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山门居于最高处, 神明抱着她站于月色台阶上。
蔓延的藤曼缠绕,顺着长石板一梯一梯蛇形而下,直到缠上闻慕盏的心绪。才落下, 只一瞬间,闻慕盏的瞳孔放大, 山色寒夜, 风掠过耳, 顺着那台阶极速爬上去, 吹动那绯色裙摆。
赵琦缩在兰灯寂拂臂弯里,山鬼精灵样的女子, 正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 望下来。
闻慕盏只一眨眼,便对上赵琦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 赵琦的目光。
心神被捕, 像被那藤曼攥住,闻慕盏鬼迷心窍似的走上前, 一步踏上那距赵琦不远的长石板台阶,只要仰头,仰头就能望见,望见月光和她。“姐姐?”他喃喃。却被从小跟着他的秦属官一把拉住胳膊。
闻慕盏转身。
“属下冒犯。但少主。”属官疑惑,“您怎么了?”
他示意闻慕盏看他们的身后, 这些仙侍们已经全副武装, 架起弓箭。他们取出长箭拉弓,只等闻慕盏施令便可齐发。仙箭通体莹白透明,可破长空,弑鬼神。
闻慕盏他犹豫。
曾忏悔过,但当真的亲眼见到神明的力量, 便渴望拥有,渴望超过。力量与姐姐啊。他想她活,可他也想她死。
闻慕盏抬手,闭眼间眉宇微皱,身后仙侍们都在等待那只手落下,可手却迟迟不落。他是仙都的少主,小仙君啊。叔父不在,所以,他的手落了。到最后,那只手臂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在侧。
月色山阶,赵琦攥住兰灯寂拂的衣袖,她担心霉运转移的后果。眼前,无数把仙箭正蹿上来划破长空,它们注入仙力飞驰而来,可兰灯寂拂还没有任何动作。
但在下一刻,神明动了。
他始终表情淡漠,眼神目视前方,只垂眸,月光勾勒出他优越的轮廓。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破碎,随之是那些仙箭如同失去动能,纷纷坠落,落到半空时破碎为粉末。纷纷扬扬,落在发着光的萤火虫翅膀。
赵琦在他怀中不自然地动了动,兰灯寂拂落下目光,默默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带,避开了飞溅而来的仙箭碎片。
“在想什么?”兰灯寂拂问。
赵琦直直摇头,她只是惊,霉运居然对于兰灯寂拂这位神一点影响都没有。
“你会杀人吗?”赵琦看向台阶下方的一大片乌泱泱,数不清的脑袋挤在一起。意图将兰灯寂拂与她射下台阶。
兰灯寂拂说:“太脏了。对宝宝不好。”
赵琦噎住,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兰灯寂拂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别生我好不好。”她语气放软。
“不生,就什么都没有了。”兰灯寂拂道。
赵琦怒了,直接挣扎着跳下来,她站稳,对兰灯寂拂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在啊,你看,就算不生我,我也存在呀。”
兰灯寂拂盯着赵琦不说话,没有转身,抬手又摧毁一道向他们驶来的利箭。赵琦转头看已经掉落的箭,立马慌忙地乖乖躲在他身后,想着以后再争吧。而且,她抬头望向兰灯寂拂,站得太高,虽然很符合神明的逼格,但是真的不会被当作靶子随便打吗。
可下一秒,赵琦便明白兰灯寂拂有这个资本。
他惯常抬手解决敌人,除非他认真起来,就会执剑。死后默默跟在兰灯寂拂身后那么多那么多年,赵琦无比清楚。他们说他在堕凡,可现在的兰灯寂拂,甚至不需要抬手,只一个眼神就可以灭敌无数。
“神明大人,你喜欢养孩子是吗?”赵琦眼眸突然一亮。
兰灯寂拂不答,但赵琦莫名读出他在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不管了,赵琦伸手指向他们下方站着的正严肃指挥战斗的闻慕盏,箭雨还在空中不断射来,赵琦道:“他就是个孩子啊,我的报复就是,把他抓过来我们一起养。”
闻慕盏于下方遥望山门,只见到赵琦在那像在与息山神明争执着什么,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在争执,甚至整个人耍赖蹲下抱住了息山神明的腿。再然后,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一致,一同看向他。
闻慕盏:……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养一养孩子就知道有多难了。”赵琦补充,“别说把我生下来,一个哭泣的婴儿,会比闻慕盏难养更多的。”
兰灯寂拂的妥协,就是斜眸将闻慕盏整个人施法悬浮上空。待闻慕盏的脚实实在在落在地面后,他还有些不真切。
赵琦弯腰笑眯眯地摸摸闻慕盏脑袋,“小朋友,你多少岁啊。”
“啊?你说什么。”闻慕盏眼中有些许不耐烦。他杀红了眼,既然已经选择了力量,那他就决心可以舍弃眼前的赵琦。而赵琦却还在微笑把他当孩子哄。
恨不会消失,但会换一种更平和的方式。赵琦直起身。再则,少年与青年时期作为未婚夫的闻慕盏,确实,对她很好啊。恍如隔世。
兰灯寂拂看着闻慕盏。
闻慕盏最终低头,允许赵琦摸他:“幼年时期,没有多少岁。”顿了顿,他补充道,“因为仙的寿命很长,我们不谈年岁。”
“看吧,孩子就是这样,不好管。”赵琦牵起闻慕盏的手,想了想,又尝试着去牵兰灯寂拂的手,还好,他没有甩开她。
“走吧,一家三口。”她道。
闻慕盏面如死灰。底下一众仙侍外加秦属官仰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少主被拐跑了。
回了息山,闻慕盏有些抗拒,但相比兰灯寂拂,他显然对赵琦更熟悉,因此紧跟赵琦身后。赵琦侧身,跟闻慕盏介绍起来:“看到了吗,往那边有座神殿,是我们以后要共同居住的地方。”
闻慕盏抬手覆在眉间遮光,意图看得更清晰,赵琦口中的神殿应该很辉煌吧,他怎么只看见半截废墟。
赵琦接着转身,把闻慕盏的身体也给搬过来:“看,再走一些距离,你将会看到原野和湖泊。挺美的。”赵琦沉默。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就在那里睁开眼睛。
那是得再走一些距离,远处是风吹杂草动,连原野与湖泊的影子都没见到。闻慕盏默默吐槽。
“姐姐?”他突然叫她。
恍如隔世,那样美好,他们初见时溪边他天真友好地唤她一声姐姐。
“怎么了?”赵琦皮笑肉不笑。她没忘,没忘闻慕盏捅她的那一刀。
闻慕盏垂眸,他也只是在确认,过去的自己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叫赵琦的名字时,心中只有隐隐生出的对力量的渴望。
“我要做一个怎样的孩子。”他表情认真,“如果按照你的要求来,就能让他放我离开吗?”那个他,神明兰灯寂拂。闻慕盏不会感情用事,只会选择最优选项。
赵琦向神殿走去,闻慕盏沉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吗,息山神明那样强,他也不能确保长大后能打得过他。
赵琦还在想,一个孩子应该是怎样的,才会比较惹人厌,让兰灯寂拂放弃那个荒缪的想法。将到神殿废墟门口,赵琦停下:“暂时,怎么坏怎么来吧。”
“好的,我会努力。”闻慕盏乖乖道,也不多问赵琦为什么对他提这个古怪要求。他的目的单单只是成功逃离,为此牺牲一下也无所谓。
“我母亲以前会给我讲故事。”赵琦握住闻慕盏的肩膀,“你睡前就与兰灯寂拂说,给孩子讲个故事吧。”
闻慕盏面上尴尬笑着,内心一团黑线。呵,呵呵……让他去找死是吗?
“好,我努力会做到。”他还是妥协。没有赵琦护着,息山神明恐怕早就不会留他在世间活多久。
推开门进入神殿,一股寒风吹来,半截殿没了,深渊下面的风涌上来。闻慕盏扯了扯赵琦袖子,“姐姐,我们就住在这里吗?这是,神明的宫殿?”
赵琦目光落在殿中还没撤下去的缠花铁笼,那道曾囚禁过幼年神明的囚笼。
“算了,换个地方,心情不好。”赵琦推着闻慕盏又离开神殿,脑海中浮现那个同时折磨过她和兰灯寂拂的贪欲之神。
她领着闻慕盏去到有着悬崖的瀑布旁,两人相顾无言。赵琦率先脱下鞋,赤脚走进潭中,潭水带着丝丝凉意,让愤怒与不安尽数冷却:“要下来试试吗。”赵琦问他。
闻慕盏手摸上脖间的立领,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仙都少主的矜持与高傲。赵琦再次问。
“好吧。”脑海中不自觉浮现箭雨中,神明轻而易举瓦解他攻势的那幕,他也再度妥协。
闻慕盏弯腰脱鞋,将碍事的宽大仙袍也一并脱下,跟赵琦的东西同放在岩石旁,他试探着伸出腿下水了。
赵琦抱臂等待,却想起她那未婚夫少年至青年时期闻慕盏的模样。那样的仙君,现在居然也沦落到这样地步。
哈,她笑着用手浮水,撒在闻慕盏身上。闻慕盏懵了,这样的行为是如此不优雅。但也任她撒,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头。
兰灯寂拂的到来,两人都没发现。他静静伫立在那里。神明不想让人发现,便没有什么存在能发现他。
赵琦目光闯入兰灯寂拂的身影时,她停住正在弯腰的姿势,立马哭着用手捶背,十分可怜委屈:“这就是养孩子的快乐啊,腰都快断了。”
“你还想生下我吗?”她顺带问了一句。
可兰灯寂拂不答。
赵琦尴尬,移开目光正对闻慕盏,使眼神。闻慕盏还在震惊赵琦刚刚的话,却还是即刻反应过来。他狼狈爬上道,仰头对神明问:“可以,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吗?孩子会想听。”
他在兰灯寂拂眼中就如同蜉蝣。
赵琦也爬上岸,拾起鞋袜,面带真挚:“孩子会想听。”
兰灯寂拂闭眼,声音罕见地出现清冷轻颤:“我,没有故事。”
赵琦知道,他仍旧没有感情,他不会有情绪,但他可以为了执念,他在模仿。模仿为一个足够可以养好她,或者说养好那个孩子的合格神明。
“孩子会哭闹,如果你不能满足她的愿望。”
闻慕盏很上道,抬手抹泪,小声啜泣,也学着赵琦的模样委屈地望着兰灯寂拂。
别生下,别生下我。赵琦敛眸,不管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或是她希望,神明要永远高悬,别为任何事物走下来,就算真的走下来,也不要低入尘埃。
你做你的神明,我做我的鬼魂。然后……
赵琦微笑,闭眼仰面感受天空的气息,努力活到爹和母亲出现的时代,一切都会变好的。
最终,兰灯寂拂,赵琦与闻慕盏平躺一个草地。闻慕盏躺中间,神明与赵琦各一侧。夹在中间很好,养孩子就要给孩子足够关爱,赵琦讲。
天空夜色朦胧,有星子在闪,兰灯寂拂的声音响起。他用神明的语言,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但悠悠扬扬,绵绵密密,意外的很好听。闻慕盏竟然在声音中睡着,时不时于梦中下意识拍打在他身上叮咬的蚊虫。
执行神明没有故事,自有意识起,就被诸神领入一个囚笼。诸神讨论过,该如何使这个祸害陨落。心脏是神明最脆弱的地方,他们挖出他的心脏,意外地发现它会重新愈合长回去。杀不死,他们就尝试用水淹,至少能给这个预言中最尊贵的小神明一些痛苦。
有神明好奇过,为什么呢,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兰灯寂拂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平淡死寂,他在乎,他不在乎。
他不是生来无情的,他是神明,是存在着的生命。
玖音曾有一个好朋友,那位神明与其他神明不同,他会温柔对待兰灯寂拂。给他递来来自人间的食物:“吃吃吧,会让你的脸颊好起来。”他说,会让你的脸颊不再冷漠,会被美味治愈,会微笑。
那时的小兰灯寂拂接过,他对那位友善神明说了一声:“谢谢。”
或许,友善的神明还送了他一只小宠,是一只猫。
可后来,他或许不记得了,这终究也会消散于时间长河。友善的神明打开囚笼,叫他快逃走。再后来,面前朦胧闪现那位神明狰狞大笑的脸,嘴角裂在脸后跟,牙齿那样洁白。
他爱食物,他会啃食食物,那次意外地想尝试神明的肉是什么滋味。兰灯寂拂没有表情,牙齿啃在他脸上,神明也不会有泪,可鲜血流下,他面目全非。
那位友善神明因想要吃掉他而受天罚死去了。
啃食结束后,跟着一起逃跑的猫儿哭叫,兰灯寂拂擦干血迹,先去喂了草丛中瑟缩身体不安的猫儿,还顺手帮那啃食神明处理了伤口。
兰灯寂拂被找了回去,找到他时,他满身血污跪着,背脊依然挺直。他被重新囚禁,他的脸不久后又长回来,还是那样好看的一个小神明,诸神感叹。
他有力量,但他固执地不想沦为预言中的神明。
到最后,到最后怎样了啊。他们杀了他的神明。神明心中也会有自己的神明吗。
兰灯寂拂再度睁眼,面前赵琦正在变得透明。她举起双手,抬眸间,眼神迷茫无措地望着他。
兰灯寂拂靠近,拥住赵琦:“说过的,不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