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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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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6邀请
      姐姐离开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从后备箱确认完行李,关上车门之前转过身说:“哦对了,修允。”
      “给他准备的礼物在我房间,你后天给祐赭那孩子送过去好了。”
      修允站在门廊下,阳光从屋檐边缘切下来,把她半个人笼在阴影里,半个人晒在光里。
      她愣了一下:“什么。”
      “祐赭的生日礼物。他们后天要办生日派对,帮我把礼物带过去,替我跟他说声生日快乐。”姐姐绕到后座,车门已经被司机打开。
      她更懵了:“但是,他的生日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可能是补办吧。之前不是我们在意大利嘛,我们也没有给他庆祝,那孩子也不说一声。”旻智坐进车里,说着说着抬头看她,“……他没跟你说?”
      韩修允抱着臂,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热浪从石板路上蒸起来,隔着拖鞋的薄底能感觉到那股黏腻的暑气。
      她扯出笑脸:“说了,当然说了。我知道了,我会把姐的礼物给他的。
      “……你们两个还好吧。”
      “很好啊。我们没事,挺好的。”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不早了,你们先走吧,市区过了中午就堵得厉害。”
      旻智还是不放心的模样:“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啊。”她笑着,抬手朝车里挥了挥,“放心吧。”
      “走了。”
      “拜拜。”她轻轻折了两下手心,“一路顺风。”
      车窗缓缓上升,深色的玻璃一点一点把姐姐的身影遮住。
      修允还抱着臂站在门口,热浪扑在身上,呼吸都变得困难。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指甲掐着上臂内侧的软肉,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良久,她吐出一口气。
      晚上,又收到了知秀的视频通讯。
      女孩穿着睡衣趴在床上,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准备送他什么礼物?”
      修允坐在书桌前的转椅里,望着屏幕没说话。
      知秀把手机往脸前怼了怼,画面晃了一下:“网卡了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安静半响,修允瞄了一眼手边那个从姐姐房里拿过来的礼盒,依旧是Vacheron Constantin经典的烫金字体和黑色包装。
      “手表。”
      “手表啊,”知秀在那头翻了个身,手机跟着晃,画面从天花板转到她的脸,“我是真没想到班长会邀请我。而且他也不提前说,后天开派对今天才发邀请,我现在上哪给他准备礼物去?”
      “随便买一个就行了。”修允说,“心意到了就行,他也不缺什么东西。”
      知秀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盘腿坐起来,托着腮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诶我家里有一盒没拆封的游戏耳机。你说这个行不行。”
      “挺好的。”修允说。
      “他不会嫌弃送的太便宜吧。”
      修允笑了笑:“应该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任何礼物到他手里就跟垃圾一样,区别在于,垃圾需要垃圾分类,而礼物则会被他随便打发给别人。
      “那就好。”
      修允靠在椅背上,听着知秀在屏幕那头絮絮叨叨。从礼物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新开的服装店,修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知秀的声音像背景音乐一样铺在房间里。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想着你不到假期结束不回来呢。意大利不好玩吗?”
      “太热了,就提前回来了。”
      “你们去巴塞罗那了吗?我一直都挺想去看看圣家堂的,手机上看照片真的很华丽啊。”
      “那等你爸妈允许你出国旅行,我陪你一起去呗。”
      “那就要到我大学毕业了!”知秀哀嚎一声,“我真怀疑我爸妈有疑心病。两天见不到我都要急得上蹿下跳。你还记得不,上次修学旅行去济州岛,我妈一天打了四通电话。”
      修允笑了笑:“领着叔叔阿姨一起去也行,费用让大人全包。”
      “不行。就我和你,多一个人都不行。”她隔着屏幕伸出食指,直直地戳向镜头,“是你邀请我的,我可记住了,不许反悔哦。”
      修允伸手去拿手机:“……知道了。我要去洗澡了,先挂了。”
      “洗澡也可以打视频呀。”知秀在那头猥琐地笑起来,挑了挑眉毛。
      修允朝镜头竖了个中指:“滚吧。”
      如同自虐一般,她硬着头皮坐进烫得刺人的热水里。升起的水蒸气熏得人头脑发胀,不知道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笼罩在眼前,视线又变得模糊。
      她发现了,自己现在完全不能独处,只要安静下来就控制不住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知秀聊天的时候还好,知秀的嘴不停,她的脑子就没空转。可现在浴室里只有水珠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在敲她的太阳穴。
      跟知秀聊天的间隙,她不止一次想开口说“我不去了,你帮我把礼物带过去就好”。每次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去。
      该死的,凭什么。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从头到尾都是被迫的、被威胁的、被蒙在鼓里的。凭什么被绝交的人是她。凭什他能舒舒服服地收礼物、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办一个完美的生日派对。
      难道不是该他跪下来求自己原谅吗。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水花四溅,双手捂住脸,分不清脸上温热的液体是池水还是泪水。
      贱人,就算要绝交,也是她跟他断交。
      ……
      电梯上升,知秀嘴里一刻不停:“这家酒店的甜品,尤其是马卡龙,特别好吃。上次我表姐婚礼在这里办的,我走的时候还特地打包了两个带回家。平常买都买不到,只有他们饼房自己出,不对外卖的。”
      韩修允站在她旁边,随口应了句:“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知秀率先迈出去。
      她跟上知秀的步子:“那我就勉为其难尝一个吧。”
      人还没看到,先入眼的是堆成山的礼物桌,礼盒层层迭迭地挤在一起。知秀感慨一句:“这是邀请了多少人。”
      韩修允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包,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地撞在耳膜上。
      “我手机好像忘车上了。我下去拿一下。”
      “你没放包里吗。”知秀低头看了眼她的包,表情有点困惑,这个手包连手机都塞不下吗?
      她摇了摇头:“没,刚看了没有。”
      “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了,你先进去吧,我马上去找你。”她转身得近乎急切,像从什么地方逃离一般。
      李祐赭就站在礼物桌旁,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更齐整,清俊的脸完全露出来,嘴角挂着浅笑。知秀走过去把礼物递上:“生日快乐,班长。”
      “谢谢。”他双手接过,弯身放到桌上。目光从她身后掠过,那道门已经合上了,“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修允去车上拿东西了。马上就上来。”
      “这样啊,”他了然地点点头,“同学们都到了。玩得开心。”
      韩修允待在楼梯间,盯着对面消防栓上贴着的疏散图发呆。
      怎么办,光是想到要面对他就已经想吐了。胃酸涌上来又被她咽回去,喉咙里有股灼烧感。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
      明明连邀请都没有。明明他根本就没有叫她。有时候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对,把姐姐的礼物给他,自己就走。反正也没邀请自己,正好自己也没给他准备礼物。用不了叁分钟就能走。
      她对着玻璃窗理了理头发,和纷乱的情绪不同,倒影中的她看起来平静得有些麻木。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甚至不需要说话,把礼物交到他手里就行了。
      “谢谢。”他把礼盒放在桌上那堆礼盒最上层的空位,然后转回来看着她,问,“修允的呢。”
      哈……怎么好意思找自己要礼物的。她的脸大概扭曲了一瞬,因为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反而弯起来了。
      “你又没邀请我。我凭什么给你准备礼物。”
      李祐赭还是微笑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碎光下亮得过分。
      “既然我没有邀请你,你为什么要来呢。”
      气火越烧越旺,她感觉自己气得头脚发麻。
      说得太对了,她都想给他鼓掌了。都没邀请自己,还上赶着来。他x的,简直就是专门来自取其辱的。
      “行。反正我就来替我姐送个礼物。”她移开视线,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走了。”
      “开个玩笑。”他往她这边走了一步,不紧不慢的,“哪有来了还不让进的道理。知秀应该在露台那里,等下我会去找你们。”
      她下意识抱起手臂,犹豫不决。
      李祐赭又说:“知秀还在等你。就算要走,也要跟她说一声吧。”
      宴会厅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人比她想象中多得多。她以为的那种小圈子聚会,但这是是真正的派对。调酒师在吧台后面表演摇壶,DJ戴着耳机在角落调试设备,一群她不认识的年轻人散落在各处,每个人都像是彼此认识,每个人都笑得游刃有余。她都不知道李祐赭有这么多朋友。
      她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在人群中寻找知秀的身影。找到了。知秀和班里的几个同学坐在露台旁边的卡座里,围着一张摆满饮料和零食的矮桌在玩游戏。他们笑得很高兴,知秀手里举着一张纸牌正往桌上拍,一群人哄堂大笑。
      那种笑是敞开的、肆意的,是她所熟悉的氛围。
      但她一点都不想加入他们。
      越高兴,她就越不想进去。
      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人声嘈杂,她甚至萌生出一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迷茫和疑惑。他们看起来都不需要她,每个人都已经在了,每个人都玩得很好,她的出现不会让任何事变得更好,她的消失也不会让任何事变得更糟。
      所以,先去吃点东西吧。刚才知秀不是说这里的马卡龙很好吃吗。吃完东西再去找他们吧。她跟在一个端着脏盘子的服务员后面,穿过宴会厅找到了后厨。
      这里和外面的金碧辉煌完全不同,厨师们都在前面忙,偶尔有服务员进来放下空盘又匆匆出去。
      她靠在最里面那排不锈钢货架旁边,离门最远,离那些堆成小山的甜品最近。
      不断地咀嚼吞咽咀嚼吞咽,下颚和嗓子已经发酸,但还不够。甜腻在舌尖堆积,奶油的厚重感裹住了整个口腔,从舌尖到喉咙都像被糊了一层蜡。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胃的胀疼让她痛不欲生,抱着马桶肚子里的东西混着胃酸全部涌出来。
      她撑着墙站起来,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过发烫的手背,牙刷机械地搅动,薄荷的刺痛冲刷过发麻的黏膜,漱口、吐掉、再漱。
      疼痛没有离开。
      它从胃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脑子,变成一种无法命名的空虚。
      尼古丁没拿。酒精太慢。
      她迫切地需要更快、更直接、更粗暴的东西来稀释这一切。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决定。需要快感。需要用快感把这股痛感暂时碾碎、淹没、搅乱,直到什么都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