个香囊时,特意编了一个金丝扣,您可将之挂在拔步床的帘帐挂钩处,里面有百合片,夜里可安神。”
程明昱唇角牵出一抹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看着那双布满不安和愧疚的眼,重新接了过来,“你手很巧,这个压摆,极为好看。”
夏芙很爱听他的夸赞,一时酸一时喜,眼梢也跟着笑起来,“我花了一个上午的功夫,这是我编得最好看的一个香囊。”
也是最用心的香囊。
可惜,只能挂在床帘,没有资格被佩戴出去。
两人心底均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宛如冬日的地泉,闷在岩石底下,再如何兵荒马乱,也见不得天日。
一阵沉默后,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你要喝茶吗?”
“您不是在宴客吗?”
程明昱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节,而夏芙这么问也只是好奇他竟有功夫在此处读书。
偏偏两句话撞一起,莫名叫人联想起听雨阁,那个隐秘而快活的乐园。
夏芙双手绞在一处,尴尬地笑出声,“我不喝茶,我喝过了。”
程明昱也解释道,“我宴过客,正在此处歇着。”
原来是在歇息呀。
夏芙听了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多问,慢吞吞屈膝一礼,“那我就不打搅您了。”
程明昱也不好留她,只嘱咐道,“路上慢些。”
夏芙转身往外走,可惜走了几步,心里总觉得不得劲,扭头往桌案瞟了一眼,确认那是一本名唤《青州风物志》的闲书。
他好像并不忙?
今日都十六了,这月只同房了四回,离着来月事,只剩不到八九日功夫,越往后走,他只会越忙。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扎了根,她驻足,扭头绵绵望他,“家主,昨日缺的那夜,能补么?”
程明昱正漫不经心整理掌心那枚压摆香囊,将之搁去身旁的长案,蓦地撞上夏芙这一问,愣了片刻。这月他分明就没定日子,只要有空便能去,何谈补与不补,却还是顺着她话头回道,“好,回头补上。”
怎奈话音一落,听得对面的姑娘,咽了咽喉,鼓起勇气扔出一道雷,
“现在补,成么?”
人都到这了,今夜也是正日子,他也有空,顺理成章,夏芙这样想。
程明昱以为自己听错,瞳孔骤然一缩,眼神一寸寸沉下去,变得锋利。
夏芙就这么看着他脸上的温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渐而被一抹冷肃给取代,也吓得打了个激灵,又怎样,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眼看快到年关了,您只会越来越忙,我实在担心这月怀不上,不免有些焦急,少一日便少些机会...”她嗓音越来越弱,小声嘀咕,“昨个儿您已缺了一日,今夜又....”
夜风悄悄自缝隙里漫进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只见程明昱一手负在身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步伐极慢,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尖上。夏芙手不由得松开,拽了拽衣摆,往后退了一步。
“家主...”
他眸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似要剜进她骨子里,眼神比初十那晚还要可怕。
夏芙也觉着自己胆儿肥了,竟在他休憩的抱厦,在听雨阁之外,说出这等话。
只是时间紧迫,由不得她矜持。
眼巴巴望着他,被他逼得往后撞在门扉,发出匡当一声。
程明昱冷峻的眉目倾轧而下,盯着那双扑闪不定的杏眼,克制着情绪问,“你为了个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夏芙被他阴沉的模样给吓到,嘴唇蠕动着,泪水几度要溢出,又被他生生给吓回去,
“不许哭,哭我也不放过你。”
夏芙咬着唇,将泪水吞回去,顶着他凌厉而深邃的视线,破罐子破摔道,“咱们可以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程明昱委实被她给气狠了,从来没有人让他这般束手无策,从来没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在太岁头上动土,偏他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偏他做不到拒绝。
他阴沉着脸,拢着那两只纤细的胳膊,将人反手摁在门框处,布满老茧的指腹顺着那截细嫩的腰肢戮力往上,带着惩罚的力道狠狠揪住她,似要将她的心给拽出来。
夏芙倒吸一口凉气,往前扑在门扉,艰难地撑住,眼神缠缠透过门缝张望院外。
远处的华灯铺展开来,如一条灯龙蜿蜒于树梢与屋檐之间,廊外人声鼎沸。只见大管家拢着个暖手立在华灯之下,眼看几个小厮提着食盒来回奔波,笑骂一声,“还不小心些,莫要撒了酒水。”
“曹家老爷爱吃几个螃蟹,待会可要将姜水给预备着。”
“快些来个人去大门处问问,漕运那边来了消息不曾,人何时能到?”
那道和蔼可亲的身影渐渐被晃得模糊,晕洇在潺潺的水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